《安之若素》林兰馨

17、第17章

　　“关于眼下日本藤井会社要求提高坯布价格的问题……经过我和程翰霆的商量，所以我们最终决定采用国内的坯布，比较国内逐个坯布，以最优者作为程氏以后的坯布采购，具体的计划书在各位的手中。”
　　相较于若素的眉眼展现出的是无比的自信，肖禹扬脸上展现出的却是惊讶，这份计划书分明就是自己当初交给若素的那份，不只是一个案例吗？怎么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我不同意。”拍案而已的人是严成谨，他的眉紧紧的皱着：“我支持谈判，藤井会社和我们是长期合作的伙伴，眼下我们随便更换坯布商势必会引起他们的不满，藤井会社在中国和很多印染纺织厂有合作，如果他们一怒之下降低对其他厂家的价格，这对我们会很不利，另一个方面，对于国内的坯布我们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认定，在质量方面存在很大的疑问。”
　　若素看了严成谨半晌，就在他觉得自己成功的时候，她笑了，目光注视着肖禹扬：“禹扬，这计划是你定的，就你来说说你这么决定的原因，把你在我和三叔面前所表现出的据理力争的劲头拿出来。”
　　没有人想到这份计划竟然是出自肖禹扬的手，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对上了他，有嫉妒，有不解，还有怨恨，他直视若素的眼睛，在相信，踌躇满志的眼神中站了起来。
　　在禹扬上前，若素退开的一步，他分明听到她一声低语：“我说过，要让别人赞成你的想法，自己要做到坚信。”
　　是的，坚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所以勇往直前，无所畏惧，这是一种气魄，自己坚信！
　　禹扬站到了原先属于若素的地方：“首先，谈判并不占有优势，即便谈判成功，我们所处也将是劣势，这是第一次发生如此情况，但难保以后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一旦我们处于劣势，这对于我们的发展是很不利的，同时，我们也必须认识到这样一点，眼下国内的形势，东三省被日本占领，抗日的情绪在中国高涨，使用日货存在一定的风险，学生游行不断，日本商店被砸……国内现在有很多的纱厂，印染纺织厂，他们生产的坯布用的机器原料并不逊色于藤井会社，而且在成本上，我们还可以省下一大笔的运费，我已经比对过国内二十九家老牌子的布样。”
　　肖禹扬拿出五块布样：“这是比较之后选择出的五家布的成色最好，我也询问过他们的坯布的价格，他们都报价都是六十五到六十八一件，藤井会社的报价按他们的要求就是八十二，一件就高出了至少十四块钱，按这样算，我们买国内布匹可以为我们提高八分之一的利润……”
　　……
　　一番发言结束，首先想起的是若素的掌声，很快这一人就变成了一片，站在人群的中心，三步之外，是若素笑语盈盈。
　　做到了，真的做到了！一方是微笑着满意，一方是激动地兴奋。
　　“禹扬。”
　　禹扬刚回到程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坐在花园的白色小桌子前细细品茶的人是安之，笑着走上前：“安之，今天这么有闲情逸致。”
　　安之笑而不答：“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会议上你表现得很出色。”笑着的时候，安之的脸上展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疲倦。
　　在肖禹扬的记忆中，虽然和安之不是十分热络，却也记得她的性子所展现出的是一种橙黄的热烈欢快，眼下的她却是颓然的灰色，也就拉开一边的椅子坐下。
　　很长的时间里，安之都保持着沉默，肖禹扬也没有勉强，只是微笑着坐在她的对面。
　　“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我第一次和咖啡就是在这。”安之和肖禹扬坐在“红屋顶”的露天咖啡座，这是一个外国人开的，雪白的桌椅，红格子的桌布，她端着锡兰红茶，也不喝，只是摩挲着杯沿：“是姐夫带我来的，呵~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我还是不习惯叫他的名字，初春的三月，他给我点了一杯咖啡，我并不喜欢，后来就换了一杯红茶，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红茶，也许是从小的时候开始，无论是父亲还是姐姐，他们喝的都是绿茶，只能说那个记忆太过于美好，我总喜欢来这，坐在这点一杯红茶，即便我不喝。”
　　安之沉思的侧颜和若素有着几分相似，差别只在于温暖，若素有着那样沉静的眼神，即便是在最恨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是平缓的，没有落下没有翘起，仇恨已经封闭了她自己太久，即便是她曾经的期望成真了，也依旧是水波不兴的模样。
　　“小时候，我和姐姐的关系很好，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比同龄人来的文静理智，每次我闯了祸，都是她帮我善后，姐姐是学声乐得，每次我不开心或睡不着的时候，我都会让她给我弹钢琴，姐姐弹得很好听，那段时间想必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了，后来父亲母亲一夕之间死了，我们的生活也彻底改变，我回家的时候，家门前聚了那么多人，凶神恶煞，在当时的我看，他们的目光像要把我撕碎了，我无法抑制的恐惧着，害怕着这样的日子，终于，姐姐回来了，她和姐夫结婚，程家的危机解除了，从此，姐姐就执掌了整个程家，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姐姐更多的充当了母亲的角色，她疼我却不纵容我，她很严厉，姐夫则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惯着我，像花园里的花架，小桌椅全是她买给我的，还给我搭了一个秋千，呵呵~罪孽，禁忌，无望下滋生的爱情，我并不是讨厌姐姐的冰冷，因为我从来没有资格责怪于她，我只是害怕，一旦姐姐知道了，后果会是如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或姐夫，我该如何抉择。”
　　肖禹扬有一刻想告诉她严成谨曾经对若素做的什么，在知道若素的事情之后，他对严成谨无法产生信任，可是最后他还是停止在了最后一刻。
　　无论如何，这是别人的爱情，程家就像一个泥沼，没有人知道泥沼之下是何种情形，埋藏了多少人的心愿爱情或理想，也许自己已经陷了进去，但是肖禹扬不想自己陷得太深，他总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抽身，因为，他……不想面对生离死别，如此的痛苦。
　　餐厅的摆钟响起，已经是下午的一点，安之放下指尖的骨瓷杯：“下午的上班钟点到了，你赶紧走吧。”
　　肖禹扬看了一下钟点：“时间过得也快。”说着他站起身来。
　　安之并没有起身看他离开，或者该说，她从来不愿意看着任何一个人离开，这一切起源于严成谨。
　　当她有一百个理由让他留下的时候，他总有一百零一个理由说要离开，一开始还气恼，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接受他所谓的理论，只是从此都坐在背对着离开的方向，不看着，心还没那么痛楚。
　　再怎么让自己不注意不去在意，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无意识的紧紧攥紧杯把，安之的心是如此揪紧着，掌心印下一个个月牙的印子。
　　“一副仇深似海的模样，怎么了？”肖禹扬把手中端着的奶茶放在安之的面前，还特意的把杯把的方向朝向她，这才在对面落座。
　　安之的眼中充斥的是不可置信，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情形，一个问题有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你不是已经走了？”
　　“我不正坐在你的对面。”
　　“可……不是到了时间了吗？你怎么不走？”
　　“是啊，所以我去里面向这得老板借了电话打给三叔，说我请一个下午的假，顺便给你点了杯奶茶，老板可是说了，这是女士的最爱。”肖禹扬脸上漾开了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安之眼中有些湿润，急忙眨了眨眼睛，作势低头，正好看到面前的奶茶，杯把细心的朝向的自己的方向，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始终执拗于这个问题：“问什么不走？”
　　安之眼中的慎重让他一怔，随即戏谑的说道：“谁让我对面坐的是一个姿容妍丽，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呢？”
　　或者他明白，或者他不明白，已经不重要的，心口曾经结痂的地方被撕开，很疼，却感到轻松，安之扑哧一笑，随即为微微的一抿嘴：“我岂不是很荣幸。”
　　阳光照在安之的脸上，呈现出如玉的模样，带着开怀的笑，肖禹扬感觉自己有一刻的恍惚，安之开怀的笑容，若素清浅的微笑重叠在一起，雪白的肌肤衬着阳光。
　　下一刻，他又回过神来，若素和安之的皮肤都很白，却又都截然不同，一个是白如寒冰上结的一层冰霜，美则美矣，就是太冷，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一个是景德镇的陶瓷，细腻洁白，无瑕温润，那么精致，一笔笔描得是女子婉转的丽色。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肖禹扬对着她，不自觉地透露出星点的温柔，却对安之的问题很好奇：“留下来不是远远比离开好，并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可有个人他用他的行为告诉我，这一切是理所应当的。”安之抬眼的那一刻，肖禹扬看着她的眼睛，姐妹俩个人，性格迥异，然她们人生中最大的痛苦都来源于一个男人，同一个男人。
　　好奇心杀死猫，当他好奇的一刻起，当他了解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注定要和这两个女人纠缠，在他的人生中，充当着最重要的两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