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天将拂晓 你道我这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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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宗正俯首道：“是。”
“陛下，太子出殡下葬一事，也要办起来了。”大宗正道。
拓跋浩见拓跋瀚已经心力交瘁，便吩咐道：“先在东宫把灵堂搭起来，命皇亲与百官前来吊唁。太子和枭弟都是要送回云城安葬的，你且将送葬的队伍拨出来，一应物件置办上，寻个好日子，在京城发丧吧。”
大宗正道：“是。”
“太子与枭弟的灵堂搭在一处吧。”拓跋瀚忽然出声道。
这原本于理不合，可是谁也不敢在这档口寻拓跋瀚的霉头，大宗正看了一眼拓跋浩，见铁王并无反对的意思，便道：“是。”
大宗正退了出去。
“拓跋浩，看看你养的好先生，好儿子！”殿中人都退了，只剩下拓跋瀚与拓跋浩兄弟两人，“你用无数金银养着一条咬人的毒蛇，朕不信陈问水在这件事中能干干净净，他一直与李笑倩有联系是不是？说不定太子就是他杀的！”
拓跋瀚很少用朕自称，今日是怒极了，拓跋浩跪在地下不敢说话。
“我说杀了陈问水，你非要养着他，说他等收拢人心，朕是皇帝，朕还需收拢人心吗？还是你拓跋浩需要收拢人心？”拓跋瀚道。
拓跋浩心中惊惧之极，俯首道：“臣弟绝无此心，一切均是为了拓跋氏！”
“陈问水也就罢了，你还给赵昭文养着儿子，给大周养着太子，你这是养虎为患！陈棠溪在你眼皮底下长了十三年，你难道便一点儿也没发觉？你还带着他去云城，承认他是你的王储！”拓跋瀚蹲在拓跋浩身边，垂头问道，“你是猪吗？啊？拓跋浩，难道你一点儿脑子也没有？”
拓跋瀚盛怒，拓跋浩一个字也不敢说。
拓跋浩从紫极殿中出来的时候，天色漆黑，可是算算，应当已经是快到黎明时分了。
铁王府上一夜戒备，围的如同铁桶一般。拓跋瀚丧子后心力交瘁，将剩下的事都交给拓跋浩处置了，其中也包括这位陈问水。
天将拂晓，院中已然雪白一片，书房的火炉中炭火通红，屋内温暖如春，陈问水翻看着前两天赵棠溪借回来的书，一夜未眠。
他在等。
书房的门被掀开了，拓跋浩铁青着脸走了进来，陈夫子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朝夕相处了十三年的人，他轻放下书，露出了笑：“棠溪走了。”
陈夫子是肯定的。
拓跋浩双目淬着毒，满身衣冠已经藏不住他浑身的野兽味了。
“是。”拓跋枭拉开椅子，坐在了陈问水的对面，盯着陈问水，向巴伦道，“出去。”
巴伦退了出去，将门掩上了。
“你骗了本王十三年！原来陈棠溪便是当年的太子，原来你陈问水竟这般心狠！”拓跋浩盯着陈问水，恨不能扒开陈问水的血肉，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本王待你不好吗？本王将你奉为上宾，本王从陛下的手中保了你十三年！本王金山银山皆供着你流水一般吃药！”拓跋浩道，“陈问水，你有没有半分向过本王？”
“铁王大人对我好吗？”陈问水淡淡地道，他便像是取自江南小溪中的一瓢水，“这燕都本是我家，我在我家住的好好的，有一日门外来了强盗，杀了我家的人，抢了我家的院子，将我关在黄金铸就的笼子里，这难道是强盗对我的好吗？难道不是你剥夺了我的自由，杀了我的君王，夺了我的家国？拓跋浩，你们这样的强盗，难道配得到我的忠诚吗？”
话至此处陈问水也激动了起来，他的声音发着抖，十余年憋在心里的话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心是狠，可是难道便是我情愿逼死自己的妹妹妹夫？我那小外甥我抱在怀中的时候他尚在哭，他的声音那样细小，他刚来人世便要离开了，可是他本应该夭在母亲的怀里，不是胡人的刀下！”陈问水指着自己两鬓斑白道，“你以为我这头发为何而白，你道我这心为何而死？”
“我陈问水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我怀中还抱着棠溪，我身后还有千千万万的汉人，我陈问水纵使心死了，我人也不能死。我在这牢里一日日与你等豺狼虚与委蛇，一日日看着骨肉同胞在拓跋氏的刀下哀叫呻|吟，我就盼着，我就看着，我就等着我的陛下长大，等着他将你们赶回戈壁滩上，等他将你等罪人凌迟处死！我恨不能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可是我不能。”
陈问水接连质问，不过是一口气撑着，胸中肺腑剧痛，身子早已撑不住了，他扶着椅子的把手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胡汉本是友邻之邦，边关曾百年未起狼烟，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你等狼子野心不知足，非要杀个遍地横尸，铺就你拓跋氏的天子之位！”陈问水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祸害苍生，天下罪人！”
“这只不过是你以为的罢了，冬天里一场雪，草原上便要死无数牛羊，多少牧民撑不到来年春天冻死在了帐篷里。我等皆是禹皇后人，皆是一般的父母生养，为何你等汉人便可坐拥肥沃河山吃穿无忧，我等胡人便要受老天这等气？”拓跋浩冷笑道，“世上的规矩都是一样的，弱肉强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你们的长剑拼不过我们的弯刀，就只能做草原上狼群的口粮。”拓跋浩长眉一震，“就比如大周灭了，你的陛下吊死在了太庙里，你的同袍被吊在午门前的大雪中，而你陈问水却只能坐在本王的府中徒逞口舌之利，陈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弱肉强食？”
“当你拿起屠刀，也必将死在屠刀之下！”陈问水虽然力竭，却双目迥然，“我养的新皇，必让你等豺狼收起獠牙，乖乖穿上衣袍滚回塞北。”
“你说陈棠溪吗？不，现在应当叫做赵棠溪了。”拓跋浩道，“可惜他还只是个孩子，你的新皇太脆弱了，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
陈夫子笑了。
“我的殿下确实还小，可是他终会长大，等他长大了，你的兄长也就老了，拓跋翎死了吧？到那时候，你说拓跋骏与拓跋翊，谁能做赵棠溪的对手？”陈夫子笑问道。
拓跋浩震怒道：“太子是你杀的？”
陈问水不言语，只是看着拓跋浩。
“是你还是李笑倩，或者是晋王？不，晋王没有这样的胆量。”拓跋浩道。
“是我们。”陈问水道，“可是到底是我们之间的谁呢？你能找到证据吗？我猜你们找不到。”
“陈问水，你不要激怒我，我是看在天下士子的份上还留你一条命，你难道想和李笑倩去作伴吗？”拓跋浩强压着心中的怒气道。
“李笑倩怎么了？”陈夫子虽如此问，可是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李笑倩已经被射杀在了东城门下，如今便吊在午门外，这样的大雪天，应当已经冻硬了吧。”拓跋浩阴毒地道。
陈问水一时失了力，良久他才笑道：“李肃天地为坟茔，这场雪就是为他落下的棺木，李公烈烈一生，后继有人，死得其所，此生无憾矣！笑倩呐，你先行一步，陈述后脚便到。”
“你以为本王会让你死的那么舒服吗？本王要你看着，本王怎样一步步粉碎你的希望，怎样一统天下！”拓跋浩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苍白的陈问水。
“可是你只是个王爷，铁王又如何，你也只是个贱胡生的王爷，拓跋瀚能做皇帝，你却一辈子也越不过他去。拓跋瀚能肆意畅谈，看不起汉人便是看不起，可是你敢这样说吗？”陈问水笑了，“我笑你卑贱而不自知，一支芍药也敢笑牡丹。”
“陛下死了，李笑倩死了，沈兰馥死了，今日陈问水也死了，可是我等虽死犹生。”陈问水的双眸放空了，也不知在看着谁。
“你不会死……”拓跋浩的话声骤落，只见陈问水的鼻中不断流出鲜血，陈问水拿过雪凝常用的帕子，轻轻擦了：“我以前不会死，是因为我得活着，我的陛下尚且年幼，离不开我，他便是我的命，如今他得了自由，我的命也尽了。”
“不如我再告诉铁王大人最后一个秘密吧，其实我一直没病，我病，是因为我服了毒。你道我哪里来的毒？皆是铁王亲手递给我的。”陈问水道，“这世上的药物相生相克，有的药独自是好的，可是配在一处便是剧毒。”
拓跋浩一把抓住陈夫子的胸口，扯着他道：“陈问水！”
“你什么也得不到的，我已经看见了你独自走过了殇关，死在了殇关外的漫漫黄沙中。”陈问水的气息渐渐弱了，“拓跋浩，你听过一句话么？”
“什么话？”拓跋浩道。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陈夫子倒了。
陈问水一生手执书卷，从未动过刀兵，可是临了临了，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拓跋浩叫道：“陈问水！”
天将拂晓。
外面的这场雪亦不知是为谁而落，无论是为谁而落，总有一瓣属于惊才绝艳的陈问水。
拓跋浩坐在陈问水常坐的窗前，看着万俟沙沙处理陈问水的后事，万俟沙沙手下的人将陈问水的东西翻遍了，却什么也没找到。
“罢了，陈问水此人心思缜密，怕是什么也不会留下。”拓跋浩道，“命人将陈问水的尸体送到白虹书院去吧。”
万俟沙沙道：“是。”
陈问水的棺木被抬出了书斋，屋中空荡荡的连一个人也没有了，拓跋浩一直坐到了天亮，他起身的时候，忽然发现书架上多了一卷字出来，他伸手取了下来，打开只见果真是陈问水的字。
只是这字与他平时见的字又不太一样，陈问水的字鲜少又这般潇洒的时候。
拓跋浩拿着那卷字出了书斋，命人锁上了陈问水的书斋，不许任何人再进来。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拓跋浩背着手一个人走在小路上，口中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天将拂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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