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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认贼作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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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陈棠溪叫道。
“快去,不去我不管你了。”拓跋浩轻踹了一脚陈棠溪的屁股,陈棠溪哭丧着脸便走了,拓跋浩笑了笑道:“小兔崽子。”
陈棠溪耷拉着耳朵沿着湖畔的小石子路边走边踹,皮靴在地下发出“呲呲”的声音。月亮初上梢头,春月还有几分寒意,陈棠溪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
“棠溪。”
突然有人道。
陈棠溪抬起头,只见方才见过的玄衣少年站在不远处,抱着刀看着自己。
陈棠溪停下脚步。
“你找我?”陈棠溪道。
“是啊。”左轻鸿笑了,“陈夫子唤你去吃晚饭。”
“哦。”陈棠溪迈开步子,跟左轻鸿一道走,“你是从江南来的?”
“是。”左轻鸿道。
“江南好玩吗?”陈棠溪问道。
“好玩。”左轻鸿笑道,“想去看看吗?”
“我哪都去不了。”陈棠溪抬头道,“我舅舅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舅舅哪里都去不了,我就在燕都陪着他。”
陈棠溪与沈白年岁相差无几,身量也差不多,比左轻鸿低了大半个头。
小孩儿的眼睛很亮,神情嚣张又骄傲,说的话却让左轻鸿心里软了。
“往后会有机会的。”左轻鸿道,“咱们到了。”
雪凝福了福道:“少爷,先生和诸位客人都在堂中等着你了。”
陈棠溪将身上的鞭子递给雪凝,小声道:“雪凝姐姐,你替我管好,回头我找你拿。”
雪凝偷笑道:“少爷放心。”
陈棠溪这才与左轻鸿一起进去了。
陈夫子躺了半月,今日才起身,穿的仍是冬天的棉袍,气色却好了不少。
左轻鸿看这位陈夫子,倒是心病,如今心病将除,自然好了五分。今日顾老太爷嘴里的话半真半假,做不得数。
“如今棠溪渐渐也大了,我这心里也多了几分希冀。”陈夫子端着茶杯,举杯道,“今日我以茶代酒,谢谢诸位前来。”
顾老太爷道:“陈夫子辛苦了。”
陈棠溪从门口偷偷挤进来了,陈夫子道:“还不过来?”
“是。”陈棠溪连忙走了过来,站在陈夫子身边,陈夫子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道,“坐吧。”
陈棠溪迟疑着坐了下去,屁股还没挨上凳面,陈夫子便道:“毕竟今日劳动了,得好生歇息。”
陈棠溪闻言赶紧站了起来。
左轻鸿抱拳道:“陈夫子。”
陈夫子作弄够了,心里十分舒畅,笑着道:“两个少年郎都坐吧,雪凝,命厨房上菜吧。”
雪凝颔首笑道:“是。”
“再烫一壶酒。”陈夫子道。
“夫子你刚刚才好些,不宜饮酒。”雪凝回身道。
“上些清酒便罢,我就抿一口。”陈夫子道。
雪凝见陈夫子今日高兴,也不想扫了他的兴,便道:“只许喝一口。”
陈夫子笑着同顾老太爷道:“丫头不听话,教顾老太爷瞧了笑话了。”
“我看这小姑娘说的是。”顾老太爷道,“你戒了酒,能再多活三十年。”
“舅舅?”陈棠溪闻言登时道,“舅舅,顾爷爷说的是真的?那你可不能喝了。”
“你书抄完了?拓跋瀚的皇后见了?”陈夫子反问。
陈棠溪登时如同霜打的茄子,低着头道:“那你也不能喝。”
“如今你是舅舅,我是外甥。”陈夫子悠悠道。
陈棠溪彻底不说话了。
雪凝笑着斟了半杯酒,递给陈夫子,陈夫子举杯朝众人道:“为各位接风洗尘。”
陈棠溪举杯才发现,今日那位杜大人已经不在了。
“舅舅,杜大人呢?”陈棠溪问道。
“他回去了。”陈夫子道,“你明日进宫去给拓跋翊赔罪,后天你就和归雁一同去太学读书,等我身子好些了,再教你读书。”
“我为什么要和他一起?”陈棠溪有些别扭地道,“我可以和拓跋骏一起去。”
陈棠溪此言一出,左轻鸿霎时心底便有些不适,他有些不满地看着陈夫子。顾老太爷与温冕虽面上没什么,但是心下却也生出几分他意。
陈棠溪不止是陈棠溪,他还是天狩帝的儿子,大周的太子,他难道只是叫陈棠溪吗?不,他叫赵霆。
左轻鸿的手搭在自己的腰带上,有一瞬他怀疑李笑倩十几年来的决定到底对不对。太子不是他们想要的太子,陈棠溪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今日见太子与铁王拓跋浩十分亲近,左轻鸿心头便有几分不好。
陈夫子从小就未告诉过陈棠溪他的身世,如今陈棠溪将自己当做胡人,认贼作父,心里恐怕并没有汉人与汉室天下。
“你生气了?”陈棠溪皱眉道,“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读书?舅舅,我不要。”
左轻鸿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陈夫子。临行前师父说了,在燕都一切听陈夫子的。
陈夫子并未生气,面色很是淡然:“我会向王爷建议,如今我病重,没力气教你们,让他送你们一起去太学读书。”
“那岂不是拓跋翊也要来!”陈棠溪猛然站了起来。
“归雁武功极好,往后……”陈夫子看着陈棠溪,轻笑道,“明白了吗?”
陈棠溪缓缓坐下,低头戳了戳小碗里的菜道:“好吧。”
“棠溪年纪尚小,不懂事,各位海涵。”陈夫子道。
顾老爷子笑了笑,道:“无妨。”
饭后陈夫子喝了药便歇息了,顾老爷子与温冕也各自去歇息了,左轻鸿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最后爬了起来,推开门出去了。
陈夫子的院子外便是那片湖,湖光在月色下闪着银光,左轻鸿倚在墙边看着湖光发呆,一时想到了左思慎,心下又生出了几分酸楚。
自叔叔死后,他一直跟着李笑倩,如今一个人来了燕都,才骤然发现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叔叔已经不在了。
左思慎曾按着他的手道,这是他的命。
李笑倩十二年隐忍经营,金珠站在门口的灯笼下朝着自己福礼,沈皇后坚韧如斯亦抱着女儿哭泣,都是为了这个不懂事的孩子,为了大周的天下。
陈棠溪在书房中抄书,影子映在窗户上,小少年秉笔认真勾划,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为什么是自己站在了陈棠溪的窗前?
左轻鸿握着自己的刀。
“温公子,我家先生有请。”雪凝寻了左轻鸿好一会儿,才发现他站在书房的窗前。
左轻鸿点了点头道:“劳动姐姐了。”
雪凝颔首。
“先生,温公子来了。”雪凝掀开帘子,替左轻鸿搬了个凳子放在陈夫子的床前,“我去替先生看好门。”
陈夫子将手头的书放在床头,点头道:“去吧。”
雪凝出去了,陈夫子才同左轻鸿道:“坐吧。”
“是。”左轻鸿坐了下来。
“这里是安全的,有什么都可以说。”陈夫子看着左轻鸿道,“你是当年左愈救走的那个孩子?”
左轻鸿颔首道:“是,左愈是我叔叔。”
“你叔叔如今如何了?”陈夫子问道。
“我叔叔已然伏诛,我如今拜了李大人为师。”左轻鸿道。
陈夫子点了点头道:“先帝曾下诏赦免左家妇孺,你如今是无罪之身。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左归雁吗?”
“我叫左轻鸿,字归雁。”左轻鸿道。
“你也取了字了。”陈夫子叹道,“今日你也见了棠溪,觉得棠溪如何?”
“殿下尚是个孩子,你们对他期望太大了。”左轻鸿如实道,“我担心……”
“你不用担心。”陈夫子自信道,“棠溪从小长在风起云涌的燕都,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孩童,他虽骄纵跋扈了些,可是并不是顽劣不堪之辈。”
左轻鸿不解,看着陈夫子。
“有些本领是流传自血脉中的。”陈夫子道,“如今有我替他撑着,他便还是个孩子,若有哪一日无人替他撑着了,他会是赵家最出类拔萃的皇帝。”
左轻鸿心下微动。
陈夫子这话让他想到了叔叔与自己,左思慎就是撑在自己头上,直至临死那日,他才知道了种种过往。
“这十二年来,我与棠溪活在刀尖上,他年纪尚小,若是我贸然告诉他,恐替他招来杀身之祸。如今他虽亲近拓跋浩,可拓跋浩却并非有情之人,等到他身份暴露的那一日,拓跋浩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的。”陈夫子道。
左轻鸿看着陈夫子。
陈夫子道:“你要相信我们。”
左轻鸿起身一揖道:“是。”
“我也会为你写一封荐书,你只陪着棠溪一道去读书,若有万一,还请你保护他离开。”陈夫子微笑着对左轻鸿道,“你能做到吗,左家儿郎?”
“那夫子您呢?”左轻鸿道。
“我是不会有事的。”陈夫子道,“我若是会有事,早就与棠溪一起死了。”
月色亦落在拓跋浩的窗前,拓跋浩面前堆砌这一叠公文,他却没有想看的意思。
前些天有人同他道,陈问水的外甥没有半点像陈问水的,倒是有些像和王的那个废物儿子。
陈问水的妹妹嫁的是先帝的堂弟怀安郡王,城破之日怀安王府满门皆殉国,唯有陈问水抱着妹妹的儿子在怀安郡王的大火中被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