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行灯》拆骨

8、第 8 章 皓师

　　座敷掌心的是一截白蜡，向外散着袅袅烟气，内嵌着几缕青丝和碎成若干片的花。
　　“这是……”合一那日玩青行灯时为自己点的蜡烛，因为外貌奇特，她还留神多看了几眼，“你是合一？”
　　“合一是谁？”它一脸茫然，看样子，应该是真的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走。”不知何时它已经切断了门外的挂锁，用手轻轻一推，门就吱呀乱叫着被打开了。尔曰从侧面打量着这只座敷，它的声音仿佛是在哪里听到过，却一时无解，只能压下疑惑小步紧跟着。
　　“等一下，”尔曰把一地的座敷摇醒，“把它们也带走吧。”如果自己跑了，它们又开始子哇乱叫，岂不是暴露了。”
　　“叫它们快些。”
　　座敷们通灵性，见她们俩偷偷摸摸地挨着墙边前进，也学着样子一个接一个跟在后面。
　　“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自然是后门，不然从正门逃出去啊。”它回头埋怨地睨她一眼，感觉这人脑袋不太灵光。
　　“嘘——”它急急停在墙的拐角处，躲藏起来，压低声音道：“前边有人。”
　　她连忙回身冲那群座敷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这群小孩子也照猫画虎地把食指放在唇前。
　　后门此刻向外打开着，两根外勾错金纹路、内雕龙子嘲风的青蓝色柱子分立两侧，不是很粗，一臂可圈，却气势非凡，这富贵气派居然只是个后门……
　　尔曰认得，那个拱手作揖的正是管家老金，看他笑得极灿烂，长有赘肉的脸上沟壑皱纹全挤作一团，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不过他对面站着的两个人表情可都不怎么好看，一个笑得不尴不尬，一个干脆面无表情。
　　“小的恭候二位大人多时了，我家老爷吩咐过，就猜到您们是肯定会来的。”而且……是从后门。
　　“这……”商青礼本想拉着乔庚颜从尚府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着手查案，却不料刚喜滋滋地下了车就看到了这个老死不死的老头从后门窜了出来。不过商大人深知骂奴才是没用的，这一切都是那个老奸巨猾的尚荦明一手安排的。他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正在大堂端坐看账目的尚荦明连打了两个喷嚏，微蹙眉望了眼阴沉的天气，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乔庚颜不愿看着眼前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虚伪寒暄，抬首环顾四周，这后门所在之处极其隐蔽，只有了了几家小店面，再往深里，就是一条死胡同了。
　　假座敷拉过她的胳膊，“看来只能带你翻墙了。”
　　而被拉住的锦尔曰此时此刻却无甚反应，她的视线早已飞跃过砖墙拐角，紧紧贴在了一个银装素裹的男人身上。这幅样子实在不太有出息。
　　他在看什么地方？他在找什么吗？锦尔曰心下涌上满满的疑问，那边的乔庚颜也仿佛察觉到了这灼灼目光，原本环顾着的一双眼眸瞬时朝她的方向看来。
　　他看过来了！四目相接的两人皆是一怔，尔曰慌忙错开。现在错开哪还来得及？
　　“没办法了，被发现了！”假座敷焦急地寻找着起跳点，不待她回过神来便拉起她窜上了房顶。
　　只可惜，被童子军扯住了后脚。锦尔曰双脚扑腾了几下就又稳稳地摔回了地上，亏得那假座敷反应快，干脆破罐破摔，牵起她一阵风似的飞速向后门跑去，反正老金是拦不住它的。后面一片座敷童子如群龙无首的败兵胡乱地追了出去，叫嚷哭闹声顿时响彻云霄。
　　当然老金也不是吃干饭的，大喝一声：“来人！”仆从们应声从门两旁涌出，与假座敷展开了一场一对多的拉锯战。
　　下一秒，锦尔曰就被前扯后拽地甩向了那根精致的门柱。
　　只听“碰”的一声，那根并不十分粗的柱子竟被撞了个两段，锦尔曰觉得自己离粉身碎骨也不远了。趁着众人惊诧慌乱，假座敷气势汹汹的将锦尔曰从玉石中提溜起来，头也不回的沿巷跑去，座敷童子们你推我搡的逐个从地上爬起来作鸟兽散。
　　而那老管家瞠目结舌站在断柱前，继而大手一挥命人开始追捕这些价值连城的小神物，额上布满豆大的汗珠，眼前出现的幻觉都是尚老爷阴狠的笑容，看着座敷们的眼神犹如饿狼扑食，跟看着今年的工资和年货别无二致，完全顾不上一旁看戏的二位大人。
　　乔庚颜目光尾随锦尔曰的身影渐入深巷，他倒是不急着去追，反正前面是个死胡同。

　　“逃出来了？”锦尔曰的声线还略带着颤音，见后无追兵，长舒了口气。
　　“我送你回人间。”那个假座敷捧着蜡烛坚定地看着她，她却扶着墙连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两人之间无形隔了千万重山。它刚缓开的眉又蹙到了一起，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锦尔曰被它瞪得有些不自在，“现在还不走。”
　　它眉头拧得像麻花，“我为你辛苦寻蜡烛，把你救出来，你是走还是不走？”
　　“合一说我在这里是天命，回到人间也是死路一条，你送我回去，岂不是想害我？”
　　它始料未及她会说出这种话，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双手无措且面目愤怒地钳住她的脖子，“你懂什么，赶紧给我滚回去！”
　　她掐着它的手，脸涨得通红，快要背过气去，挣扎着说：“你……们这杀人……难道不犯法？”
　　它甩手松开她，“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这一嗓子吓得锦尔曰大幅度后退几步，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它的表情像是承受了极端的痛苦，却不相称的显示在孩子稚嫩的脸上。
　　它一抬手，燃着火苗的半截白烛腾空悬起，另一掌已握出了诀，蜡烛里面的游丝与碎花疯狂地旋转着，带起一卷邪风，像是就要冲破束缚飞出来，腾跃而出的火光夭夭好似能烧进她血脉里一样。
　　“金管家，您这边还漏了一只座敷。”乔庚颜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直直站在胡同口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说得分玉断金，甚是好听。
　　假座敷深瞧了她一眼，意味难明，居然直接捏了个诀遁走了。
　　“啪嗒”一声，残烛落地。
　　锦尔曰慌恐的从火光之中收回神志，眼前的座敷又恢复成了不会言语的懵童——妖怪逃走了，也许是妖怪罢，谁知道是什么。
　　太阳挂在西天，将落不落，死胡同被打上了青色的光。
　　他认出我了吗？她心说，应该认不出？自己和六年前变化简直天翻地覆。
　　锦尔曰坐在墙角下的阴影里，为了避免看起来太过狼狈调整坐姿，不自觉地坐直，后背紧贴着砖石，眼神紧张而坚决，坚决地扬头抬着下巴，紧张的垂眼只敢悄悄看一眼他地上的影子，犹像初见。
　　人与人相处的模式，往往第一面就定下了，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悄悄看一看他颀长的落地影。
　　乔庚颜一袭银袍立在一丈开外，乍一看两人如出一辙的面色淡漠暗怀心思，目光低垂看着地面，仿佛在细想着什么。
　　“皓师……嗯……最后笑得好看吗？”声音轻柔。
　　她一抬眼对上他清冷的眸子，低声忙道：“好看，”继而烫到似的错开目光补充，“挺开心的。”
　　他轻轻翘起嘴角，“当时我太小，只知道乱喊，忘记最后好好看看了。”越说越缓慢，伴随着长长的叹息。
　　尔曰一时紧张无从细想，到后来才知道他这笑中饱含的内容，而当时她只是望见他看着自己笑——那种牵动嘴角弯弯眉眼的笑容，她就跟着学会了，感觉世界从未有过这么美好。
　　老金怒不可遏地赶来，打断了世外的这份宁静，冲着她就破口大骂，大意不过是些“我家老爷也没亏待你”“你胆敢带着座敷逃跑”“你说你是谁家派来的贼”云云。
　　她现下百口莫辩，总不能说有个好心的妖怪想带她回人间，而她却死也不肯回罢，鬼都不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