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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赵棠溪 “舅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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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将相与庶民殊有异乎?”陈夫子施然笑道,“皆是一般的血肉身躯,皆是一般的人生数十年,我从未听过哪位帝王能长寿千年,亦从未听说过哪个庶民便是生来该死。我教你读书是为了让你明理,让你有一双能看清世事的眼睛,你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要学会真心体会。”
“舅舅老了,不能陪你一生,无论你日后是何身份,是何地位,是何境遇,你都不能忘了自己最初的心。”陈夫子道。
陈棠溪道:“舅舅你才四十多岁,哪里老了?一点儿没老。”
“你看我双鬓生了白发。”陈夫子指着自己的鬓角道。
陈棠溪与左轻鸿仔细看去,果真已有银丝隐隐若现。
“去睡吧,今夜我已乏了。”陈夫子同两个少年道。
左轻鸿先站了起来,同陈夫子一揖。陈棠溪才迟疑着站了起来,俯首道:“棠溪谢舅舅教诲,舅舅早些歇息吧。”
陈夫子笑着点头。
少年郎们一起出了门,陈夫子靠在座椅上,轻轻阖上了双眸。
还记得当年乾元殿上初见天狩帝,少年天子威严而善良,张扬而坚定,他同自己道:“朕得陈问水,如刘玄德见了诸葛孔明,此生抱负必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啊陛下。”陈问水眉心微微皱起,一滴泪从他的眼角处滑落,隐没在了花白的鬓角。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燕都城,东大街的小巷子中,一人抱着重剑,将数十个胡人拦在了巷中。
东大街的巷子是老建筑,用青石砌成高高的围墙,冬日里天寒地冻,这样的围墙上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大掌柜。”一人摇着扇子,身后跟着数十人,从另一头将这些人全部围在了巷子中。此时街上已经宵禁了,巡防的官兵根本不会来这等偏僻的小巷子。
李笑倩被寒风迎的咳嗽了几声,才道:“还要挣扎么?”
封寒道:“我跟了你们十几天,可算将你们摸清楚了。不过是一张旧方子,不如便给我吧。”
“杀!”领头的胡人道。
李笑倩拔出重剑,封寒亦收起了扇子,冷声道:“一个不留。”
天上飘起了雪花。
“这样的大雪正好,什么血腥味都一齐掩盖了。”封寒道。
李笑倩的重剑极快,不过片刻之间,他的面前已经倒了三四具尸体,封寒带的都是帮中高手,亦如风雪卷残云,一盏茶的时间,这些胡人便只剩为首的一个了。
“杀了吧。”封寒道,“反正也问不出来什么。”
李笑倩点了点头。
那胡人站在同伴们的尸体中间,冷笑道:“你们以为杀了我便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万俟山山大人马上便要进京了!”
“那又如何?”封寒道。
“你们的秘密瞒不住了。”那胡人捂着流血的胸膛,抽出腰间的匕首,狠命冲了上来,封寒眉头微皱,一挥袖便将一枚铁莲子钉在了那胡人的喉结上,那胡人仍是一脸狠劲,却已然气绝,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
封寒走了过去,同李笑倩道:“大掌柜,怎么办?”
李笑倩望了眼天空,道:“无妨,只要过了今夜,殿下出了铁王府,一切便都不是问题了。蜀州的人来了吗?”
“都在城外候着了,裴文觉派了一支骑兵来。”封寒叹道,“气派呀。”
李笑倩笑了。
欲验丰年象,飘摇仙藻来。一夜北风怒号,天明时满地鹅毛大雪。这样的雪最是滑,因着和王的寿辰,巡城署一大清早便派了人将路上的积雪都清理了。
因着是小年,又要去和王的寿宴,雪凝早起替陈棠溪准备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陈棠溪见了笑道:“这也太喜庆了点。”
雪凝笑道:“看着气色好,又吉利。”
陈棠溪早起去拜见陈夫子,陈夫子见了却皱起了眉头,转身同雪凝道:“棠溪小年不许穿红色,你怎么忘了?去给他寻一套素净的衣裳来。”
左轻鸿一身玄衣,进门听见了陈夫子这话,心下微动。
雪凝吓得福了福道:“是。”
陈棠溪与雪凝对视一眼,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夫子。”左轻鸿抱拳道。
陈夫子点头道:“往后棠溪,便交给你了。”
“请夫子放心。”左轻鸿抱拳道。
不过一会儿,陈棠溪已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雪凝又给寻了个白披风,在怀里抱着。
陈夫子道:“和王身份尊贵,又是长辈,他的寿宴你要早些去,寿礼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待会儿便带着去吧。”
陈棠溪本来打算过会儿再走的,可是陈夫子催得紧,便赶紧上了饭桌吃早饭。陈夫子今日早晨似是胃口不好,自己也不吃,只是看着陈棠溪吃饭。
“不可贪食。”陈夫子道,“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陈棠溪将一碗粥全喝完才抬头道:“不能浪费了,舅舅,那我就去了。”
“去吧。”陈夫子点头道。
雪凝替陈棠溪披上披风,陈棠溪将陈夫子给和王准备的名画交给左轻鸿,作揖道:“舅舅,我去了。”
陈夫子点头。
陈棠溪和左轻鸿一起出了屋子,陈夫子却又追了出来,陈棠溪听见脚步声,走到了庭院中间却又回头道:“天冷,舅舅你别出来了,我晚上便回来了。”
“棠溪!”陈夫子叫道。
“舅舅?”陈棠溪道。
“赵棠溪。”陈夫子一身青衣,两鬓银丝若隐若现,像极了雪松,他缓缓抬起双手,朝着陈棠溪深深一揖。
陈棠溪迈开步子往回走,却被左轻鸿拉住了,陈棠溪挣扎着同陈夫子道:“舅舅你这是做什么?”
左轻鸿低声劝道:“走吧。”
陈棠溪挣扎不过,见舅舅朝着自己挥了挥手,便只好跟着左轻鸿走了,待陈棠溪出了门,左轻鸿走至门口,回神亦朝着陈夫子深深抱拳。
巴伦替陈棠溪备好马车,送着小世子出去了。
雪凝看着陈棠溪出了门,回来的时候陈夫子还站在廊下,她福了福道:“先生,少爷已经去了。”
“温大夫待会儿要去取药,你跟着他一同去拿吧。”陈夫子掀开帘子进了屋子,雪凝跟在他身后应道:“是。”
陈棠溪与左轻鸿出了府,上了马车,陈棠溪道:“舅舅从昨天起就怪怪的,他以前从来没一天之内对我笑过这么多次过。好像自从你来了之后,舅舅就经常对我笑。”
左轻鸿心里装着事,随意“嗯”了一声。
陈棠溪一个人说话无趣,便掀开车窗帘子,朝着外面看去:“昨夜下的雪真大,哎,你看,外面的人怎么都穿着白衣?披麻戴孝似的。”
左轻鸿闻言掀开身侧的帘子,果真外面的京城百姓都穿着白衣在大街上扫雪,有的人甚至额头戴着孝。
“十三年前的今天,燕都也落了一场大雪。”左轻鸿放下了帘子,坐了回去道,“今日是天狩帝的忌日,亦是大周亡国之日。”
陈棠溪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衣,沉默了下来。
“今日亦是我叔叔的忌日,一年前的今天,我煮了一锅羊汤,等着叔叔走镖回来一起过小年。安宁镇的冬天很冷,落下的雪一个冬日也不会化,但无论手脚有多冷,只要喝上一碗羊汤,浑身都能暖和起来。”左轻鸿轻声道,“可是我那日没等到叔叔,先等到了我师父,汉家第一臣的李笑倩。”
陈棠溪亦曾听闻过李笑倩的名字。
“是他!”陈棠溪道。
“对,是他,他带着先帝的代天令和沈国公世子沈兰馥的旧仇来了。”左轻鸿道,“还记得我们去云城的途中路过殇关时,铁王曾在殇关城外祭奠的那位皇亲国戚吗?那便是沈兰馥。”
“李笑倩杀了我叔叔,并交给了我一样东西,我是为了这样东西来了燕都,来找到了你。”左轻鸿看着陈棠溪的双眸,陈棠溪的一呼一吸都仿佛是落入了粘稠的油中,他怔怔看着左轻鸿,左轻鸿抱拳道,“在下左轻鸿,字归雁。”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牵着马车的车夫走近禀告道:“世子,前面好像出了事,官兵将前面的路都堵住了,咱们得下来走了。”
陈棠溪看着左轻鸿的双眼,口中却快速道:“好,你将马车停到附近的巷子里。”
“是。”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陈棠溪揉了揉脸,抓着左轻鸿的手道:“待今日回去后,你一定要将此事全部告诉我。”
左轻鸿颔首。
陈棠溪下车前咬牙道:“左轻鸿!”
左轻鸿笑了。
两人下了马车,只见外面果真密密麻麻围着一圈官兵,官兵从巷子里将尸体一具一具抬了出来,抬了得有十余个。
为首的是燕都的京兆府尹曹珍,曹珍见是铁王府的马车,忙过来看看。果真一过来便见到是铁王世子来了,曹珍道:“下官曹珍见过世子。”
陈棠溪微微颔首道:“前面是怎么回事?”
“昨夜巷子里死了几个人,今日是小年,又和王爷的寿诞,这大好的日子却碰上这么不吉利的事。”曹珍道,“手下的官兵给世子爷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