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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河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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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言罢,三人便对视一眼,这位金陵来的大人不知是张文山还是项云。
温冕道:“带了人,许是项云?”
张文山只是个礼部侍郎,出门也就跟着两个士兵。听家丁说,带了许多人,许是手中有兵的项云。
“他不会来的。”顾老太爷起身道,“从他二十岁来江南,我看了他三十年,他不是这样的人。前几日被大人落了面子,且私下接近我等易招惹晋王疑心,项云他不敢动。”
顾老太爷也不命两个孩子离开,反而带着两个小少年同李笑倩温冕一同前往府门迎接这位夜里造访的大人。
顾宅的家丁打着灯笼,外面有人举着火把,将顾宅前映的如同白日一般。
顾宅的正门从里面打开,李笑倩与顾老太爷一同出现在门外。
只见一乘轿子停在街边,正门外站着一位文士,四十上下的模样,一身二品官员的正红色官服,肩头披着玄色披风,面如冠玉,身似苍松。
文士见二人出来,欠身一揖道:“下官鸿胪寺少卿杜归鹤,见过李大人。”
谁也没料到,来的竟然是杜归鹤。当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李笑倩还礼道:“失礼了。”
杜归鹤侧身朝着顾老太爷道:“顾老太爷。”
“老朽见过杜大人。”顾老太爷还礼道,“杜大人,里面请。”
“李大人、顾老太爷先请。”杜归鹤道。
杜归鹤是金陵有名的美男子。乍一见这位杜大人,李笑倩与顾老太爷都没想到,此人如此温和儒雅,竟是面对金廷十万弯刀面不改色的强硬人物。
“李大人,顾老太爷,深夜造访,多有打扰。”杜归鹤一揖,复又起身道,“下官此次前来,是为了顾老太爷受邀上燕都一事。”
李笑倩道:“坐下谈。”
李笑倩漂泊江湖十二年,早就没了当官的那副做派,见杜归鹤一板一眼的模样,只觉得十分拘谨。
杜归鹤一笑,客随主便,坐在了下首。
“燕都传来消息,陈太傅旧疾复发,已经下不了床了。”杜归鹤面色沉重。
大周多少学子出自陈氏家塾,早已数不清了。杜归鹤年少时亦曾在白虹书院求学,听过陈夫子几堂课。当年城破,陈夫子死守书院,势不出京。
年少时见过的清正先生如今缠绵病榻日薄西山,试问谁能不动容?
“下官深知此次前往燕都艰险万分,迫不得已还望顾老太爷亲自前往!”杜归鹤朝着顾老太爷作揖道。
顾老太爷这些年已经很少出门了,除了定期坐堂,其他事都已交给了温冕,杜归鹤恐顾老太爷此次再派温冕北上,特地从金陵赶过来。
“杜大人放心,此次老夫会亲自前往的。”顾老太爷道。
“如此多谢。”杜归鹤起身道,“还请顾老太爷快些准备,明日一早我等便一道前往燕都。”
三人相互道别,送走了杜归鹤,李笑倩才将两个孩子叫道跟前,命他们坐下。
左轻鸿与沈白两人依言坐下,李笑倩解下身上的兵刃,喝了一口茶才道:“方才杜大人来,你们也见到了。如霁,这次我们都要北上了,你还小,你要留在姑苏。”
“就算我长大了,李伯伯也不会让我去燕都是不是?”沈白问道。
李笑倩低头一笑,不得不承认道:“是。这是伯伯的私心,我希望你能安安稳稳的长大。”
“可是山河倾覆,我又如何能安安稳稳的长大?”沈白认真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因为李伯伯在你前头为你遮风挡雨。”李笑倩揉了揉沈白的脑袋道,“如霁要好好长大,替李伯伯照看将来的盛世河山。”
沈白垂头道:“可是我也想和李伯伯一起抵挡风雨。”
“这样李伯伯会愧对你爹爹的。”李笑倩道。
沈兰馥的死是李笑倩这辈子淌过三途川,踏过奈何桥也不能释怀的事情。
沈白道:“我也想和爹爹一样。”
“只要我在,如霁就好好在姑苏长大,好不好?”李笑倩道。
沈白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李笑倩安抚好沈白,才对左轻鸿道:“这次上京,你就扮做温大夫的徒儿,叫做温归雁。温大夫到了铁王拓跋浩的府中,估计要住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你要想办法与太子交好。”
左轻鸿点头道:“是。”
李笑倩又道:“这些年陈夫子尚未对太子提起过他的身世,你不要试探,我不在的时候,一切听陈夫子的安排。”
左轻鸿又点了点头道:“师父,你也去燕都吗?”
李笑倩道:“我太显眼了,待此间事了,我独自前去。”
左轻鸿点了点头,李笑倩笑道:“怎么,离了师父觉得害怕?”
“没有。”左轻鸿果断道。
李笑倩同温冕道:“咱们再商量一下药材的事情。”
温冕颔首道:“正有此意。”
两人一同去书房商量事情了,顾老太爷打发着两个少年去睡了,自己坐在堂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命家丁将屋子里的灯都亮了起来,自己又捧着一本医书看了起来。
血瘟这病压在他心上,睡也睡不着。今年他都七十二了,没有几年活头了,年龄越大,留给自己的时间就越少,若是生前不能看到血瘟得以治愈的那天,他将抱憾而终。
左轻鸿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将自己的腰带攥在手中,一时思绪翻飞。
自从那夜李笑倩踏雪而来敲开了小宅院的门,他便一步从江湖中的遥远小镇踏入了来自燕都的风暴中,左思慎、玉珠、沈兰馥、天狩帝,这些人一个个在他的脑袋里不断想起。
这一纸金匮玉牒,将他与沈白、赵霆紧紧绑在了一起,明日他便要去见他的命了。
夜里落了一场春雨,待到早起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只有草木枝叶上的水珠晶莹透亮,院中石板湿漉漉的。
此次出使金廷,金陵给杜归鹤派了一个船队,船中除却大量的财宝,还有杜归鹤为自己准备的一具薄棺。
温冕陪着顾老太爷在屋内看医书,左轻鸿看不懂,便坐在甲板上看着船夫忙活,江上风劲,可是左轻鸿却很喜欢。
“温小哥。”杜归鹤叫了一声。
左轻鸿一下子便反应过来杜归鹤是在叫自己了,他回头问道:“怎么了,杜大人。”
杜归鹤坐在船舱前,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他笑道:“可要喝一杯?”
左轻鸿摇了摇头道:“多谢。”
“你名唤归雁,我名唤归鹤,咱们是有缘人。”杜归鹤很是健谈,平日里颇有几分诙谐,“不如你叫我一声大哥?”
左轻鸿心道,你若是知晓我是左思谦的儿子,怕是想活剥了我,哪还有心思与我做个异姓兄弟,面上却笑道:“归雁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怎么敢和大人做兄弟。”
“你这话可就差了,你看着滚滚江水,我如今在前头,往后便是你在前头,今日我居上风,明日你占鳌头,来日说不上谁占谁的便宜。”杜归鹤笑道。
左轻鸿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道:“归雁不敢高攀,大人恕罪。”
杜归鹤笑而不语。
只见两岸青山翠柳,江南春至。
左轻鸿不好意思再拒绝,走了过去,朝着杜归鹤一揖,坐在了杜归鹤的对面。
杜归鹤提起茶壶,为左轻鸿斟了一杯,左轻鸿端起一口饮尽。
江边沿岸农田中农人已经在下地劳作了,看见船队三三两两起身注视着。
杜归鹤道:“又是春耕时节,你看这些农人们早出晚归,一年到头却吃不到一顿饱饭,穿不到一件新衣。”
“赋税太重了。”左轻鸿难得开口谈及时政。
他在西北边塞的时候便见多了,金人一入关,便像是蚂蟥一样爬在汉人的身上吸血,恨不能将世世代代挨的饿全部吃回来。
“先帝在世时,国库空虚,宫中的娘娘穿的尚不如世家婢女,可是先帝却咬牙从未增税。如今王爷却不得不一次次增加赋税,没有钱粮养不起军队,养不起军队便保不了国疆,保不住国疆何来百姓安康?这便是个死胡同。”杜归鹤道。
杜归鹤便像是个年长的朋友般,与左轻鸿侃侃而谈。
“国早就亡了。”左轻鸿望着沿岸青山,平静地道,“自从先帝殉国,国已不国。”
王爷终究只是王爷,左轻鸿心道,此次他要去见的才是天子,一个尚在狼窝中取暖的天子,一个弱小但是能保护百姓的天子。
“温小哥似是大有感慨?”杜归鹤笑着道。
左轻鸿点了点头,却不再言语。
杜归鹤不以为忤,反而赞同地点点头:“如今王爷与李大人分庭抗礼,互相挟制,王爷做不了皇帝,李大人救不了江山,若要杜某妄评一句,此二人皆是山河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