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最后一课 年轻人要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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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舍弃了皇子们，请封我为世子。”陈棠溪道，“待我成年后，义父便要将我送去兰句城了。”
陈棠溪到底只是个孩子，说道这些的时候，情绪明显低落。
“你可愿意？”陈夫子问道。
“我不愿，舅舅。这次我前往关外，云城很美，草原上的人热情好客，可是我却只是客。草原上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北胡人，我想认祖归宗。”陈棠溪跪了下来，叩首道，“舅舅，我不想再做一个寄人篱下的人了。”
“铁王许你世子之位，你也不在乎？”陈夫子问道。
“本来便不是我的，不必在乎。”陈棠溪道。
陈夫子点头道：“好啊，你长大了。一切舅舅来安排，你且好好读书，等冬天到了，舅舅便送你去江南避寒。”
陈棠溪笑道：“谢谢舅舅！”
“雪凝，将厨房温的汤端上来。”陈夫子吩咐道。
雪凝颔首去了。
“今日一路劳累，放你一天假，待明日我可要仔细考考你。”陈夫子道。
陈棠溪喝着汤，点头道：“我背了一路的书，舅舅尽管考。”
“你倒是自信满满，先在府上歇两日，便去太学进学吧。”陈夫子替陈棠溪拿了一块小馒头道，“这些日想来吃羊肉吃腻了，多吃些清淡的。”
陈棠溪往嘴里塞了几口，才道：“舅舅，我们一起想办法离开吧，我带你去江南养身体。你若是还不娶妻，我就给你养老送终。”
陈夫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吃你的吧，我还没老到让你养老送终。”
陈棠溪“嘿嘿”笑了两声。
燕都的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便又快到小年夜了。这几日天色沉沉地，看似是又要落一场大雪了。
左轻鸿同太学藏书阁的老夫子一起烤火，等着陈棠溪找书。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老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道：“马上要过年了，又是一场大雪。”
左轻鸿笑道：“是啊，瑞雪兆丰年。”
老夫子点头道：“正是。”
“天都黑了。”陈棠溪从楼上抱着一摞书走了下来。
小少年冬天的时候个头蹿着长，脸上的轮廓也变得锐利了，隐隐有几分少年的模样了。
“是啊。”左轻鸿笑着道。
“那咱们得赶快回去了。”陈棠溪走了过来，将书递给左轻鸿，转身拿了老夫子桌上的笔，翻开了借书的册子一一登记。
“要过年了，明日朝廷的诸位大人也要封笔了，世子还这般刻苦。”老夫子捋了捋胡须道，“后生可畏啊。”
“我也想过个轻松年，可是舅舅不愿。”陈棠溪收笔，将册子递给老夫子道，“夫子请过目。”
“是了。”老夫子点头道。
陈棠溪对着夫子一揖道：“学生告退。”
老夫子颔首道：“善。”
陈棠溪一掀开藏书阁的厚帘子，便被迎面吹进来的冷风刺了一脸。左轻鸿一手拿着书，一手将陈棠溪斗篷上的帽子扣在了陈棠溪的头上道：“走吧。”
陈棠溪点头没出声。
路上行人稀少，陈棠溪先上了马车，伸手将方才借的书接了进去，左轻鸿才跟着上了马车，车夫道：“驾！”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左轻鸿伸手点亮了马车中的蜡烛，一缕昏黄的烛光便跃了出来。
陈棠溪道：“真冷。”
“是啊。”左轻鸿道，“没想到燕都的冬天也这般冷。”
“也？”陈棠溪笑道，“我听闻江南冬日里水只冻两月，难道江南也有这般冷？”
左轻鸿笑了，却不言语。
陈棠溪“哼”了一声道：“看你能瞒我到几时。”
“不要急。”左轻鸿道。
在京城快一年了，左轻鸿什么也没学下，只学到了等这个字。
“少爷你们可是回来了，先生等了许久了。”雪凝福了福道，”少爷冻坏了吧，快进屋暖一暖。“
“回来了？”陈夫子笑着道，“今日命厨房做了一桌好菜，咱们几人好好聚一聚。”
温大夫收拾着自己的药箱，闻言道：“夫子此言差矣，我等焉不是天天在聚？”
陈夫子搓着双手坐在了上首，吩咐着雪凝将斟了几杯清酒。雪凝笑道：“夫子，您多拿了一个酒杯。”
“斟上。”陈夫子道。
雪凝没和陈夫子犟，依言斟上了。陈棠溪与左轻鸿两人落了座，陈夫子同雪凝道：“雪凝也坐。”
雪凝迟疑道：“这……这不合规矩……”
“让你坐你便坐。”陈夫子道，雪凝坐在了下首，难得有些拘束。
陈夫子举杯道：“且先共饮一杯。”
众人举杯，各自喝了一杯。
“明日是小年，也是老王爷的生辰，你们两个明日要前去赴宴，晚饭恐怕是吃不上了，咱们就当提前过了个小年夜。”陈夫子道。
左轻鸿道：“是。”
陈棠溪笑道：“其实我们也能早些回来。”
“老王爷这次是大过，适逢众位大人封笔，恐怕朝臣们十之七八是要去的。”陈夫子道，“不可轻慢。”
“是，我记住了。”陈棠溪道。
陈夫子提起筷子道：“你们都动筷子，快吃。”
众人笑着动起了筷子，陈夫子道：“棠溪，这道杏仁佛手你最喜欢，吃一块。”
陈棠溪正在闷头吃肉，闻言伸出自己的小碟子道：“舅舅你不是平素不让我在用正餐的时候吃这些点心吗？”
“让你吃你就吃。”陈夫子道。
众人都笑了。
“这道金丝烧麦是京中的厨子仿着江南做的，温大夫尝尝。”陈夫子道。
温大夫含笑道：“是。”
“归雁，这道羊汤是为你准备的。”陈夫子道。
左轻鸿一见嫩白的羊汤上飘着几点香菜，登时便红了眼圈。
棠溪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没有发觉陈夫子今日的反常，这哪里是小年夜饭，这分明是一顿送行饭。
“谢谢夫子。”左轻鸿伸碗接过陈夫子盛的羊汤，嗓音有些哽咽道，“去年的时候，我也给叔叔煮了羊汤。”
陈夫子道：“勿要挂怀，年轻人要往前走。”
“是。”左轻鸿道。
“雪凝——”陈夫子刚叫了句雪凝，雪凝便笑道：“先生您可别给奴婢夹菜，奴婢爱吃这道水晶肘子，自己够得着。”
陈夫子笑道：“你这小丫头。”
“我也会自己夹，舅舅你快吃吧。”陈棠溪道。
陈夫子笑了，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
饭后陈夫子喝着清茶，同两个少年道：“棠溪，轻鸿，你们到书房来一趟。雪凝，你守在门外，不想旁人过来。”
“知道了。”雪凝道。
“舅舅，你让我借的书，我都借回来了。”陈棠溪道。
“我都看见了，你们坐吧。”陈夫子坐在了书桌前。书房里点上了火炉，温暖如春。
“棠溪，你自三岁起便开始读书，如今已经读了十三年了，可有什么收获？”陈夫子问道。
“我熟知百家之言，背诵千卷经典，读史以为此身鉴，提笔能诛狼子心。”陈棠溪思索道，“只是学海无涯，便是我再读十年，亦读不完。”
“你熟读史家典籍，如何看待天子与平民？”陈夫子对陈棠溪的话不做评价，只是又问道。
“天子驾驭万民，掌握生杀大权，一怒而伏尸百万。若遇明君，自然福泽庇佑天下，若遇暴君，百姓水深火热无人能救。”陈棠溪道，“天子虽高高在上，脚下却是普通百姓，百姓为地基，天子如高楼，若是地基不稳，高楼亦将倾覆。”
陈棠溪俯首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那你觉得天下的百姓如今过得好吗？”陈夫子问道。
陈棠溪陷入了迟疑，良久他道：“战乱不休，苛税沉重，瘟疫蔓延，自然不好。”
陈夫子看着眼前的孩子，问道：“如果是你为天子，可想救他们？”
“自然想。”陈棠溪道，“可是我又不是天子。”
陈夫子笑了道：“那你为何想救他们？”
这次陈棠溪想了很久，笑道：“我也不知道，想救罢了，看着他们受苦，我虽锦衣玉食，也觉得心中不好受，我想让他们也能如我一般吃饱穿暖，有书可读。”
陈夫子眼中隐隐闪着水光，他点头道：“大善。”
“棠溪啊，舅舅要你去寻个答案。”陈夫子道。
“什么答案？”陈棠溪问道。
“问问你心中到底为何想救他们。”陈夫子道，“有人悬梁缢太庙，有人孤身出殇关，有人烈火殉家国，有人苟且待十年，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且甘愿为自己的心付出最宝贵的生命。时光浩瀚何其无垠，人生在其中不过如同蜉蝣，但这一生于自己而言，却又无比宝贵。”
“天地四时轮回不休，日月升落亘古不变，朝代更迭千年反复，唯有着百姓的柴米油盐从未变过。人从一个婴儿呱呱坠地，长在父母怀中，幼年蹒跚学步，少年意气纷发，青年心存爱慕，壮年教子堂下，老来孤独多病，归于黄泉，这便是圆满的一生。”
“但是有人看不到这些生命的宝贵，为了一己之私肆意践踏杀害。可是尽管受了这么多磨难，生命仍旧不息。江河发于山间清泉小溪，不惧艰险一路向东，最终汇聚成江海。春苗生于寒冬，不畏霜寒生出枝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棠溪，这是舅舅教给你的最后一课。”陈夫子眼中殷切，温和地看着陈棠溪，看着这个他精心养了十二年的太子，这个无数人为他付出生命，又有无数人等着他长大的的孩子，“你要学会敬畏生命。”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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