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行灯》拆骨

11、第 11 章

　　两位大人并肩走在前面，尔曰和卿亏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商青礼问着：“乔大人是想到了什么？”
　　“既然死法一样，难保不会有后继之人，需要尽快找到两案关联，刘家那已有些头绪，不如去新的地方更易查得线索。”乔庚颜如是解说。
　　“你觉得姓刘的是因负心而死？”
　　“痴男怨女大抵如是，不然孕妇已死，刘掌柜再死，是为了殉情？”乔庚颜瞟了一眼商青礼一副认真受教的表情，连问：“你去望云斋训话的时候可有异样？”
　　商青礼托着下巴，轻挠着，“要说异样，也不能算，当时床上摆着尸体，还是一副云雨之态，有点不堪，无人上前为他整理一二。怎么说也是一家之主，按理说好歹要有个人上前哭一哭的，可是连刘夫人也不敢上前，脸上只有惊恐不见悲痛，听到有人报是座敷杀的干脆吓晕过去。刚才听那老妪讲了个中原委，想来倒插门的女婿死了也就死了，色鬼胚子，还有个大肚子的乡下原配，这刘氏夫妻感情又能有多深厚呢，难怪没人上前。”
　　“商大人应该觉得孕妇是个中关键？”
　　“不错，案卷上虽是座敷杀人，这孕妇也实在不是个清白的，大街小巷都有她的传说。”
　　乔庚颜点点头，佯装赞许道：“查案子就要这样，把一些琐碎的线索拼凑在一起，看起来没关联没关系，重在收集积累。”心里只希望此案赶紧了结。
　　商青礼拱手作揖，恭维道：“跟着乔大人查案都容易许多，”转头吩咐师爷，“你记一下。”
　　乔：“商大人，言时过早。”
　　白小师爷崇拜地望着她家大人，眼光锃亮，一路手自笔录。尔曰看在一旁实在感受不到商青礼的闪光点，觉得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就是脑子不太行。直到她看到乔庚颜月光下的侧脸……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似乎有些理解这种心情。
　　四人走了须臾，行至三水短街的末端，此街这个方向再延伸下去，商铺渐渐少了起来，向着不归山。
　　大人们停下脚步，尔曰抬头看，一阵声香扑面而来，竟是与合一那日见过的辉煌酒楼——风满楼。这个时辰刚好生意正热，呼酒声从一楼直贯到三楼，莺歌燕语之声带着爱慕的腔调不绝于耳，软绵绵，殷切切的。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尔曰脸上浮出忐忑又期待的样子，等待着大人们下一步的动作。
　　白卿亏大抵是也没来过这种地方，小声疑问道：“在等什么？”
　　乔庚颜摇头，他看到商青礼停下来就跟着顿住了，抬起的脚还没迈出去，就被商青礼拦了下来。
　　他低声解释：“这种地方自然是要有人迎着才能进去的，自己进去像什么样子？”
　　乔庚颜左眉抽动了一下，没有理他，继续迈步向前。
　　有个小厮打扮的年轻男人，个子矮小，从他们身前路过，他身上沾了些土，走到角落里又拍了拍衣裳，靠在墙壁上。从楼里踏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穿的略整齐些，也带着个小厮的帽子，冲着他就喊：“冬子，去把梁公子的马牵过来，快着点。”冬子低头应了一声，朝马厩跑去。
　　中年男子扭开头，看到乔庚颜这一身清贵打扮，顿时一喜，扭着身子一个箭步上前，“爷几位？”
　　乔庚颜拉过尔曰放在身侧，“两位……”
　　“四位四位！”商青礼拽着白卿亏跟上前。

　　楼里如井底洞天，四处悬挂着如火长绸，六角镇着生香玉炉，正中舞台直通夜空，很是透彻壮观，三楼有围观的客人倚览俯瞰，歌籁声绕梁直上，有娇娥扶摇而舞。眉眉似翠柳，鬓鬓染流云，燕语雕梁，媚骨画栋。此情此景，完全不像是刚刚死了老板的样子，一切照旧。
　　小厮引着他们走到纱幔之后的一桌，将一本画册递过来。商青礼接过来随手翻看，一页页上都绘着鬓香霓影，还不安分地向小师爷询问：“你看这个好不好看呀。”
　　乔庚颜单刀直入，直接打探起来，“跟你打听个事，你们这里有没有来过什么孕妇？”这种地方来的大多是男子，若是有孕妇来过必然让人印象深刻。
　　小厮连连摆手，嘴里念叨着“不曾不曾”，而后慌忙离开，边跑还不忘做贼心虚地回头，演技之差，就差把“确有其事”写在脸上了。
　　过了几会，又拉来一个路过的小厮，继续打听，这个小厮也是眼神闪烁说着没有见过。如此又询问了四五个，所得皆是如此。
　　乔庚颜叹道：“这些人，直接问怕是不肯说了。”
　　商青礼只点了些酒水，应声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说了还怎么混下去？”他们四人本就打扮异常哪里像是来逛窑子的？进来之后又一通乱问，怕是早已惹人猜测。他一举一动间都能隐晦地觉察到不少目光投向在他身上。
　　乔庚颜沉声道：“要想个法子了。”
　　“这还不简单？”这种搞人心逼供的法子他太多了，商青礼继续向小厮们打听，丝毫不肯收敛，搞得都没有人愿意打他桌前走过。商大人不尴不尬地继续拉人就问，拉不到人，就走出去问。
　　尔曰问：“他做什么？”
　　乔庚颜垂头翻看这些案子的卷宗，答道：“为官之道，有些残忍。”语气像是早已看惯，又不想细说。

　　趁着两位大人忙着查案，她和卿亏二人偷偷对酌了好几小酒盅。酒过两巡，商青礼回来复命，与乔庚颜递了个眼色，起身正要走，有个大娘挤了过来拦着他们的去路，“爷，还没付钱。”
　　乔庚颜转头看着商青礼。商青礼干咳几声，“记在尚荦明账上罢。”想来他的月俸是不够来这里消遣几回的。
　　尔曰缓了半个拍子，其实是在摸自己的钱包，乔庚颜回头拉过她，看着她不知喜怒的道了句：“酒鬼。”尔曰晃了晃头，这句话简直让她以为她真的喝多了，甚至出现了幻听。
　　她拉着卿亏走到门口，两人给冬风一吹，都神清气爽许多。两位大人却像是在寻找什么，终于在黑暗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正在擦马的身影。
　　“冬子？”
　　那个小厮回身，看着从光里来的人，答道：“是。”这男子年纪小，个子也小，眼神游移一看便知是个常被欺负的，大冬天被安排到马厩当值，拿惯了湿布的手生了许多冻疮。
　　商青礼背着手，看着他，“你是为老爷们牵马的？”见冬子点头，又继续问：“这之前见过楼里来过什么孕妇吗，或是你们老爷接触过哪个孕妇？”
　　冬子摇摇头，商青礼撩开袍子的一角，露出腰间的官判白玉牌，压住声音：“知道假供的罪责吗？”
　　冬子错开眼神，寒夜里的身子似乎还在轻微颤抖，不自在的吱唔：“确实没的，大人。”
　　“真的？”
　　“……真的。”
　　商青礼轻侧头，用余光感受到楼门面那边远远传来的目光，显然冬子已经被嘱咐过了，怕是和那些小厮一样问什么也不会如实相告的。白脸问完了，就该唱红脸的了。
　　乔庚颜开口：“好吧，你来这多久了？”
　　冬子低头，老实道：“半年了。”
　　乔庚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道：“我看你倒是眼熟，像我乡下的亲戚，”说着居然还伸出手在冬子的脑袋上揉了一下，看起来很有长辈一般的关怀，“你这打扮日子应该也不是好过的，在这里常受欺负罢。”
　　冬子不语，紧抿着嘴。
　　“若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我可以给你介绍更好的去处，”他顿了顿，问：“家里还有亲人吗。”
　　“有个母亲。”冬子偷偷抬起头。
　　“好吧，快过年了，给家里人买些暖身的吧。”他从商青礼的荷包里掏出一块金锭，不太大，却是商青礼的命根子。
　　商青礼咬了咬牙，心里念着破财免灾，表面上坚强地装作淡定的样子，维护他官判的尊严，“小钱，拿去拿去。”
　　再多嘘寒问暖都不抵真金白银来的有魅力。冬子连忙摆手，眼睛却死盯着金锭，咽了咽口水，心里已经开始动摇，这般大小的银锭他都没有过，遑论金锭。乔庚颜按下了他的手，将金子塞在了他怀里，挤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冬子仰起头，喜悦难掩，“谢……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