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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负心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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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戌时一更,天高物燥,小心火烛。”更夫在街上吊着嗓子长吟一声。
两个梳着垂髫的小孩子在街道上打着圈追逐,前面一个边跑边回头,不偏不倚地撞在了更夫身上,笑嘻嘻地停了下来看着和蔼的更夫。
更夫佯怒凶道:“还在外头乱跑,小心叫夜行的女鬼给逮了回去。”他又与面馆老板打了个招呼,摆了摆手。
这个天气,敢把客桌摆到街边的也就只有做汤面营生的了,换了其他吃食,不堪冷风吹一吹的。
“老板,来四碗面。”商青礼到处瞅了瞅,提起衣摆找了个宽敞的四方小桌坐下,小师爷比邻而坐,留下两个位置给乔庚颜和锦尔曰。
白卿亏盯着对坐位这个来路不明的女的,心虚问:“就这样把她领出来,不太好吧,趁人之危,人家是正经买来的……人口?”她本来想说是下人,看着乔庚颜这揣在手边照顾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方才尚荦明神色恍惚晕倒在榻,乔庚颜一面担心的号脉,一面从人家怀里顺出来卖身契,就这么正大光明的把锦尔曰从尚府领了出来。
乔庚颜恍若未闻,转头对尔曰说:“你愿意跟过来,是还记得我?”
她匆忙扭身,腿撞在桌脚上,郑重道:“再造之恩,念兹在兹。”
当时的他满脸是凝成的一层层血痂,仿若暗红的崎岖面具,当中龟裂开了一道红痕。与如今的白衣胜雪判若天上地下,又隔了这许多年,亏的她竟然能认出来。
乔庚颜恭顺地点点头,“那几卷经有常读吗?”越过久远的时间想起了什么,“他们没有再为难你罢?”
与别经年,想到初遇时两人的狼狈落魄,再看眼前仙子一样的人,尔曰蓦然有点恍惚,“《坫华录》、《三世十方规》、《无量经》都背熟了,”顿了顿,措辞回答下一个问题:“都没有为难了……”那番际遇之后,不知道乔庚颜对她生父究竟说了些什么,或者说做了什么?她生父居然当真从善如流地接她住回了城里,个中因由她无从得知。
他听后面上莞尔,表示满意。
她第一次这么近的瞧着他,一道红疤抵到山根,笑起来的眼波柔软下颌硬朗。恩人长成这样,有些棘手。她心里这样想着反而欲言又止,略显局促,思索半晌还是说了出来:“你带着我,不怕我方到你?”他见过她的狼狈仍愿意罩着她,她不想隐瞒。
“方人那个方?”白卿亏打岔,仿佛好久没听过这么邪门的词了,看着异想天开从人间而来的天真姑娘,打趣道:“你是扎他小人了还是啥?”
商青礼轻轻摇头表示反对,扎不死的,乔庚颜命硬得很,一般人方不动他。
乔庚颜蹙眉,一时间仿若裹挟起腊月千堆雪,一招变脸术使得炉火纯青,不悦道:“谁同你讲的这些?”
尔曰看懂了这个眼色,越说声音越小,生怕说错了什么,“算命的?自小也确实是这样……”
“不是,”他厉声打断道,“皆是些因愚蠢而生的胡言乱语,休得再提。”
“好……”
“热汤面来啦。”声音先到,而后是一个胖乎乎的身躯挡在二人中间。面馆老板举着个大托盘打破冷炙的氛围,他的妻子则在摊子那边温柔地扇着火。
尔曰小心翼翼地接过面碗,热腾腾的蒸气敷着她的脸,如遭大赦,埋头开吃。他也转开头,遂即开始探讨正经事,“商大人觉得从哪里入手比较好?”
商青礼没见过他这样生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突然被点名,一拍脑门恍然道:“给那个奸商一闹,刚才座敷的事都忘记拷问他了,如果不是这些丢失的孩子遭难,他哪里能抓到那么多座敷童子来卖?”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末了还小声嘀咕一句赞同自己。
白卿亏一边头疼着自家大人的记性,一边应声附和:“刘老板和王掌柜应该都是座敷做下的案子,昨晌午我去了风满楼,晚上又跟大人去了望云斋,尸体都是当胸一个套空的窟窿。”说着还用夹着筷子的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原本吃得津津有味的尔曰,此时含着一口素面怎么都咽不下去了,抬头看着灯光下师爷的面颊,觉得这个女的真的内心强大,跟她比起来自己这才哪到哪。
三水短街看起来是个稍微热闹的商铺街,街宽三丈,两边每隔十来步各立着高高的红柱,叠挂几盏黄灯笼。这个点了,往来的行人车辆仍然不见少。
有一个披着麻布斗篷的身影缓缓步入她的眼帘,迎着面馆的灯光走来,拄着个拐杖,步履蹒跚。那也实在算不上是个斗篷,各种碎步拼凑起来的一件罩子罢了,脏兮兮的,几乎遮住了整张脸,雌雄莫辨,大约是低着头,慢悠悠的走着。这样一个人行在路上实在是叫人揪心,感觉随时就要在下一步跌倒。
往来的行人仿佛也有同感,都纷纷和她保持距离。
尔曰咽下面条,用手拢着碎发,又夹起了一根青菜,刚要放到嘴边,只听脚边传来了“哎呦”一声,声音如同老妪,再一看那人果然跌倒在地上,还不偏不倚就倒在她旁边,曲腿躺着,挣扎着起来的样子就像被掀翻的甲虫。怎么跌倒的尔曰没有看到,却见到往来行人临到跟前差个两步的距离都会自觉的、默契的、加快脚步的在她周围绕出一个半圆。
她心道:这里也提防碰瓷吗……
一般有这种现象的地方民风都不大纯粹,要么是有人被狠狠讹过传的大街小巷皆知,要么是这里本来就人人自危漠然处事。
面馆老板见尔曰一直盯着地上的老妪看,小声解释说:“就这,崇西这边乱得很。”
商青礼问道:“怎么说?”心里纳闷在他管辖的地界上还有他不知道的秘闻。
老板又往这桌凑了凑,说:“前段时间,有个怀着孩子的女人在这一带假装被人撞倒。”
听到是个孕妇,乔庚颜勉强让自己关起心来,问:“你怎知是在假装?”
“您见着过三天两头就要被人撞倒一次的吗?就在崇西这几条街上,反复作案敲诈钱财,”面馆老板面露鄙色,“这种人您说烦不烦,不是看在大肚子的份上,都让人忍不住上去说几句公道话,一粒屎坏一锅粥,搞得大家心里惶惶的。”
商青礼:“一个孕妇在街上瞎晃悠什么?”
乔庚颜瞥他一眼:“小心它听到了缠上你。”
商青礼脑中一闪而过尚府的惨状,缩起脖子向四周空气赔礼道歉:“留我一条命帮你查案子啊老姐姐。”
“那个孕妇现在何处?”乔庚颜为了确认多问了一句。
“有些时候没见着了吧,可能换地方了,反正是乱得很,对街望云斋昨个还死了人,要过节了,躲远些罢。”老板一副苦口婆心讲忠告的样子,说罢摔着抹布去擦隔壁的桌子。
尔曰蹙眉望着那个老妪手脚挣扎的样子,心里奇怪,跟着站了起来走上前去,一把扶在了老妪的胳膊上,没有言语。
随即听到隔壁桌的吃客和老板不清不楚的谈话声,“不愧是人间来的呀。”“是呀,懂礼貌。”“哈哈,刚来都头铁,我也希一样。”
放在她平时是决计不管闲事的,可这老妪倒地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盯着她使劲挣扎的样子……像极了开启支线剧情的npc……
老妪得了支撑,悠悠站起身,转身看着她。尔曰是个一米六几的小身量,老妪比她高出将近一头,虽是仰视的姿势,她却仍看不清老妪的脸,遂即退后一步拉开令人安心的距离。她回身正要坐下继续吃面,老妪反手拉住她颤颤巍巍开口:“好人好报,送佛到西,姑娘可有吃的?”
尔曰讪讪看向商青礼,“有吗……”她自己那碗都吃过了再给人实在太过打发。
“……老板再来碗面吧。”商青礼一脸让你不要招惹偏要招惹的表情,捂着荷包痛心道。
面馆老板看了眼这边,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算是白说了这么多了。
“多卧俩鸡蛋。”老妪一边提醒一遍连声道谢,拄着拐杖缓缓坐下,就坐在锦尔曰身后那张桌旁,面向她幽幽道:“刚才听到几位在说望云斋那桩子事?”声音沉沉的。
商青礼面子上登时有些挂不住了,脸烧起来,这都听到了,那前面的不也听到了吗。
乔庚颜放下筷子道:“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不过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怎讲?”嗅到了故事的味道,几个人都来了兴趣,白卿亏不知从哪里掏出来册子和毛笔,有模有样地做起笔录来。
“我一日讨饭恰巧路过刘宅,看到有一怀着六七个月身孕的女人被他们从门里赶了出来。她痛极苦极向我哭诉,我才得知,她竟是小刘掌柜长平镇周边乡下的原配,刘掌柜原先也不姓刘而姓赵名大。老刘掌柜病入膏肓奈何膝下只有一女,才招了个入赘女婿打理刘家的生意,正是这赵大。赵大月余才回老家一次,送些钱财,原配想跟着他进城却被拒绝,几次三番,心生疑惑才千里迢迢追到崇川上门询问,没想着是这个赵大财迷心窍,坚持说是不认识她的,说她是个同乡为图钱财上门勒索,就把她赶了出来。
“这还是人吗?不该死吗?”老妪用拐杖在地上狠戳两下。
“确实该死。”白卿亏义愤填膺,握拳锤在桌上,震得掉了筷子,接着道:“那妇人后来如何?”
“不曾再见过了。”老妪摇头叹息。
商青礼呵呵冷笑着,跟在座的各位自表男子气概,“别看我也是穷,但我最看不起入赘的软饭了。”
尔曰脑海中一下子闪过尚府女鬼的可怖样子,打了个寒颤,看着黑暗,像是它的眼洞。
乔庚颜抢过来笔,在册子上信手描绘几笔,递给那老妪看,“那孕妇是长得这样?”尔曰低头跟着看了眼,寥寥几笔,确实画的得其五官精髓,和那虚影“孕妇”九分相像,差一分是因为他贴心地添上了眼珠……
老妪看后推开,“我是老眼昏花的,不太分辨的清了。”她接过面碗,抽了双筷子划开了荷包蛋,金黄色一涌而出,她夹起一块蛋清在面汤里涮了涮。
道了声“多谢”,乔庚颜便利落起身,准备离去,商青礼问:“要去哪?”
听得乔庚颜风轻云淡地道:“负心汉死就死了罢,不值得去一遭,我们去风满楼转转。”
商青礼捡起筷子连吃了几口面,放了一把铜钱,跟随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