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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值得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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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问水一袭白衣抱着婴孩,面色如同枯木,被拓跋瀚关进了大牢里,当时燕都一片混乱,没人顾得上管这两人,一直到拓跋瀚清算前朝旧臣,才发觉陈太傅不见了。
陈太傅名述,字问水,为人雅正清高,性子又十分刚正,年少时便是不世出的天才,三十岁在陈家白虹书院开座授学,短短半月便名传天下。
陈家白虹书院办了三百年,桃李满天下,陈太傅消失的事一经传出,便惹得朝局动荡,当时甚至有人传言,陈夫子一经死在了金兵的弯刀下。
后来还是因着陈太傅的这个小外甥在狱中生了病高烧不止,陈太傅才敲响了狱门,同看守说,自己是前朝太傅,白虹书院的陈述陈问水。
当年拓跋瀚乾元殿三问陈问水,陈问水只言片语也不肯说。拓跋瀚大怒想要杀了陈问水,宫外求情的读书人将整个皇宫团团围了起来。拓跋浩那个时候才意识到,汉人竟有这般多。
最后陈问水被拓跋浩请到了府上做客,奉为上宾,每至初一十五,仍去太学讲课。他的外甥赵棠溪为了避开大周赵氏,也被改成了陈棠溪。
前些日子拓跋枭提醒了自己,说陈棠溪长得一点都不像陈问水,倒是像和王的那个废物儿子赵秉。
陈棠溪原本是前朝怀安郡王的儿子,与和王的儿子长得也有几分相象也没什么,但拓跋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至于哪里不对劲,拓跋浩一时却想不出来。
清晨天色尚未明,城中钟楼的钟声便敲响了,随着钟鸣整个燕都也渐渐苏醒了,街上的卖早点的小摊摆了出来,街上行人渐渐多了,燕都也热闹了起来。
雪凝派到去街上买果子的小厮提着果子回来了,铁王府的管事在门口一一检查过了,才肯放进来。
小厮脸色有些不太好。
雪凝打开食盒一看,十六个果子全都被掰开了,烂糟糟的。
“雪凝姐姐,你看这……”小厮年小,天不亮便排队买回来的果子被糟践成这样,一时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雪凝看了眼管事,同小厮道:“咱们走。”
陈夫子早起在书房练字,雪凝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陈夫子笔尖伸进砚台中,蘸了几分墨,继续写自己的字。
“先生。”雪凝忍不住道。
“一大清早的怎么了?”陈夫子道。
“管事将您的果子都掐碎了。”雪凝苦着脸道,“他这样也过分了。”
“这样?”陈夫子放下了笔,抬头道,“看来京城起风了。”
“先生,你说什么?”雪凝还在心疼那一盘果子,闻言道。
“我身子也好些了,你让管事与学子们说,可拿着自己的文章来寻我指点了。”陈夫子重新提起笔道,“明日再差人去买些果子来。”
“是。”雪凝福了福道,“可是您的身体……”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陈夫子笑道,“你这小丫头今日怎么这般啰嗦?”
陈夫子执笔轻戏笑,便像是一本旧书中翻出了昳丽的情诗,清隽中透出温柔,雪凝这小丫头怎么挡得住?
雪凝红着脸福了福,转身出去了。
拓跋瀚打仗是一把好手,带着塞北的狼一路驰骋中原,轮到他做皇帝,拓跋瀚却苦手了。
天下汉人人数庞大,汉家的文化自古以来便一脉相承,想要将汉人胡化简直天方夜谭。因此拓跋瀚采用了前朝旧制,命胡人们穿上汉人的朝服,用汉人的方法管理汉人。
科举便是被沿用的法子之一。
胡人贵族把持着军队,朝中一应冗杂政务却大多由汉人主持。
如今已经春三月了,春闱被一再推迟,想必待周使回去以后,便要举行了。大周虽然亡了,但是汉人却没亡,除却在国亡时折损的大儒们,剩下的老先生们仍掌握着科举。
大金占领燕都已久,不少士子已经动了做大金的翰林的想法了。在这关键时刻,若是能得到陈夫子的指点,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在陈夫子想办法找回场子的时候,左轻鸿正跟着顾老太爷在后院熬药。
“火太大了,文火慢炖,文火。”顾老太爷躺在躺椅上晒太阳,轻轻摇晃着,一边出声指点左轻鸿。
左轻鸿撸起袖子,看着面前的一排药炉,手忙脚乱地听顾老太爷指挥。
“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陈夫子身子被糟践的不浅,得好生养着。”顾老太爷道。
左轻鸿盯着那文火,用筷子搅了搅砂锅里的药汤:“陈夫子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虚着呢。”顾老太爷道,“静养着个三五年,或许能回到从前。这身子啊,只要伤了根本,便生出窟窿,你就是将再好的药用上,也不过是填窟窿罢了。”
“我觉得陈夫子这是心病。”左轻鸿轻轻扇着火,“他一见陈棠溪,便什么病都没了。”
“那是他的命根子。”顾老太爷道。
左轻鸿抬眸看顾老太爷,顾老太爷凑了过来,附在左轻鸿耳畔道:“你以为怀安郡王府是怎么没的?都是为了保他。”
左轻鸿暗自心惊。
“陈夫子双亲故去,只剩这么个亲妹妹,就这么没了。”顾老太爷躺了回去,望着春日朝阳道,“陈问水何等高才,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如今心甘情愿落到如此地步,都是为了这个孩子。”
左轻鸿问道:“值得吗?”
顾老太爷拍了怕少年的肩膀,笑出了声:“李笑倩觉得值得,陈问水觉得值得,你觉得呢?”
左轻鸿低头笑而不语。
“怎么?有其他的想法?”顾老太爷问道。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师父觉得值,我便会替他去做。”左轻鸿道,“我仰慕师父的高义,毕生当以他为榜样,妥善行事。”
“快将第三个砂锅端下来,快熬干了。”顾老太爷道。
左轻鸿忙用湿布将砂锅的把手裹起来,一手将砂锅从药炉上端了下来,一手拿了放在石桌上的碗,将所剩无几的药汤倒了进去。
顾老太爷老远就闻清楚味了,点头道:“做的不错,算是没浪费。”
左轻鸿笑了笑,又去看其他的药炉了。
“你这孩子有耐心,脾性也好,是个能做大事的。”顾老太爷道。
“我记着您老这句话,往后若是我一事无成,可要打您老的脸。”左轻鸿道。
“嘿,你这孩子。”顾老太爷笑道。
两人正说笑着,雪凝便抱着一身太学的学服进来了,左轻鸿起身道:“雪凝姐姐。”
“顾老太爷、温公子。”雪凝颔首道,“这是太学送过来的温公子的学服。”
顾老太爷道:“拿过来看看,我老爷子还没见过呢。”
雪凝笑着抱了过来,顾老爷子起身与雪凝将那学服摊开。太学的学服以白色为主调,袍角绣着云纹翠竹,青色绲边,宽袍大袖。
左轻鸿穿惯了武服,一见这袖子,便道:“袖子太大了。”
“这是织锦的料子,贵着呢。”雪凝道,“除了太学,旁的书院可没这么大的手笔。”
“圣人垂袖而治天下。”顾老太爷笑道,“我看就挺好。”
雪凝道:“可暗改几分,左右还有几天才去呢。温公子你穿上试试,不合适的地方奴婢替你改一改。”
“不用……”左轻鸿刚开口,便被雪凝催着进门了,顾老太爷在躺椅上轻轻晃了晃,摇头笑了。
“公子,你快换上。”雪凝坐在屋外道,“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和你说,我们少爷脾气坏,你在他身边读书要多多担待,他就是被宠坏了,心里好着呢。”
“我知道。”左轻鸿将腰带束在里衣外,穿上了外衣。
“他使坏的时候,你多拦着他点,可再不能打二皇子了。”雪凝道。
左轻鸿推开门走了出来,笑道:“我看他打人的时候,很是好看。”
雪凝起身打量着左轻鸿身上的衣服,一边道:“公子你也这般说,我们少爷就是被王爷惯坏了,从小二皇子三皇子与我们家少爷打架,谁打赢了王爷就奖励谁,有次二皇子打输了回去告状,被王爷撞到了,二皇子可是被陛下狠狠责罚了一番,几日都没来府上玩。”
“怪不得他这般胆大。”左轻鸿道。
“小时候打了便打了,现在可不能随便打了。”雪凝低头看左轻鸿的袖子,比划了下道,“公子你身量高,这学服刚刚好,再改就不好看了。”
左轻鸿甩了甩袖子道:“我拿刀不方便。”
“穿儒服怎么能拿刀呢?要佩剑的。”雪凝道。
左轻鸿笑了笑。
“公子你穿这衣服真好看。”雪凝道。
顾老太爷笑道:“看来雪凝丫头是想婆家了,我让陈夫子快些给你找个好夫婿。”
“顾老太爷莫要胡说,我是要陪着先生的,少爷大了,常常不在院里,只有我陪着先生,若是我也不在了,先生怎么办。”雪凝福了福同顾老太爷与左轻鸿道,“奴婢先告退了。”
顾老太爷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道:“去吧。”
左轻鸿也不去换衣裳了,穿着新学服便蹲下去烧火了,顾老太爷催道:“快远些,脏了去读书的时候穿什么。”
“还有一套。”左轻鸿将袖子挽了起来,蹲下去扇火。
次晨天刚亮,雪凝便提着小厮从外面新买回来的十六个被掐烂的果子回了院内,用瓷盘子装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院的小厮来报,说是诸位学子到了。
陈夫子将手上的书搁在桌上,道:“请进来。”
“王爷也来了。”雪凝走到陈夫子身边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