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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众口铄金 “先生,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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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子吩咐道:“将昨天的果子装一盘,招待王爷。”
雪凝没忍住笑了。
夫子昨日显然生气了,今日不但要用烂点心招待王爷,还要用昨天隔了夜的。
“本王也许久未听夫子授学了,今日定不能错过。”拓跋浩掀开袍角,坐在了上首。
陈夫子颔首道:“不胜欣喜。”
“夫子,诸位学子来了。”雪凝福了福道。
雪凝言落,诸位学子便进来了。
拓跋浩坐在屏风后,众位学子并未看见他,只是上前同陈夫子见礼道:“学生拜见陈夫子。”
陈夫子摆了摆手道:“莫要多礼了,先坐吧。”
今日来了四个人,倒是都在书桌前坐下了。陈夫子言道:“我今日起的晚了,尚未用早饭,差小厮买了一盒果子,与诸位分食。”
管事在窗外听见这话,心下登时便凉了一半。
这位管事名唤巴伦,在这府上只负责与陈夫子相关的事务,这几日王爷突然下令要严查陈夫子的往来还派了亲信去查当年怀安王府的往事。
陈夫子病了小半年,唯一的爱好便是老燕都的这家点心铺子,巴伦没办法,只能将这果子掰开来看。这才第二日,陈夫子便要问罪了。
陈夫子喝着温茶,雪凝便将果子端了上来,那果子还冒着热气,三三两两碎成数块。
与此同时,铁王的面前也端上了一盘昨天的果子。
学子们眼神一变,有人试探着问道:“这是老燕都那家老师傅做的黄金酥?”
陈夫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道:“是那家的。”
“可是……可是这怎么碎了?”学子问道,“这黄金酥层层用料不同,要一整个从上而下一口咬才好吃,碎了可惜了。”
铁王捻起一块放进口中,只觉得又冷又硬,难以入口,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强咽下去了。
“碎碎平安。”陈夫子语气悠长地道。
拓跋浩与陈问水打了十二年交道,一下便听出来这个意思了,他将盘子端了起来,轻声同随从说:“赏给巴伦了。”
巴伦心里苦,昨天王爷赏了他十六个过了夜的冷果子,那果子热的时候酥甜可口,冷了之后又冷又硬又腻,着实难以入口。可是那又是王爷赏的,他一口也没敢浪费,全都塞下去了,连盘子也舔干净了。
诸位学子们回去,便将今日见了陈夫子的事大肆宣扬,甚至有人在天香九曲摆了花酒特地说此事。不过一日,全燕都知晓陈夫子在铁王府上天天吃烂果子,一时之间王府外天天有人送点心给陈夫子。
雪凝将点心尽数收了,全都送给府中下人吃,铁王府的下人大多是胡人,吃惯了牛羊,喝惯了烈酒,哪里吃得惯这腻腻的精细点心?前两天还当是个稀罕东西,如此过了半月,整个王府的下人看见果子便想吐。
陈夫子听闻后一笑而过。
又是一晨雪凝收了外面小厮买回来的点心,掀开盒子一看,只见八个果子完完整整的,十分可人。雪凝笑着朝巴伦管事福了福道:“多谢管事。”
巴伦只觉得胃里的冷果子味又上来了,苦着脸摆手道:“雪凝姑娘客气了。”
雪凝转身回去了,她提着果子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进门便将果子放在桌上道:“先生,您看!”
陈夫子走过来一看,只见八个果子冒着热气。
陈夫子笑道:“是老朋友回来了。”
雪凝点头道:“先生大喜。”
陈问水亦有些忍不住,连连笑了出来,轻声道:“这可真是大喜。”
老燕都糕点铺是山河商会在京中的门面,身后的掌柜便是李笑倩,点心从来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点心的个数。
十六个的意思是一切如常,八个的意思是有朋归来。
至于这位朋友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了。
陈问水道:“备笔墨。”
雪凝忙将早晨才刚收起的笔墨纸砚再拿了出来,陈夫子蘸着墨,想了半晌,写下了一首陶渊明的旧诗。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陈夫子轻喃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雪凝隐约明白陈夫子的心,心里也高兴,她道:“先生今日写的字正好。”
“是吗?”陈夫子看了眼道,“是陶先生的诗好。”
“先生的字也好。”雪凝道。
陈夫子今日得了李笑倩的消息,心中松了气,文人意气稍显,笔下的字飞扬了几分,尤其最后一句复得返自然写的十分洒脱。
雪凝跟着陈夫子久了,也有了几分见识,她虽说不上哪里好,却看得出来写的好。
她这么一赞,陈夫子脸上虽一副不满意的模样,嘴上却道:“待干了收起来吧。”
这样的诗被铁王看见了,难免不多想,陈夫子并不想在此刻另生枝节。
“棠溪呢?”陈夫子忽而问道。
“去太学读书了,先生你忘啦。”雪凝正在清扫书桌,没抬头道。
“是我一时忘了。”陈夫子道。
“棠溪还是个孩子,却不得不长大了。”陈夫子过了半晌道,“雪凝,你说我对他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是有些。”雪凝思索道,“少爷从三岁起就没说过懒觉,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写大字,寒来暑往从未断绝,您还不爱笑,少爷从小就怕您,闯了祸只敢同王爷说。”
“我不对他严厉些,怎么对得起黄泉下的故人们。”陈夫子道,“他便是怨我,我也没法子。”
为了赵霆,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未来还会有很多人因他而死,陈问水怎会让这些人在九泉下无法瞑目安息呢?
正说着,外面跟着陈棠溪的小厮跑了回来,站在门外对雪凝挤眉弄眼,雪凝一见小厮这模样,心下便登时猜到了。她趁着陈夫子在反躬自省的时候,轻声走到了门口道:“怎么了?”
“雪凝姐姐,咱们少爷在太学……”小厮难为地看雪凝。
雪凝问道:“又打人了?”
“被人打了!”小厮压着声音道。
雪凝提了一口气,尖着声音问道:“被人打了?”
陈夫子道:“怎么了?两个人鬼鬼祟祟的。”
雪凝同小厮再确认道:“这是真的?”
小厮点头。
雪凝走到陈夫子身边,对陈夫子道:“先生,少爷在太学被人打了。”
“被人打了?”陈夫子惊道。
说实在的,陈棠溪长了十二年,只有他打人的份,便是与拓跋翊动手,陈棠溪也没吃过亏。
“其实少爷也没吃亏,与他动手的是薛氏的公子,薛公子脸都破了,嘴也歪了,腿也瘸了。”小厮想起了那位薛少爷的惨状,一时脸都抽了。
“那咱们少爷呢?”雪凝急道。
“薛公子原也要动手打咱们公子,被温公子拦下了。”小厮比划了一下道,“温公子单手拧住薛公子的胳膊,薛公子就动不了了。”
陈夫子听了半天,迟疑道:“到底是谁打人了?”
小厮见陈夫子没明白,急道:“先生,是薛公子打了我们少爷啊!薛公子将我们少爷的书扔到了砚台里,将我们少爷的衣服都扯歪了!”
“真的?”雪凝转身同陈夫子道,“先生,二皇子都没敢这么欺负过我们少爷!”
陈问水丝毫没觉得这二人说的有什么问题,他坐了下来喃喃道:“是这样。薛家是哪个薛家,薛节家吗?”
与陈棠溪打架的是薛节的孙子薛欠,陈问水说的薛节是前朝的阁老,出了名的清流,当年世家南下,薛节说什么也没动。当年陈问水还对他高看一眼,如今什么都忘了。
“我写文章骂他。”陈问水道。
“就是薛阁老家。”小厮道。
陈夫子上次写文骂人,骂的还是先帝在位时的旧世家的一位大人,骈四骊六直将那位大人骂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敢出门。原因无他,就因为文人士子对陈夫子极为推崇,将陈夫子骂人的文章也一字不差的誊写了下来相互传阅,并一一品鉴出其中绝妙之处。
那位大人被众人品鉴文章时骂了千百遍,差点被文人士子的唾沫渣子淹死。
陈夫子提笔便写,边写边喃喃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小厮急道:“先生,您快别写了,薛阁老如今在太学孔圣人前坐着哭呢,说是要您给个说法。”
“我出的去吗?”陈夫子奋笔直书,如走龙蛇,“去找拓跋浩!”
小厮急的直跺脚:“可是薛阁老指名要见您!”
陈夫子抬头道:“不见。”
“王爷去上朝了,你让巴伦管事去宫门口等着。”雪凝吩咐道,“咱们少爷从小还没受过这种气!”
“棠溪到底受了什么气?”陈夫子抬头道。
小厮心里怒极,眼圈都被气红了:“薛公子说咱们公子天煞孤星,克父克母,认贼作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