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晚风初度,夜空寒冷,此时观尚府庭院确实别有一番光景,青梅收苞,枝干上挂满了红线穿的五帝钱,风一推就叮当乱响;一只扭着脖子的乌鸟站在上面,金色的眼珠提溜的飞快;假山间缓缓淌着小泉,将冻不冻发出哽咽的声音。好端端的青石路上落着几滩黑色的液体,腥气扑鼻。
      众人由老金一道引着,朝正堂的方向行去。
      锦尔曰推开正堂门,刚想掀起厚重的挡风帘,只见一只手越过她的头顶率先掀起了帘子,她抬头越过这三十厘米的身高差,嗅到暖暖的暗香,看到乔庚颜正立在她身后一寸的位置,微微颔首示意她先进去。进屋后又将她安置在就近火炉的椅子上,尔曰惶恐,心脏狂跳,脑子里全是刚才不远不近的距离,局促不安地错开眼神,不敢再多看这个如玉妙人。
      商青礼嫌弃地用袖子挡住鼻子,走进堂里,边走边说:“你这又是做哪般妖?血味熏香?”
      尚荦明斜靠在塌上,手里捧着个汤婆,看起来冷极,指挥着仆从把门带上,开口道:“你们真是好样的,偷偷摸摸来查我,是我给衙门捐的钱不够?”转头看到一旁对着火炉烤手的乔庚颜,说:“我正好有事要麻烦你。”
      “最好不要太麻烦,我麻烦已经足够多了。”乔庚颜敛目继续烤手,一双玉骨作的手,指腹柔软,骨节分明。
      “竟是这样?”尚荦明从怀里拈出了一张洒金纸,抖了抖,映着灯火仔细看了看。
      锦尔曰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她的卖身契。
      乔庚颜开口:“给我罢,我让小官爷饶你一回。”听这语气像是旧识。
      “你不把这件事给我解决了别想我卖。”尚荦明把契约折进怀里。
      “解决了还要从你这买?”
      “反正她是好用的,留在屋里比黑狗血五帝钱好多了。”这个尚老爷天不怕地不怕,认识乔庚颜这么多年,他什么脾性需要什么在找什么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坐地起价,知道他不会拒绝。
      尚荦明端起一盘瓜果糕点朝尔曰递了过去,讨好这个新来的吊唁师。尔曰早已饿得没了底气,也不管他们是在说什么,满盘接了过来坐回到座位上。
      趁着屋里橙黄色的光晕,她往火炉边凑了凑,看着吃的心情大好,觉得世外真是个奇妙的地方,每个人看起来都又真又假,决定先把对尚荦明的偏见抛一抛。
      便宜官爷被冷落在外,仍是不气馁地插着话:“那也不至于洒这么多黑狗血,做法事都没你这样的,狗命不是命?”顺道暗自感叹一番:有钱人家真是凡事都要讲究一个“极致”的做派。
      尚荦明面上少见的憔悴,看起来至少几夜没休息好,此时一笑却不见往日风华,像个落魄的美人,无奈道:“我有什么法子,老金你给他们讲讲。”
      老金乖巧的走步上前,开嗓:“自打腊月开头这几天,一入夜,就能看到屋外的地上有个孕妇躺在那里,大着肚子,哼哼唧唧地哭泣,双目死死盯着天,地上洇了一片一片的大血花,日出鸡鸣,又消失不见,狠狠吓晕了几个仆从,那几处洒了狗血的地方都出现过孕妇躺地,招了几个道士施法也赶不走,找和尚来对着它念经也是阴魂不散,惹得我们老爷几日没好休息了。”
      商青礼从老金的声音里回神,他做人无长物傍身,所以对鬼神常有敬畏,端出官腔质问尚荦明:“你最近惹过什么孕妇没有?搞了人家又不负责任然后暴毙身亡含恨不散?”
      尚荦明险些没控制住自己把汤婆子砸过去,骂道:“我丧偶都五百八十二年了,我去哪招惹孕妇?”
      商青礼不闭嘴反而换着法子揶揄他:“尚老爷记得清楚啊。”
      “你这张嘴……”尚荦明张口想反击却失了还嘴的力气,泯着嘴唇气得发紫,闭上眼将养情绪,老金吓得一哆嗦,站在一侧偷偷瞄他家老爷,做好了随时送客的准备。
      商青礼继续审问:“那就是你平时酒楼里行事不检点?”
      尚荦明狠的牙根痒痒:“叫商大人失望了,我出门喝的都是清茶,是不上二楼的。”
      原本在一旁围着火炉吃瓜的乔庚颜,接过锦尔曰剥的一捧松子,冲她点头微笑,嘴上解围道:“有没有刺青?”
      尚荦明转头看着他:“没仔细瞧过,见过的仆从说是可见的地方没有见着的,不知道衣服下面有没有。”
      一个人有两套气数,面上一套,身上一套,对应相通。气数往往预示着一个人的际遇与性情,而刺青师所作的纹路就是勾结气数篡改气运与命理。
      “那老妖虽是恶徒,也是个怕麻烦的恶徒,能在脸上解决的绝对不脱衣服。她若是没有刺青,我也是管不了的,”他支颐思考片刻,“可能是喜欢你院子里的月亮?”
      尚荦明摆手看了一眼老金,示意他继续说。
      “昨晚,有个胆子大的仆从巡夜,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一个黑影一晃,地上的孕妇便不见踪影,哪知是这个孕妇竟换了一番做派,那个仆从转过几个回廊,看到那个孕妇趴在老爷门上,说……”
      “我还会来哒——”一个女人干瘪的嗓音,像是掐着脖子,带着曲率拐弯的一个拖音。
      锦尔曰迅速转身,盯着黑骏骏的一排门扇。
      老金指着门,“就是这,这这这……”
      一道劲风破门,三扇门一齐敞开,月光紧随其后,清晖泄了一地,果然有一个“孕妇”立在门外,原本灰白的肥胖布衣上混杂着血和泥,定定的注视着屋里的五个人。说是注视其实不太准确,面庞虽然朝着这边,表情也是十足的情深,眼眶里却空荡荡的。
      屋内登时屏住一息,似是都按耐住在等待女鬼下一步的动向。
      生人有三魂七魄,魂掌心智,魄掌七感,人死时,七魄散尽三魂即离,命魂入地府便算是重入轮回;设若命魂妄念过深就会纠结世间,找不到离去的道便化成鬼;还有一种鬼是魂已分离,魄未散尽,用残存的魄做了个假身子,五感不全行动诡异,似人又不似人。
      这个女鬼磕拌着撞进屋里,挥舞着两只血手到处乱抓,保不齐就是第三种了。
      几个男人神色淡然,发现女鬼是个瞎的,相视一眼,都默不作声地悄悄躲开,纷纷窜上房梁,老金年纪大了跳跃不动,哆哆嗦嗦地爬到了柜子顶上。
      任凭锦尔曰再淡定,也是个初入世外的小崽子,还是没见过世面,此时就显得与当地人格格不入。见女鬼挥了过来,连忙退后几步,好巧不巧地“咚”的一声撞在了顶梁柱上,“孕妇”耳朵像动物那样竖了起来,听到动静迅速转身,扑了过来,挺着肚子也没有丝毫不便,伸出一只血手。尔曰只觉得被恐惧缠住了脚步,背抵着柱子才得以支撑,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眶仿佛吃人,越逼越近,甚至能看到眼眶里细密的触角和肌肉的纹理。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裤兜。
      要命之际,一把木剑穿鬼而过,破膛而出,女鬼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了!
      赶来的不是小师爷还能是谁?
      白卿亏执着一把小木剑站在门口,长发高高束起,一双柳叶吊梢眉衬得小脸棱角分明,此时正昂着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锦尔曰。
      这副穿着打扮加上这见鬼的表情,应该是个人了。白卿亏心里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说实话,这种冒犯无礼且赤裸裸的眼神着实令尔曰讨厌,但看着是救命恩人的薄面便收敛几分,没想到这个玉面小姐姐倒是这一群人中最顶用的那个,她看房梁上这群男人的眼色就复杂了几分,一时之间将惊魂未定、厌烦至极、感恩戴德、失望透顶几个词同时表演在脸上。
      “只是个虚影,瞧你们慌的,一个赶着一个的没出息。”商青礼率先反应过来,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招呼着自家能干的小师爷。
      白卿亏将肩上扛着的一摊东西扔到地上,答着说:“回禀大人,搜了一个遍,脏东西不少,阴气太重,在库房里还收了具人皮,”停顿思考了一下,断定道:“应是人皮鬼所为。”
      那人皮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与她同行的耳冬。尔曰想到她昨天还能声嘶力竭地哭,现在却连个尸体都称不上了,脑海里只留下一双瑟瑟发抖的大眼睛,不由心惊肉跳。
      “昨天她还好好的……”
      乔庚颜出声安慰:“你也不必难受,你一开始见到的就是人皮鬼也未可知,当然,也有可能是后来的某个时辰被人皮鬼吃空了。”
      “……”这句话真让人安慰不起来,只让她更觉胃里一阵恶心。
      “人皮鬼找我做甚?”尚荦明思量起来,盯着锦尔曰,指着她,“你带进来的?”
      尔曰立即盯回去,不甘示弱:“我非要来的?不如你去问问合一?”
      尚荦明莞尔,“也是,赠品还能保质保量不成。”
      尔曰闻言心说,你还知道什么是赠品……
      “也不尽然,”乔庚颜细细端详着地上一摊人皮,问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众人摇头等着他分析。
      “人皮鬼是一种死后还比生前苦的鬼,修成极难,要在活着的时候遭遇类似剥皮分尸这种残忍对待,致使痛苦至极命魂不散,才有可能修成,而成鬼之后更是不得善终,为了苟延残喘需要食人剥皮,往往激生出更多人皮鬼,最后被一众同类分食吞并,”一番详解过后,众人具是毛骨悚然,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缘何要讲的这般详尽。尔曰差点以为又在玩青行灯。
      乔庚颜问:“你有招惹过这种人?”
      尚荦明不假思索:“自然不曾。”
      尔曰跟着道:“耳冬是昨天才跟着我从人间过来的,中间就没有分开过,除了睡觉的时候?”想到这里她就想一头撞死到柱子上,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鬼趁着夜色蹲在地上吃人的画面,而她就躺在旁边安然睡觉……然后又想到了那个奇怪的座敷,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乔庚颜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点破道:“不是那个座敷,人皮鬼上不了神物的身。”
      尚荦明也分析道:“假若她一开始就是人皮鬼,那在尚府作祟的就不是她,但是如果昨天夜里人皮鬼才向耳冬借皮,是为了什么?它为什么不穿上,不是在仓库发现的人皮吗?”
      尔曰听着头大,又是人皮鬼,又是假座敷,还有个孕妇女鬼……这一段信息量有点大。
      商青礼显然是有同感,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说:“这波分析可谓精彩纷呈,但我说哥几个,能不能先下来再破案?”尔曰揉了揉脖子,看了这么久的房梁,果然抬得有些酸疼。
      乔庚颜一点足,落地比身上的衣摆还要轻盈,伸手又扶了尚荦明一把,举止之间两人情谊看似不浅。
      风月一线,吹着未关的门“咯吱咯吱”地晃了几声。
      尚荦明落地之后紧了紧身上的袍子,随意地举目望向天上的银钩,收回目光的路上却扫到了庭院里一袭身影。
      那身影淡淡的,让人不能确信,穿着过大的纱衣,纱衣揽过纤细的腰肢,好似将千山万水全尽数披在了身上。她在庭院里四处张望,一层又一层的襦裙摆跟着舞动起来,亦幻亦真。
      “老爷?”老金叫着失神的尚荦明,顺着他的目光瞧去。
      锦尔曰远观着这个女人,这个身段显然不是刚才的孕妇了,“这是?”
      众人皆未料到庭院今晚热闹,似搭台唱戏,还有后招。
      “是……是先夫……人?”老金话还没落音又失声,尚荦明已经走了出去,众人好奇地跟在其后。
      尔曰心下了然,这大约就是这个商人死了五百多年的老婆。
      尚荦明也没走得太近,出了堂门就停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抓着乔庚颜胳膊问:“是不是虚影?”
      “是。”
      尚荦明冷笑了一声,果不其然,刚打算走,剧情又开始变化,“孕妇”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依旧胡乱挥舞着仿佛随时会甩掉的胳膊,女人无知无觉,被从后一把擒住。“孕妇”扭着女人修长的脖子,仔细的把着跳动的脉搏,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剑来扔在台阶上,转过头来直直的望着众人。
      这是请君上台,尔曰如是想着,观戏的总是清闲,虽然看不出“孕妇”指向的到底是哪个,但答案已经一目了然。
      “你自刎罢。”孕妇嘴巴一张一合,两只挽着脖子的手像是在拧毛巾,又加了些力道。
      这是唱的哪一出?姬别王霸?这没有前情回顾的,生来这么一段戏,让尔曰看得莫名其妙,看着尚荦明走上前,捡起剑的表情竟然有一瞬间难得的伤情,而后依旧是满面笑意地提剑赴约。
      那剑却不是虚影,锈迹斑斑,寒铁冻手。
      “不动手?”孕妇着急了。
      尚荦明一步一步地靠近,一丈开外的时候顿住,他剑拿得很文雅,看起来不像是个使剑的老手,剑尖抬起。
      “老爷?!”
      一点锋芒破空,随后是寒光三尺五寸九分,穿过女人牢牢地钉在她身后的树上,女人弯腰捂住腹部,有鲜血作汩而流,她抬起头,终于顺着剑芒的方向找到了这个男人,而后化作一团青烟在风中直升上天。
      梅枝上的乌鸟扑扇了几下翅膀,猛得飞起来穿过假山群,飞过婀娜的石板路,翻过了庭院高墙,簌簌停在了一方窄屋檐上。屋檐微微伸出来两柞宽,长度只能供路过的旅人暂时住脚避一避雨。
      乌鸟抖了抖脖颈上的羽毛,亮起一圈金光,羽毛缓慢的从头顶褪了下来,金光所过之处身形已变成一个女子的模样。她长着一张普通的脸,头发稀疏,身着灰色的棉衣袍,开口问:“你这是做甚?”
      另一个女子躺在屋檐上,双手虚掩着眉目,看到她来,长叹着气,缓慢作答:“贪心作祟罢。”

      那柄剑插在树干上,被风吹着晃了几晃,尚荦明低头看看掌心,有一片被冻裂的新鲜伤口,外渗着血,脚步不稳,向后倒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