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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如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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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笑倩坐在上首道:“众位兄弟,一年未见,甚是想念,咱们兄弟先喝一杯。”
李笑倩说着举起酒杯,众人闹着一起举杯,裴文觉一手举着酒杯,一手叉腰道:“轻鸿也来喝一杯。”
郑余吆喝道:“给轻鸿满上。”
左轻鸿稀里糊涂便被塞了一杯酒,同众位叔伯们共饮了一杯。酒过三巡,众人才坐下。
李笑倩道:“金陵的意思诸位也看到了,晋王所谋不小。晋王若是能自己做主,我等奉其为帝亦无不可,只是如今晋王扒在世家身上,他若为皇,世家仍将掌控朝堂,百姓仍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寒门子弟仍将难觅出路。”
众人纷纷点头。
李笑倩喝了一口酒,咳了两声,他与左轻鸿赶了一个月的路,满身风尘,双眸却依旧如山如渊。
他道:“晋王既然派人来了,咱们也要帮一帮。但我看晋王暂时并无北上的意思,你们也别给太多,稳住晋王便罢。”
众人纷纷道:“是。”
“年前顾老太爷带来了陈夫子的消息,陈夫子道他身子不大好,要我们想法子将少东家从狼窝里带出来。”李笑倩说起此事,面色有几分凝重。
陈述一直身体不好,近些年被软禁在拓跋浩的府上,虽被拓跋浩好吃好喝供着,但是陈夫子为人刚正清高,胸中郁气凝滞,忧思过甚,身体一年比一年要差些。
如今陈述既说了让李笑倩将太子救出去,已然是在为日后做打算了。
鲁州岭台府马煊听闻此事,心头沉重了几分,道:“夫子这是在交代后事了吗?”
马煊是陈述的学生,乃鲁州文豪。
顾老太爷点头道:“去岁我受拓跋浩之邀,前往燕都见过陈夫子一面,当时陈夫子的身体便已经大不如前。”
马煊塌了肩膀,闷声喝了一口酒。
“我看晋王也防着夫子和少东家。”裴文觉道,“最近晋王动静不小,私底下四处打探少东家的线索。”
关于太子在何处,便是商会中,也只有李笑倩,顾老太爷与裴文觉三人知晓。裴文觉既然这样说了,便是晋王派人去探他这边的口风了。
李笑倩点头道:“他迟早是要知道的,我怕的是晋王在殿下回来的途中动手脚。”
众人听李笑倩这般说,心里已经有数了。
“此事还需封兄弟出手。”李笑倩朝着封寒道。
封寒将手中的扇子一收,朝着众位掌柜的拱手道:“定不负所托。”
“兄弟们,咱们等了十二年的时机到了。”李笑倩环视着并肩作战了十二年的朋友们,一时心中热血难凉。
“我等必要让这蒙在天下百姓头上四百年的世家、权宦、外戚、杂胡统统去见九泉下的陛下,我等必要再开海清河晏太平天下,且将山河翻新篇,再书汉史三百卷!”
李笑倩鲜少有这般意气的时刻,众位掌柜亦斗志昂扬,连顾老太爷也压抑不住不断跳跃的胡须,众人举杯道:“且将山河翻新篇,再书汉史三百卷!”
左轻鸿一生也忘不了此刻的李笑倩。
此后半月,六位掌柜与李笑倩一直在密谈自己分会的事,李笑倩常常早出晚归,将左轻鸿一人留在了顾家老宅。
顾老太爷是江南名医,年轻的时候在外道一句姑苏顾平洲,比之今天的燕都李笑倩,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这些年年纪大了,医馆的事已经大部分交给徒弟温冕打理了,他老人家倒是沉寂了不少。每到初一十五顾老爷子去医馆坐堂的时候,仍有人从千里之外慕名而来。
李笑倩与顾老太爷来往密切,两人倒是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商量事情,故而这几日左轻鸿便与顾老爷子在顾宅里闲着了。
顾宅门前台阶很高,平滑的青石板砌了八阶,漆黑的门上青瓦飞檐如画。
府内是典型的江南园林,不似富贵人家将宅子堆砌的珠光宝气,顾宅内处处质朴无华,却在细节处彰显着匠心,这是顾家世代从医攒下的底蕴。
清晨的阳光穿过雕窗温柔地落在了院中,左轻鸿照旧吃了早饭便在院中练刀了,待他将左晓倩所授的三套刀法过了一遍后,突然听到顾老太爷喊了声好。
左轻鸿提着刀,一转身便看到顾老太爷站在廊下看着自己。
少年因练刀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滴,单手将刀归置入鞘,顾老太爷见左轻鸿朝气蓬勃干练飒爽,心下又叫了声好。
“顾老太爷。”左轻鸿抱拳颔首道。
“你也在宅子里捂了好几天了,今日我外孙如霁从寒山寺回来,我们可一道去接他。”顾老太爷提起自己的外孙,满面笑意,“我这孙儿与你还有几分渊源。”
左轻鸿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顾老太爷身边,好奇道:“怎么会与我有几分渊源?”
“我与老妻一生只得了一个女儿,嫁的是燕都沈国公家。”顾老太爷缓缓道,“女儿女婿去的早,只留下我这乖孙一个。”
此言如同晴空霹雳直击左轻鸿头顶,燕都沈国公。左轻鸿想起了李笑倩于那夜对叔叔说的话。
“兰馥他才二十岁,他才燕尔新婚,他是燕都的牡丹将军,他是你一起长大。”
燕都沈侯爷家便是沈瑜沈兰馥家,那沈兰馥燕尔新婚的妻子当是顾老太爷的独女,如此而言,他今日要去见的,乃是沈兰馥的遗腹子。
左轻鸿内心涌上了极大的愧疚与自责,一瞬间便哑了嗓子:“我……”
顾老太爷回首拍了拍左轻鸿的胳膊道:“我没见到你以前,也曾内心怨你恨你,那日见你与大人一同进了山河商会,见你这般小,我老头子也提不上恨意了。”
顾老太爷转身缓缓迈开脚步,他年纪大了,走路略显蹒跚,却十分从容。
“我与你爷爷本是至交好友,我也曾运送药材北上支援,却不料子孙惹下这孽债。”顾老太爷语气带上了几分怒气。
“你爷爷是世间英豪,但他的两个儿子皆该千刀万剐,我见你如暮阳见了朝阳,只盼你此生学你爷爷,莫要学父辈做那万人唾骂的叛党贼子。”
左轻鸿低头道:“我记住了,顾爷爷。父债子偿,我父亲与我叔叔欠天下人的,我必当全数还上。”
“少年郎,记着你今日这话。”顾老太爷道。
左轻鸿抱拳道:“自当铭记。”
两人说话间到了大门口,家丁打开了大门,顾老太爷拄着拐杖自己走了出去。
“沈国公家与十二年前满门殉国,如今只剩下受困含元殿的沈皇后与我小孙子两人。”顾老太爷叹了一口气道,“沈家满门忠烈,却子嗣凋零至此。我小孙子姓沈名白,字如霁。”
沈白既然是沈兰馥的遗腹子,算算今年不过十二岁,顾老太爷早早为他取了字,自然是盼着他撑起沈家门楣。
顾宅建在街角,闹中取静,使得顾宅入则出世,出则入世。左轻鸿随着顾老太爷往外面走了不过百十步,已经到了热闹的街上。
江南仿佛是天上人间,胡人的铁蹄从未踏上这片土地,如果胡人不曾攻下殇关,那塞北也当是这般太平盛世。可是如今江南与塞北,全然是一方天上,一方地狱。
两人穿过街巷,到了渡头。
春波桥下绿水悠悠,乌篷船往来穿梭,左轻鸿便随着顾老太爷站在桥下,看着春衫往来,怎么看也看不厌。
“来了。”顾老太爷的声音也轻快了几分。
左轻鸿抬头之间,只见一白衣小少年站在船头,仿佛是一本世外诗经落入了凡世间。
沈白亦远远望见了顾老太爷,他温润的眸中带上了笑意,待船至桥头,才从船头跳下来。
顾老太爷想要弯腰接住小孙子,却无奈笑着发现自己已经太老了。
沈白快步走到顾老太爷身边,深深一揖道:“爷爷,孙儿回来了。”
顾老太爷拉着沈白的手连声道:“好、好。”
沈白每年上元节后都要在寒山寺住上半月,为逝去的亲人们祈福。
沈白方才就见到爷爷身边站着个风姿飒爽的少侠,他眼中笑意晏晏,问道:“爷爷,这是哪家的少侠?”
顾老太爷看着小孙子,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道:“这是燕都李笑倩李大人的徒弟。”
沈白惊喜道:“是李伯伯的徒弟!”
左轻鸿抱拳俯首道:“左轻鸿。”
沈白亦一揖道:“沈白。”沈白见左轻鸿话少,主动又道:“表字如霁。”
左轻鸿迎着少年的目光,亦道:“我字归雁。”
顾老太爷牵着小孙子的手道:“走罢,回去说。”
沈白熟练地扶着顾老太爷,打探道;“是李伯伯来姑苏了吗?”
顾老太爷笑道:“一回来就问大人,你一点也不关心爷爷。”
“如霁心中爷爷自然是最重要的。”沈白认真地道。
顾老太爷开怀一笑,显然很是满意。
“前几日寺中师父收留了几个得了血瘟十分病重的女子,我回来的时候听闻她们都已经病逝了。”沈白说起此事,眼中带着淡淡的忧愁,“爷爷,我觉得血瘟已经开始蔓延到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