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若素》林兰馨

16、第 16 章

　　肖禹扬很认真，很快对于若素给他看的一些资料处理起来已经游刃有余了，这天，他把手中的资料交给若素，关于坯布供应商如果涨价的对策，这是这两天若素交给他的作业。
　　这已经是他重做的资料了，禹扬还记得那一天，他第一次把自己做的材料交给她的时候，若素大发雷霆。
　　“这就是你交给我的答案吗？你太让我失望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愤怒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沾上了愤怒的愠色，手中的一叠纸狠狠的砸在书桌上，围着两个人的身影满天飞舞，纷纷冉冉，如肖禹扬此刻的心情。
　　“既然坯布供应提高价格，我们可以自己来生产，而且在我们自身利润比其他厂家高的情况下，我们也可以适当降低价格，现在有些穷人根本穿不上花布，我们的适当降价反而能博得他们的好感，薄利多销……”
　　“胡闹，”若素的眉头皱的那么紧，神情恼怒：“不说其他，首先你这份计划里有两个最大的漏洞，第一，自己做坯布就代表了要机器及原料的大笔开销，眼下时局动荡，谁也不能保证明天的时局是什么，危难当头钱可以带走，可机器带不走，所以这方面的开销根本不可能，第二，花布价格是上海工商界一起商量的，私自降低价格引起的后果呢？就是与整个上海工商界为敌，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规矩，我教了你这么久，你这都不知道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砰！若素摔门而去。
　　肖禹扬一个人呆在了书房看着若素甩上门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天从半黑变为全黑，不开灯，都看不出有人，他推开门外面的灯光让他的眼睛一时间受不了，眨了几下才适应。
　　天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吃过晚饭去睡了，他看了看时间，是应该回去了，而此刻的他却是一个人扶着二楼走廊的木栏杆，目光注视着一楼客厅在沙发上阂眼睡去的女子，她聪颖厉害也好，此时沉睡才觉得她纤细瘦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首先认识到的就是她纤细身躯之下隐藏的气势，而后认识她的凌厉之后也始终忘了她才二十岁的女子。
　　“不要怪她。”
　　肖禹扬回头，是程翰霆，他的目光一样投在了同一幕情形上，手握住栏杆：“我的兄长嫂子死去的时候，若素才十六岁，在那之前，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我记得二哥原来就说过若素和安之都不是经商的料子，并不强求她们，想着以后找个能干的女婿，或者找人管理都可以，当时只是玩笑般的说说，没有确切的决定安排，所以当这一天突如其然的到来，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二哥的遗产是留给若素和安之的，安之还小，她就一力扛起了程家全部的责任，在所有人都不敢置信，一夜之间，程家就这么垮了的时候，在连我都依旧沉浸在这个惊天霹雳之时，若素已经站了起来，她让我给我一份所有和程家交好的名单，我并不抱希望，商场的凉薄，让我对这并不抱希望，可她什么都不顾，一家家的去祈求恳请，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经历了太多，那段时间她的身心都已经极尽崩溃，这样的情形维系到若素找上了严坤，用了自己的婚姻，幸福，理想换得程家的一线生机，严家父子刻意刁难，婚礼之上众人的指指点点，她一并承受，我一直在想，要是我阻止了那场婚礼，今天的局面又会如何？振霆一生阅人无数，唯一一次走眼却坑害了自己的女儿，我曾看见若素一遍遍的吃药，发炎，高烧……甚至到后来一次玻璃渣险些伤到她的脚神经，脸上也险些被严成谨扔出的杯子砸了一大道口子，从那以后，她就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沉默，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她的成就，她所拥有的光环荣耀，可是荣耀之下的辛苦呢，商场如战场，所有人的为难看不起，四弟五弟出卖了手中的股票，背叛程家，她经历的太多，所以以后对人性看的太透太晦暗，这很偏激，直到她一手把四弟五弟逼得无法在上海立足，他们离开的时若素也去码头送他们，他们很狼狈，愤怒充斥着他们的心，是不甘心，辈分属于他们侄女的人，一手摧毁了他们大半辈子的心血，骂骂咧咧，甚至意欲出手，而真正让我惊讶的，是若素表现出的从容和镇定，她轻描淡写的一句，会失败缘由于他们的无能，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两家十几个人，面对着那么多人，她只是孤身一身，却表现得如同身在国际饭店的从容镇定，哪怕沧海变成桑田也不及她的一掸衣袖，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意识到她再也不是我心目中的小侄女，我总会想起她原先的模样，十六岁的时候，她展现出的是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春，也许冷静也许理智却依旧是个少女，对比现在的她，我很担心，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她太厉害，你一句话她能反驳一百句，句句有理，以往的她光芒毕露，却不和我们亲近，她表现出的是享受与这样的形单影只，如果不是……他眼下只有你能止住她前进的步伐。”
　　肖禹扬转过头看他：“你凭什么觉得我有这个能力？”
　　“因为你承载着她全部的希望，她素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却仅仅在一夜之间就决定放手自己的全部，而把一切寄希望于你，背后的挣扎呢？如果不是因为程家，那么高傲自信的她怎么会就这么决定放弃？别怪她太过于激进，她是太看重这一切了，这个程家是她一人独自支撑起来的，是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而她把这一块交给了你，而更重要的是，你够出色，够真诚，也许……你能扭转她的想法，阻止她的偏激。”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我做的不只是他身边的一个手下，什么叫承载她所有的希望，你这么说，若素也这么说，你们……”
　　程翰霆咳了一声，背着手：“这天也晚了，今晚就住下来，你自己和程伯说一声就可以了。”
　　很明显程翰霆并不愿意告诉他真相，禹扬看着水晶灯照耀下奢华的程家，这里似乎埋藏着太多的秘密，而自己似乎也卷入了其间。
　　回过神，正要下楼，眼神对上另一双眼睛。
　　若素从沙发上直起身来，一旁肖禹扬也站在了沙发边上，她揉了揉额头：“惠娟，惠娟。”
　　惠娟匆匆走了过来：“大小姐。”
　　“把客房收拾一下，禹扬今天住在这。”
　　“是。”
　　“若素。”几乎同时两道声音响起，一个是遵从，一个是下意识的拒绝。
　　“外面下着大雨，你准备顶着衣服冲出去，生病感冒吗？”若素看了他一眼：“就住在这好了，总得习惯的。”
　　看若素的模样，肖禹扬原本拒绝的话语一下子梗在喉间。
　　第二次的计划书才真正通过：“禹扬，今天下午有一个会议，你也参加。”
　　若素说这话的时候，禹扬的诧异并没有反应在她的眼中，因为在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她是把手中的计划书递给程翰霆，让他跟着一起出门。
　　“这是去哪？”看着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风景，肖禹扬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到了。”
　　肖禹扬走出汽车，面前的高楼上大大的牌子：永安百货。
　　进了百货，若素径自走向男装店，挑一套米色的西装：“试一下。”
　　接到若素递来的衣服，禹扬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她瞥了他一眼：“还不去试？”肖禹扬的装扮一直是白色的衬衫配上背带而已，看着年轻，不显稳重，这也是今天她带他过来的原因。
　　换上西装之后，肖禹扬给人的感觉是眼前一亮，连售货的小姐都连连称赞：“先生穿这件西装真的是太合适了。”
　　确实，肖禹扬的皮肤偏白，又不是特别白，穿这件米色的西装，顿时显现出一种儒雅斯文的气派，又不会太重，让人想起了英国文质彬彬的绅士贵族，几百年家族沉淀的底蕴养成的一种优雅卓然的气质。
　　若素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都被他的卓然晃了一下眼，随即嘴角浮现的是骄傲的神色，眼前的肖禹扬和原本的他截然不同，是自己塑造出的肖禹扬。
　　肖禹扬第一次穿的西装笔挺，有些不习惯，抬头看见的是若素噙着微笑的嘴角，微偏着头长发垂落，就像她二十岁的妙龄年岁。
　　肖禹扬在当天的日记上写的是，也许是因为她是个苛刻的老师，也许我见过的是她更多的无法到达眼底的笑容，所以在她露出恍若如梦的笑容之时，我惊讶并在其间的不过几分钟时间后，开始怀念那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