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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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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一连串撞地板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尚荦明缓缓睁眼,右臂微麻,只好用左手将将撑起单薄的身子,“老金,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老爷别怕,有老仆看守着。”老金站在门旁,与这许多年来一般无二。
“我怕这些做甚,想闹就由着闹去罢,”尚荦明揉着发黑的印堂,想着亡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滋味,见天还黑着,问:“几更了?”
“亥时将至……”老金拖音还没结束,就见浅浅缭绕烟气送进屋来,细嗅之下不是什么助眠的香味,而是火燃起来的呛人味道。
咚咚声倒是没了,换作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拍着门喘着粗气,“老爷!老爷,北后院走水了!”
老金呵斥:“找人灭火就是,上前叨扰作甚。”
“是奉祠……”
商贾府上,奉祠往往比宗祠还更为要紧,供奉着财帛星君,记挂着一家财运,往常连正经的仆从都不能打那经过。府里有些年头的仆从都知道,在尚府,哪一处着火都有可能,唯独这一处是决计不可能的。整个奉祠金雕玉砌,连叩拜的蒲团都是铜铸,能燃之物无非三柱不断香。
这也能走水?
尚荦明听完这几个字,“阿弥陀佛”破口而出,连忙披了外袍挟着老金赶了过去,看着火势泼天,恨不得抚胸呕血,悲痛欲绝道:“这是有人要取我的命啊。”
老金眼观着仆从一桶一桶的运水灭火,伏在老爷耳边念了几句。
尚荦明:“座敷安排走了?”
老金点头,“往年能有一个也算是稀奇,已是黑市上最紧俏的拍品,今年地下那条买卖线却放出风声说有八个,这么大的单子,老爷既然心疑,为何还要买回来?”他边说着边举着个暖好的汤婆递到老爷手里。
尚荦明推开,“我不冷,”接过烟杆,掀开汤婆盖子,就着里面暖色的炭火燃着了烟草,吞吐须臾道:“这些人是铁了心要年前同我闹一闹,我不入局,人家都不好往下接着演。”他整张脸埋进屋宇的阴影里,气场瞬变,“听说这批货是给刘家悄摸搞来的?小崽子们胆子大啦,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私吞。”
老金附和:“想来也是不经事的,刚差人才断了他家两条生意线,谁承想掌柜的就死了。”
“姓刘的只是个帅前卒子,他不死谁死?千贯易有,座敷难得,这种损阴德的买卖来往都是地下交易,从不上市面的,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你也要顺着线再往前探一探。”尚荦明好整以暇,看着减弱的火势,突然问:“说来这大单到底是谁透露给你的?”
“缺德道人。”顾名思义,不是什么正经东西,食百家饭的多姓家奴,谁给钱听谁的,有些道行却不走正途,那些能赚大钱损阴德的事他最喜欢干,抓捕座敷自然也在他的工作范围内。
话即此处,老金脸上的褶子都要盛不下了,看着老爷面无波澜自己却在干着急,小声提醒:“那道人从中也谋不得半点好处,何必得罪刘家来给咱个通风报信?那些个孩童丢失,官爷都查上门了,岂不是要替刘家背黑锅?”
尚荦明摆摆手,嫌弃他的大惊小怪,背锅他怕吗,他怕的是赔钱,这财神一烧,列祖列宗的棺材板都不知道还摁不摁得住,嘴上敷衍地回着:“左右座敷也运出府了,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话毕,右眼皮还不忘猛跳两下。
得,老爷这副样子看来是没了耐性,老金识相地闭嘴跟在后头,不敢再提,能不操心吗,光是进这批货就花了几本票子?现在满城都在传座敷杀人会报复买主谁还敢买?全赔了!运出府也是为了自保的下策。财神爷给人家烧了屁股,后头还有什么亏钱的等着也未可知。
经天朔风,连夜彻吹,要不是有屋楼挡着,尔曰觉得自己怕是要了结在此了。搁在平时一个姿势保持了几分钟她就能打起哈欠昏昏欲睡,现在却给冬风吹的脑子异常清醒。早知道出门玩之前她就穿羽绒服了,不禁瑟缩打摆。千金难买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应该认识合一。但是不认识合一,就不能来到这里,不来这里,就见不到乔庚颜……她看着地上的枯草,冷就冷吧。
白卿亏的声音从大树叶后面幽幽传来,“怎么还没出来,不会被打死了罢……”
商大人蹲在她旁边,“不能的,乔大人的‘仙人抚顶’能撑两个时辰。”
尔曰牙关打架,哆嗦着道:“仙仙人…抚顶顶是…什么?”
商青礼扭头看着她冻飕飕的样子深深计较了一番,脱下自己的外袍刚要递过去,就对上了月光下一双不太友好的眼睛,伸出去的袍子尬在空中,转了个角度,披在了白卿亏身上。
白卿亏兴奋的叽喳起来,同时不忘压低自己的声音,“仙人抚顶是啥?”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商青礼还没收回来的手借势在卿亏的脑袋上揉了一揉,“就是这样,一团仙气聚顶,护住心脉。”
白卿亏歪头崇拜地看着她家大人,“您还有这种本事?”
“我当然是没有的……”
尔曰突然感觉到身后一暖,一件银色披风兜头罩了下来,她钻出头来看到乔庚颜,回想起来他对冬子的摸头杀,脸一热低下头。这么一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人,偏偏性格又让人捉摸不透,真是让人遭不住。
商青礼啧啧道:“早干嘛去了,冻了半天了。”
“……”乔庚颜一个人过久了,有点独,能照顾到的细节毕竟有限。
“铛——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盗防贼——”更夫两下梆声敲落,报更的声音由远及近,堪堪停住,更夫延颈四顾,偷偷钻进一个巷口,确定周围没有人,找了一片草丛,利落地解开裤腰带,然后是一片……奋力的哗声。
“……”
两尺开外的灌木丛后面,尔曰和卿亏默契的低下头,乔庚颜闭目不视,离得最近的商青礼却没有这么好的承受能力,看着腾腾的热气一个大跳闪身,蹲到更远的地方。
更夫小声惊呼,差点尿到裤子上,这才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出了埋伏着的是四个人。
商大人嘴上还止不住,“大哥天这么冷,不怕冻出病来吗?尿都快结冰了。”他这厮刚收住声,灌木丛对面的一扇偏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几个小厮往外迅速扔了一大坨什么,复而立马关上了门。
原来这里正是风满楼后场大院的一处偏门。
更夫往那边一瞧,跟着更惨烈地大叫一声,魂飞魄散,来不及系上腰带,提着裤子跑开了!
房檐上结着的冰凌,被震得碎了一地。
几个人像是伏击长久的野兽,迅猛地从尿池旁窜出来,到偏门口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冬子,白卿亏伸手去探他鼻息,“还活着。”
冬子躺在地上,小厮的行头都被扒了个干净,身上几道伤口见血,还有几处淤青,目测是晕了过去。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法子。
风满楼里共知的秘密却没人敢说,他故意向众人散播自己的来意,引起注目,然后又找了个最软的柿子给他金子,在其他小厮眼里这和叛徒无异,大家都被问了问题偏偏只有他得了金子?不是他说出实情还能是看他可怜不成?叛徒是什么下场?
不患寡而患不均,为官之道,果然残忍。
虽然是查案过程中的权宜之计,但这伤口在侧,尔曰难免心中轩然大波。
她突然出声:“你不怕他们打死他?”为了查案不择手段?难道不是众生平等,谁的命该像草芥?她差点就忘了这里还流行着封建社会的传统。
商青礼讲理道:“风满楼已经死了管事的,王家已是家道中落群龙无首的时候,谁敢真的下杀手再落人话柄?”
“你这么确信他们不会下杀手?万一错手打死了呢?”
“我不确信。”商青礼来了脾气,好端端地看着她,“他那支支吾吾的样子不是做假供是什么,我若当场捕了他回去他难道就肯痛快地说真话?左右也躲不过挨顿板子关个一年半载,他在里面有牢饭吃,你去照顾他老娘?再者,他是帮凶,我是官,我们本就立场不同,要想撬开他的嘴,非让他脱离之前的立场不可。若他们果真藏匿命案,那楼里的所有小厮,都逃不过一个‘从’字……”
乔庚颜用眼神止着他,站到他俩中间,示意他适可而止。
“呵,要不是他说他还有个老娘,我真就直接抓回去了,还用搁这蹲着冻半天?”平时瞧着商青礼没什么本事,没想到心里主意大着呢,下手又准又狠。
这里真的太封建了。
这是尔曰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两个时代信念之间的碰撞,她细想了一遍当时马厩旁的对话,发现作出选择的岂止是冬子,乔庚颜的每个问题看似嘘寒问暖实则都是抉择。
她想说“虽然有一口仙气护着,冬子也只不过是凶手和官判之间权力挤压之下的一粒尘埃”,话到嘴边,又哑然失笑,觉得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也能想得出这么圣母的措辞,立场都是自己选的,谈何无辜?
冬子不知何时醒的,一把拉着尔曰,让她不要再说了,黑骏骏的脸上扯出微笑,露出一排雪白牙齿,紧攒着的拳头打开,一粒金锭在掌心闪闪发光。
他是在看着金子笑。
人家自己尚且甘之如饴,她的据理力争就显得尤为可笑。为金子奋不顾身的勇气,哪个时代都不缺少。
在这个地方,跟对人很重要,跟错了主子,下场比冬子还不如。尔曰裹着拖地的袍子,看向乔庚颜,不知道自己跟对了没有。
白卿亏驾了辆马车回来,扛起冬子扔到车上,“走吧,去医馆。”
玉面小师爷驱着车轻松躲避开路人,还要左右关注着路边的店面,寻找就近的医馆。尔曰跟她并肩坐在外面,里面装了三个大男人太挤了。
师爷扭头看了她一眼,一张小脸躲在额前的碎发后面叫人看不彻底,“你不适应这里,还不如回去。”
“哪里都一样。”这里没准还好些。尔曰用脚撑在马屁股上,到了这个点有些困了。
“一样?那你的亲人们怎么办?”
尔曰看向她冬风中翻飞的马尾,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没有还是不用管?另辟蹊径地答道:“我还要报乔大人的恩。”
“怎么报?想过吗?”关于报恩的问题卿亏是想过的,想了很久,后来发现自己除了陪着商青礼,什么都做不了。
尔曰脑子里过了一遍看过的电视剧,神神叨叨地总结:“他有难,我在所不辞,他有所求,我肝脑涂地。”
白卿亏听得热血沸腾,点头赞许,“好样的!”
尔曰越说越上头,伸出一只手,自报家门:“我叫尔曰,你叫什么。”来到一个新的地方,她想好好地重新做一回自己,把这个没有什么情分的姓隐去。
师爷看着她的手,蹙眉疑惑,把手里的缰绳塞了过去,“白卿亏。”
马一个卷蹄侧了出去,车子跟着猛一晃荡。“活祖宗哟,你又睡着了吗?”帘子后面的商青礼差点摔到冬子脸上,连忙正身,不忘埋怨她一句。
小师爷撅嘴瞪着尔曰,眼里全是怪罪。
周遭的声响渐行渐小,灯也跟着少了,师爷勒绳停马,抬头瞅了眼灰蒙蒙的招牌,费劲的从掉漆的字迹中辨别出了“医馆”二字。招牌下面有个人躺在摇椅上,翘着腿,借着路边的灯光看着一本册子。
“大夫?”
那人抬起头,把册子合在腿上,向前伸脖子细瞅,瞅见个女人肩上扛着个男人戳在他跟前,他让开一条道,“进去罢。”
白卿亏往店里走去,回头大声道:“大人,到地方了。”
尔曰跟着跳了下来,门槛踏上去软塌塌的似是年久失修,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可谓是比三更半夜的街上更要漆黑几分。大夫走到桌子旁,打着火石点了支蜡烛,屋里登时明朗起来。简单的一个帐台,一面药盒墙柜,一方木桌,不能更多了,再多就无处落脚了。
白卿亏绕了一圈,实在没找到更合适的地方,将冬子摆到了桌子上。冬子被一个女人扛来扛去,早已面色通红,有些不自在。
“看着给包扎一下罢,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白卿亏道。
大夫弓着身子低头看,轻轻说道:“嗯,是些皮肉伤。”检查到脸部的时候,面露惊诧,“小伙,我是不是见过你?”
冬子看着大夫也确认了一番,“是的,”他迟疑了一秒,随后想到眼下处境已经被风满楼赶出来了,无需顾虑,继续道:“上个月,我给您这送了个受伤的孕妇。”
冬子偷偷看了一眼商青礼,心虚地说:“能……将功折罪吗?”
商青礼靠在帐台上,一晚上都耽搁在这了,年前也不能睡个安稳觉,那还肯有好脸色,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我就是跟车的,跟我没关系,那天王老爷坐马车到楼里,路上遇到了个躺地上骗钱的孕妇,三水那条街上人本来就多,马车根本不可能跑起来的,就是走着的……”他嘶的地叫一声,原来是大夫扯到了伤口。
“王老爷没有理睬她,叫马夫直接走,她就挺着肚子拦在马前面哭闹,马夫想换方向绕开也不行,折腾了几番,王老爷就和她对骂起来,路上行人马车本来也多,推推搡搡的,谁知竟然真的给撞到了,那个孕妇一倒,他们就赶紧跑了,我跟在后面,回头看到那孕妇躺在地上,好大一摊血,没人敢管她,我一着急,就把她抱到这里来了,然后我就走了,我怕让我付药费……
“就是这件事了,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王老爷怎么死的我是真不清楚的。”
大夫没管他们,上完药就开始翻找纱布,翻遍了都没见着,想来是用完了,遂说:“纱布没了,我去后院取新的。”转身掀帘进了后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尔曰心里想着,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谁更可怜谁更可恨,一边是丧心病狂的赵大,一边是怀着孩子还去街上碰瓷的妇人,发现最无辜的还是那个孩子。
她低头看白师爷做笔录的册子,勉强认清上面一行字:赵大原配被刘氏夫妇赶出,心里不甘不肯离去,怀着六甲街上诈骗,遇王掌柜,诈骗失利发生肢体争吵,遂……
“然后就死了?”师爷咬着笔杆。
商青礼拍案追问,“不对啊,那眼睛呢?那个复仇的座敷会不会是孕妇的孩子?替她报仇?”
乔庚颜紧蹙眉头,立在门前,望着通往后院的门帘,“不是,座敷必须由善念化成,至纯至净,复仇就化成小鬼了,也不是每个早夭的孩子都能有这种际遇。那个座敷只是受极乐误导,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跟随某种指示完成行为。”
商青礼托腮思索,企图缕顺思路,“那这是怎么一回事?孕妇如果不是被撞死的又是怎么死的?那复仇还没结束?”
听了商青礼一言,尔曰感觉到一阵湿冷寒意扑面而来,和冬风白雪的那种冷不同,直挺挺地吹进心里,让人由内而外的心悸错乱,牙关打颤,发问:“大夫怎么还没回来?”
她话音还没落,一阵惨叫之声从后院传来,布帘伴随着疯狂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