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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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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正中天之时,男人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撑起身子,扭头瞅了瞅躺在身边的妻子,这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她也该睡着了吧。男人在心里一边盘算着,一边掀起被子一角抽身下床,拎起外衣提起鞋子踮着脚离开了屋子。
拉开门,男人一脚踩在了落了霜的木板上,冻得呲牙咧嘴,忙穿鞋披衣,整装待发,他今晚可约好了望云斋的雪薇姑娘,不能把良辰美景都耽搁在这。
寒风瑟瑟穿过院内的枯枝,月光倾泻在男人前行的连廊上,好一通小绕,才潜到府中的偏门。遣了管家去叫辆马车之后,男人鬼鬼祟祟地向四周观望,隐约可见连廊的拐角处不知何时生起了一层薄光,走近俯身一瞧,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坐在池塘的围栏上,它悠哉地晃着双脚,原本天真烂漫的画面却显得萧索异常。
孩子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偏过头来睁大眼睛盯着这个蹑手蹑脚的男人,瞳仁骤缩。
只见它半面脸上布满青色字诀,那字诀细长如柳叶,又像极了自家府里那染了月辉的虬缭回廊,直直要把人的三魂七魄都吸走,男人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一阵刺骨冷风刮过,他不禁打了个喷嚏,牙齿止不住的战栗。
管家在偏门那边唤了男人一声,他回过神来,再一看,那个孩子什么的早已不知去向。活见鬼了?
管它是什么。男人搓着手一脸□□地坐上了马车。
“再慢些。”商青礼发现马车有愈行愈快的趋势,急促地提醒着前方驾车的师爷。
不是他不着急,委实是身处在这梧桐小道上不敢发出什么过大声音。这道旁田间多是些野生野长得鬼怪,不讲道理无甚章法,又正值半夜三更,惹出些什么就不吉利了。
道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裹棉的马蹄经过之处,不时有游丝般奇形怪状的小妖从叶下钻出,好奇的尾随着玄色大轿,还有几只聚在一起嬉笑道:“落网了,落网了。”
“白卿亏,难道你驾马车是跟船夫学的?”一起一伏,一波接着一波。
那位名为卿亏的玉面小师爷撇了下嘴,索性松开缰绳,任由马信不向前,自己则靠在门框上舒坦地闭目养神。车里的商青礼惶惶不安之时,只听“噔”的一声,却没发现周遭有任何异常,风吹帘动,月光洒了进来,只有落叶翻飞沙沙作响。
紧接着,又是“噔”的一声!
就像游戏里的配音,清脆又诡异。
他头皮跟着发麻,这是他第二次前来拜访乔宅,第一次还是跟着乔庚颜本人来的,也不见当时行了有这么久的路程,可眼下已经赶了快一个时辰的马车了。正思索着,迎来了又是“噔”的一声。
商青礼忍不住掀开门帘,并肩坐在白卿亏身侧,“你就什么也没发现?”他语调里含着埋怨,又困又乏的白卿亏四周瞅了瞅,小声道:“回大人,好像又回到原地了。”
他们在兜圈,还不止一圈,如果真遇上了什么鬼打墙,恐怕只有等到天亮,才能冲破迷阵了。
远处树梢上的紫衣宽袍女子正修理着她的指甲,悠闲地晒着月光。她旁边还蹲了一众拳头大点的小妖,观察着局中人的动向。
“噔。”
小妖甲:“又绕一圈了。”
小妖乙:“天也要亮了,阿紫,他们好像是来找乔大人的,这样耽搁了好吗?”
女子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一伸懒腰靠在枝杈上,缓缓道:“难得来个人,我在这地方守了快一千年了,他们多转几圈,我就能多挣几倍经验嘛。”至于会不会被乔大人怪罪……怕是乔庚颜想躲他们还来不及吧。
这会入夜了,月光通过小窗送进了库房,风雪一线,混着尘埃在光线下愈见喧嚣,风衣不能御寒,锦尔曰止不住瑟缩起来。
与锦尔曰一同关进库房的还有那个小姑娘,此时不言不语,大约是哭了一整天终于是累了,尔曰也才想起来,还没问过她名字,“你叫什么?”
“耳冬……”她的辫子毛毛糙糙的,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两人一样,幽闭之下难免敏感。
尔曰向来不太会找话题,和她一起靠在墙壁上,多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人总让她心里少了些独处的害怕。离她最近的那个座敷,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她一颗心也就松缓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它无甚头发的脑袋。一围上她,这群小家伙果然安静了,有的咬着下唇委屈地望着她,有的晕晕乎乎地躺在地上睡着了。经过几次尝试与它们这些神物沟通,锦尔曰断定,这等同于鸡对鸭讲。
一阵劲风吹得窗框吱呀作响,她往童子堆里窝了窝,这场面太有气氛了。
“喂。”
此时,一个沧桑悠长的声音凭空乍然响起,锦尔曰一个寒颤起了一身冷汗。
“喂。”
锦尔曰缓慢地循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竟是月影下一颗惨白的人头。
小姑娘捂住嘴率先惨叫一声,将脑袋像鸵鸟一样往童子堆里钻。
童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什么反应。窗外的“人头”反而被她的尖叫惊得一抖,“喂,给你送饭来了!”
她凑近一看,原来是白天的那个管家老金正没好气地站在窗外。
老人将几个馒头摔在她手里,转身欲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唤道:“爷爷。”
耳冬扑到窗边又唤了一声:“爷爷。”
老人叹了口气,见到小女孩的稚脸,挺慈爱地问她:“合一那小鬼带你们玩青行灯了吧?”
“是。”他倒是拿钱痛快去了。尔曰接过话茬,面上发狠,实在不知道日后是个什么样的日子。
“别的我也不知道了,我们这些下人,打听不清的。世上总是有世上的规矩。合一其实也不比你们好,他是六界都不收的孤魂,只能来这做些人贩子的活。
“我家老爷是个商人,近日城里不太平,你正好能镇住这些座敷童子,替我们免了不少麻烦,还是谢谢你的。”
见老金居然这么诚恳客气,她也缓和了些,“这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值钱?”她指着周身的座敷,一个个傻里傻气的,怎么比她还贵?
“它们每个都是早夭的孩子,干净的魂魄游荡世间不肯离去凝成了神物,原本可以在家宅府邸之间自由穿梭,选到合适的人家便会寄住下来,附在家里有福禄双收的神效,可以避免灾祸,但有些官商却求不来它们,只能重金买回家禁着,虽比不上它们自愿守护时的功效却总比没有强些。”老人絮絮叨叨的,带着上了年纪的人专有的语重心长。
尔曰愕然,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你们杀的?这得是多少个孩子?”自身难保还不忘打听。
老金形容一肃:“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敢乱说!我们可是本分的生意人,只赚钱不害命!赶着要到新年,大家互相赠礼,达官显贵送座敷再合适不过,这其中有利益,我们才差人去野外捕来的!”他急于撇清,这样一番话也说得坦坦荡荡,腮帮子跟着一鼓一鼓的,吐沫星子乱飞。
尔曰讪讪没敢接话,多本分倒不见得,谁知道这里的神物是不是和野鸡野猪差不多,抓来就是自己的,按头保佑,不会遭报应?
“当然了,我们也不会亏待你,等年过了,这些童子卖完了,就替你们选户好人家,转手出去。”老管家也是个有脾气的,说罢转身走进黑夜当中,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天将将破晓的时候,阿紫才揉着太阳穴,作魂状飘进了乔家宅子,掀开帘子,睡眼惺忪的想讨杯热茶喝。
“你拿谁的茶!”一个并不熟悉的声音将她举杯的手喝住。
“昨晚通宵刷经验来着,可累坏……”阿紫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原来是你”劈面而来,惊得她一个激灵,阿紫这才开始重新调整她那双失焦的眼睛。
“怕是我和商大人赶了一夜的马车更累吧!”白卿亏怒目瞪着阿紫,一张白净书生似的脸气得泛红,门外的枣红马也趁势鼻孔喷气、嘶鸣一声表达愤懑。昨晚还好没出什么意外,只是在梧桐小道上转了一整夜的圈圈。这个妖女居然还敢抢商大人的茶!白卿亏撸了袖子就要夺回茶杯,阿紫已娇羞一笑遁气逃之夭夭了。
“白姑娘何必为一只紫藤精介怀。”重拎了热水回来的乔庚颜仅罩了一件银色大袄,袄下隐约可见青色绸衣衣角翩翩。
白卿亏轻“哼”一声退坐到商青礼身侧。商大人细抿着茶,开口徐徐道:“王家老板,还有望云斋掌柜相继身亡,死者的家属,可是会介怀的罢?活活折腾了这一晚,不知又添了几条人命,倾覆了几户豪商。”
原来是最近市里好些商业大户都相继颓败,有的大病不起有的沦为街乞,更有甚者成了阶下囚,还有两家是直接死了掌柜,这才把事情闹到了官府,摆到了商青礼跟前。他铺开册子和图纸,展开给乔庚颜看,昨天早上在风满楼发现了王老板的尸首,昨晚望云斋的刘掌柜,又死在了自家头牌的床上。近年了,却闹得人心惶惶的,商青礼这厮官不好当啊。
“昨晚案发不久我就去望云斋训了话,有个小倌说她看到行凶的是个座敷后面还跟着个女鬼,刘夫人听完直接给吓晕过了。”商青礼激动地补充:“还有许多家来报案,说是孩子丢了,前后算下了竟有十余个!崇川我都翻遍了,搜不到半丝头绪,不知是否也是这个座敷干的。”
他软下身段,垂头恳切地说:“乔庚颜,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能试的都试了,只能来找你的。”
“座敷的事,你不如去盘问尚荦明,他昨刚进了一批座敷。”乔庚颜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把“不在意”毫不避讳的展现在脸上,往自己的茶杯里添水,陈色的叶片浮上了水面,白烟看起来热腾腾的。
商青礼闻言若有所思的坐回垫子上,大量出现座敷的地方,就会有更大量的孩子死亡,心道不好,恐怕这些丢失的孩子是性命难保了,“这事真是再迟不得了。”
乔庚颜盯着地板上的泥印子有些入定,想着还是要把阿紫这个不讲卫生的习惯板正回来。
“乔大人?”
不对,阿紫一贯是用飘的,那这是谁踩的?
“乔庚颜!”
“怎么?”
是了,是了,就是这种冷眼旁观的闲散表情!作为当世术师,一点为官判服务为民众效劳的觉悟都没有。
商青礼“哐”的一声将杯子砸在木桌上,一晚上的窝囊气他可以不去和那个千年女妖精理论,但是这不代表他商青礼就是个软柿子!
“姓乔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要不是官府有急事,鬼才会找到你这里来。”
商青礼怒目圆睁,微起身,以俯视的姿态与乔庚颜四目相接,想用自身泵发出的无形压迫感威逼他,在气势上胜过他!
乔庚颜轻动下唇,“不去。”
白卿亏在一旁虽然十分不服气,但也不便插话,她家大人这是……先吃了闭门羹……又吃瘪了吧。
商青礼面色由白转青,重新坐回垫子上,威逼不行,就利诱吧,利诱也不错。
“我看你一个人整天忙得家务也蛮繁琐的,不如我给你配几个仆从?”商大人软软地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不然,随便答应你点什么?”
“在下,”乔庚颜顿首摆头,一双明朗且冷清的眼睛回视着商青礼,“无欲无求。”
“锦尔曰,锦尔曰……”
这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彼岸漂洋过海而来,由远及近,清脆短促。
锦尔曰拧着眉头缓解着由梦转醒带来的不适,一睁眼,日光霸道的传进来,所见四方还是这间破石屋,昨夜吃完馒头后,大概就困乏至极睡着了吧。
“锦尔曰。”
她犹疑地坐起来,身边的几个小童子有的翻了个身换了个睡姿,有的磨下牙,还有的将身上的薄衣裹紧了些,这四下再无他人啊。不对!还有一个!她越过一众童子看向角落,那里原本躺着耳冬,现在只有一堆衣服摊在那里。
她走近去看,赫然又跌回地上,那哪是什么衣服?是耳冬的一套空虚皮囊,瘫软在角落里,五官可辨,脸上却凹了下去,头发散在地上,像漏了气的皮球,她不敢再细瞧,丢了魂似的慌忙找门想离开这里!纵是她自认打小见过不少怪事,这次的视觉刺激也已经达到她能承受的恐怖临界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喂!”这次,这个声音提高了嗓音,试图引起注意。
她惊慌之余机械地寻声望去,后背紧贴着门,只见一个身着白棉衣的座敷童子拉着她的衣角,听语调,像是有些急了。
“你会说话?”她问,因为许久没有进水,嗓尖干涩有些哑。
矮矮的小家伙牵着她的手也不解释,“我可以救你出去。”说罢,它抬高双手,将手心在她面前摊开,有一点淡弱的红光跳跃勾动着。
宅子里,乔庚颜捧着热腾腾的茶,做尽了老态龙钟的样子,半晌吐出了四个字,“杀人偿命。”
“你是清楚的,座敷虽然淘气,但是绝对做不出害人的事!”商青礼越说越激动,险些就要朝这个“不理民间疾苦”的人扑过去,幸好被白卿亏及时拦腰挡下。
“乔庚颜,你见过祈福的小神杀人的吗?”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答着话的乔庚颜,倏尔挑起眉,“你是说,它们被种了极乐?”
所谓“极乐”,是明时维在山里捣鼓了几百年新搞出来的刺青纹路,笔法凶悍,时而走势修长时而又匍匐缱绻。以前的纹路涵盖广泛却只能用在生灵所化之俗事凡物上,怒哀惧恶欲,贪嗔痴慢疑,只要生而有灵这“十态”便在所难免,六界五趣无一例外,他所做的无非是激发恶念抑制善念。可如座敷童子这般,是不怕这种的,本就由善念化生,无懈可击,平常文身无法应对,而极乐专治这种神物,没有恶念就把恶念强渡给你。简直是丧尽天良道路上里程碑式的跨越标志。
正是明时维针对护体披风所作。
商青礼心里暗道:“怎么乔大人您这是才明白我为什么来找你?难道我之前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他表情僵住又思索片刻,继而幡然悟道:“啊,我忘说来意了。”
“我习惯了。”
商青礼是一看到大小闹鬼的案子都要来乔庚颜面前闹一闹的,十有八九是明时维做下的孽,师债徒还,叛师断恩了也要还,不然他还能找谁?术士十一,世外大小春官,包括大宗伯,该念经的念经该祭祀的没有节日也要忙着祭祀,甚至通天柱上的灵明本尊,提到明时维都要狠狠地烦一烦。个中缘由,这一牵扯就久远了,传世几代,大多数人都记不清了。他商青礼一介小知判,更是无从得知,吃茶听讲评的时候才能从只言片语里窥得一二。
大宗之间皆靠口口相传——万年前,三足金乌化形灵明天神,其气概威武吞云吐火,睁眼赏世间白昼,闭眼还世间黑夜,掌管时序更迭、万物秩序变幻。数千年前有大妖明时维为祸苍生屡教不改,与灵明鏖战三百回合,大妖最终败下阵来,灵明将其囚禁在世外之地,好不出去为祸人间。
每次听到这里,都有义愤填膺的小官发问:“大妖作恶多端,为什么不将其赶尽杀绝?”
观止禅师闻言微笑,他是知道缘由的,他经历千年,又目睹当年,因为灵明根本没有打败大妖,甚至还折了一条腿,但是他不为外人道,道了也没人信。
大宗之中年最高、权最重的大宗伯身披黑紫纱累丝嵌宝衣,云髻高冠,端坐在劫初掌香殿上,慈爱地看着这个小官,耐心解答:“众生皆苦,我佛慈悲。”
禅师止不住哈哈大笑。
小官继续追问:“奉守世外,若是大妖害人,我等该怎么办呢?”
大宗伯:“我们既是掌管天神、人鬼、地示之礼,自是要开坛祭天,上达天听,灵明天神法力无边自会庇佑我们周全。”
这下禅师实在是忍不住了,趴在地上锤地放声大笑,似是再没有听过比这更有趣的了。据他所知,千年前没人能打过明时维,千年后亦然。上达天听?灵明听到又能怎样。
灵明是管不了他了,只能劝说大宗们多去给明时维讲讲道理,用爱感化缩短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大宗们便以多对一舌战了几番,结局是各个都负气拂袖而去,因为他们蓦然发现最让他们难以忍受的不是没人可以灭掉这个大妖,是这大妖张口闭口皆是些禅言佛语,而他们居然听不懂!
大宗满口仁义道德怎么听得懂?只能任由世外百姓叫苦不迭,给百姓多讲讲道理。就这么一搪塞,又是几百年过去了,这些时光并没有白白浪费,灵明睁眼时都在专注地观察,总结出了一个现象,大妖似乎只对他出打手,对他人,只用刺青暗害。
挨打他是不怕的,但是他怕跌面子怕别人觉得他无用,为了解脱世外之人出水火,他先是研习刺青无果,苦苦寻找擅刺青者,后来机遇偶然,真给他寻到了这样一个人,还是明时维断了恩义的关门徒弟,虽武学一道没有大用不得其法,但师承刺青之学,初习之时便能与其师切磋一二,这千年更是融会贯通与明时维不分伯仲。
对于灵明来说这简直就是旱时雨,雪中炭,总算是让他找到了办法来解决这个尴尬的局面。
于是,乔庚颜便开始跟在他前师后面擦屁股。这一擦,又是几百年。得益于此,大宗们普遍是礼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