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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废人 ...

  •   尔曰紧闭着一张嘴不敢说话,睁着一双眼睛吓得不敢闭上,生怕错漏。
      乔庚颜低声:“去后院。”
      此话一出,见没人迈步子,师爷无奈掏出桃木剑掀开帘子,率先走了进去,剩下三个人紧跟其后。
      后院空荡荡的没什么物什,清晖倾泻在土地上,就一个磨盘。仔细一瞧,大夫正躲在磨盘后面,恨不得把脑袋塞到地底下,大幅颤抖着,撞的磨盘咯噔咯噔作响。
      “啊——”大夫只顾埋头大叫。
      见人没事,商青礼出声打破死寂:“鬼叫做甚?”谁知“鬼”这个字眼在世外是不经念叨的。
      “你……你们看……”尔曰指着上面。
      街上的一颗大树,不剩叶子,枯枝繁盛,探进后院的屋顶上,枝桠落着浅浅一层雪,在月光下如同笼着一薄纱,这都是正常的。异于平常的是一个瘦弱的枝干上正坐着一个孩童,目测六七岁的身量,周身淡光,穿着白色布衣,右手的袖口焦硬发黑,小手隐在袖子里面,右脸上盘虬着青色字诀,细长如同明时维的绝世眉眼,雌雄莫辨,摇晃着小腿,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
      突然咯咯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的,尔曰觉得自己脸都麻了,嗓子也收紧了,差点晕厥了事,某种程度上来讲,这里和人间还是不一样的,人间……更正常一些,“怎么……办?它……它……它下来了!”
      乔庚颜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肩膀。尔曰感动地向后依靠,只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着:“尔曰,到了你报恩的时候了。”
      “……”什……么?
      她回头看到商白二人已经一齐躲到了石磨后面,对着她比出了四个字的口型,尔曰立即认了出来——“肝脑涂地”。她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她还没有保护他人的能力,甚至自保。
      卿亏还在嘟囔什么打小神物是要折寿的,座敷本体是神物,现在是带着刺青的神物,战斗力不详,捉鬼的桃木剑自然是无用的。
      再说乔庚颜实属别无它法,除刺青他可以,但是钳制不行,毕竟,他于武学一道没什么建树也不是秘密。
      避无可避之时,竟没一个顶用的。尔曰绝望地想。
      乔庚颜也并非真是要她身先士卒,借机正好试试她的效用,大多人只知道吊唁师可以做法事送亡魂,虽是做好事的却晦气非常,为人忌讳,但他曾经有幸长久伴在禅定皓师身侧,谙熟吊唁师所能,远远不止于此。
      他镇定道:“你去按住它伏矢穴。”
      “什么……穴?”她支棱在原地,寒意攀骨而上,一时呼吸不上,手无力攢起,身体却有劲地抖若筛糠。
      座敷越来越近了,走进两尺的范围。
      “眉间。”
      “……啊……”恐惧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战胜了理智。惊慌失措之下,汉字入耳却完全无法入脑。
      乔庚颜手紧握着她肩膀,想止住她的颤抖,用身体挡住她后倒的倾向,声音平静无澜:“就是我额上伤口之处,你听我说,这些不过故弄玄虚,你在怕它时,它也在怕你。”
      那座敷看到尔曰,轻轻怂鼻嗅了嗅,笑得更是停不下来了,挤的脸上的纹路乱作一团。实在不像是也惧怕她的样子啊……
      “不归山上祭天台时,我就去掉了你颈上的刺青,你是吊唁师,你不用怕这些的,”转眸鼓励道:“想想那个饿死鬼。”
      “我不要……摸它……”尔曰不争气地摇头,她平常连人都不愿意接触,更何况这种东西?她的手僵在两侧,根本是动都不能动,“别……别过来……”
      座敷慢悠悠抬起右手,慢悠悠的伸向尔曰的胸口,嘴上仍是止不住地夸张笑着,嘴角就要裂到耳根。
      她见状猛地侧头,幅度过激扭到了脖子。
      乔庚颜轻叹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离开。常人深入接触阴魂不被鬼上身已是难得,因此吊唁师往往需要异于常人的坚定心智,不然谈何安抚他魂。可她不应该如此,皓师转世就这些效用?
      要命时刻!他揣下心中疑惑,一把将尔曰丢到石磨后面,闪身避开的同时取下发冠之中鱼人骨刺,然而座敷一击未中也不纠缠他,而是转换方向继续奔向石磨身后的一众弱鸡……逼得乔庚颜主动探手抓它的小肩,未曾想到它有这般神力,和饿死鬼完全两个级别,刺青座敷回身钳住他的手腕顺时一拧往怀里一带直接过肩掀倒在地。
      商青礼“咝”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实力相差之悬殊,令观者惨不忍睹。好歹一千多岁的人被小屁孩玩弄股掌。
      尔曰仍旧惊魂未定,所见所想如过眼云烟做不出任何反应。
      乔庚颜面上还是无波无澜,也顾不上到底多丢人,刚想起身又被刺青座敷大力掐住脖子掼倒回地面,小手发着淡淡青光,在乔庚颜脖子上燃出一圈烧痕,燎起焦气,皮肉翻起,颇有不烧断不罢休的架势。他任由它贴近,右手绕后旋指横针,瞄准小脑袋之后入骨一刺,堪堪没入半寸就被刺青座敷另一只手挡下。
      这个刺激性气味勾住尔曰嗅觉,她直愣愣的目光重新聚焦,脚动了动,还未来得及再做动作,下一瞬,一道猛光灌入院中,霎得将刺青座敷弹开!
      千丈光华褪尽,众人方才看清,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相同的白布衣,相同的脸,相同的身形,他身上染着斑驳的余光,面上清澈,眼神明净望着前方,小脚踏在方寸土地之上。
      “妈呀,又来一个!”大夫惊呼一声彻底吓晕过去。
      “这……”其余人失声。
      乔庚颜支起身,捂着咽喉哑声答:“这是真正的座敷童子。”
      是真正的庇佑家宅的童子,善念化身,为了报恩留存在世间久久不肯走,选中了这个医馆,得愿报恩之后方能重入轮回。
      刺青座敷被强光狠推到墙上。座敷不待它反应,又欺身上前,抬起小短腿狠踩在它肚子上,聚在小手中的光亮逼的刺青座敷动弹不得。乔庚颜攢着鱼人刺,借机没入它的太阳穴。
      极乐性烈而浮浅,甚至不如饿死鬼脸上的顽固。

      商青礼扣着桌面发声提醒:“好了罢,刺青也抹了,结案了罢。”他说的倒是轻松,尔曰绷着后背僵着脖颈,站在一边偷偷看着那半圈烧伤发愣。
      师爷提醒:“大人,王老板和刘掌柜的死算是结了,可孕妇的死……”
      商官爷发话:“剩下的我们接着查,乔大人回去休息罢。”
      “也好,我该做的也做完了。”乔庚颜好整以暇,抬起头将骨刺重新插入发里,对颈间的伤口置若罔闻。
      “所以,是你救助了那个孕妇?还挺好心?”白卿亏边打着哈欠边做着笔录。冬子已经躺在桌子上睡着了,呼声撼天,引得卿亏非常羡慕。
      “对啊,看着她大出血,胎儿保不住了大人总是要救的,就给她吃了药。”大夫脸上气血还未恢复,给自己烧了壶枸杞茶补补身子。
      白卿亏咬着笔好奇道:“那为什么那个假座敷还能追到这里?”
      乔庚颜淡淡解释:“许是这里还余留着那孕妇的血迹味道,恨意能蒙蔽双眼,激发出来的仇恨更是离谱,闻着味就来了,报仇报到恩人头上。”令人生怖的往往不是恨意本身,而是执着途中的所作所为,伤己伤人。他望向夜空的眸色一黯,眉间疤痕凄苦,他心中亦有千斤仇,泼天恨,多年压得他不得自由。
      “救人还救出大罪过了!”大夫气得满地走,右手攢拳锤在左手的掌心,可把他吓坏了。
      乔庚颜回眸发言安慰:“话也不尽然,因你善心,那孕妇的孩子才有机缘化作座敷,留在你的医馆里,保你无虞。”想到此处他又轻轻叹息,本以为来了个吊唁师能弥补他武学上的不足,结果看来调教之路还是颇为漫长。
      这不轻不重的一声,又让尔曰茫然心跳漏了一拍。
      乔庚颜见她惊呼未定,走过来点点她胳膊,“好些没?”
      “我刚才……”尔曰抬眼又看见他透白细长的脖颈之上一道血肉模糊,“你脖子……”
      他像是习以为常,活动了下颈骨,坦言失笑温柔如初:“谁叫我没用呢,跟了我可是要吃苦,不如尚府惬意吧。”这回也是他行事有些鲁莽,带了个吊唁师就兴奋的有恃无恐,迫不及待地想拉出来遛遛。
      “不是……”
      大夫嘬了口茶,打断道:“好好好,人也包扎完了,赶紧给钱赶紧走。”大夫打着算盘下逐客令,“这小伙的药膏纱布,还有那个孕妇的吊命汤,哒,哒,哒,总共五十二文!”
      商青礼听到还要交孕妇的钱,气得差点跳到账台上,怒道:“诶,你这人怎么算的帐,人家儿子救了你!”
      “他儿子救我是因为我心善,福报到了,做善事不用本钱的?靠爱吃饭?”大夫举着周木直柱算盘,噼啪作响,毫不示弱。
      商青礼被堵的没话说,一脚踹醒了冬子,“起来付钱走人了!”
      渐渐转醒的冬子连忙捂住胸口,“我没有……”
      “那么大一锭金子你都收着了,五十二文没有?”
      “别欺负…我读书少,这才多大啊……”

      “铛——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得其所哉——”更夫打了个哈欠,这会,街上只剩他一个人了?
      不是,还有一辆马车,正驶向衙门。
      尔曰坐在老位子上,脑中无数遍回放当时的画面——乔大人收目看向脚尖,将她推了出去,伴随着几不可察的一丝叹息。她一言不发,他失望的样子砸进她眼里,沉甸甸地挥之不去。嘴上说着报恩,结果遇到事情只能做一个筛糠,丝毫没有报恩的觉悟。
      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卿亏主动搭话,“在所不惜?”
      尔曰苦笑。
      “肝脑涂地?”卿亏戳心的本领肯定是得了她大人的真传。
      尔曰也不回避,道:“谁叫我没用呢。”
      卿亏就笑了,有节奏的蹬着马屁股,“怎么算有用?那我们四个岂不是都无用?”
      尔曰闭目无语,腹诽道事实可不就是这样吗。
      白卿亏仿若看透她的心思,道:“我啊,这一世不想有太多用处,就想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你这已经是天大的用处了。
      “既来之则安之,你还能怎么样呢,习惯就好了。”卿亏絮絮叨叨地安慰。
      尔曰低头埋进双臂,闻到了衣袍上一抹淡淡的甘菊清香,绕着她的鼻息,这似曾相识的味道让她更加小心翼翼。满脑子混沌,不清不楚地转移话题:“你们衙门很穷吗?”
      “不过是地官一支、下层又下层的小官判,让你来这里当差你就要来,根本没有月俸,不是大宗们施舍,这点钱都没有。”她曲起一腿支着胳膊,言语间很是不以为意。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做?”难道不是为了生计而从事某种工作?
      “我陪他。”原本看着前方的师爷扭头冲她朗爽一笑,吊眉玉面,一种情谊不言而喻。

      马车里面,商青礼耷拉着脑袋,没了往日精神,靠在门框上,只想快点躺到床上,低声说:“不若你今晚,哦,不,今早就在我这里休息片刻罢,之后叫人送你们回乔宅。”
      “你那里还有地方吗?”乔庚颜挑眉,有些嫌弃地说。
      “咱俩不然挤挤?”
      乔庚颜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嫌弃更盛。
      “我也很抱歉嘛,请你出山就是通宵达旦,你现在回去路上又是两个时辰,天都要亮了。”商青礼拉着他衣角,陋室简约,也没什么可招待他的。
      打趣之间,马车已经拐过街角眼看就要行至衙门,却突然停下。
      商青礼感知之后问道:“怎么了?”
      “回大人,衙门口许多人蹲在那里,像是那些丢了孩子的……”
      她话音未落,商青礼忙心虚道:“掉头,掉头,我们去尚府。”他心下没底,掌心浮起虚汗,一敲脑门才想起来还有这茬,想到那些丢失的孩子就想到了尚荦明捕来的那批座敷,怕是已经纷纷殒命,这一晚上光忙着找孕妇,孩童还毫无下落,这样怎么去给衙门口的一众家属做出交代?
      看他无力头痛的样子像极了自己,乔庚颜惭愧道:“我一介废人,做做指尖文章尚可,实在帮不上更多。”
      他摆头,不作多言,在其位谋其职,哪能事事都让人帮衬,是自己没本事。苦笑连连,“谁还不是个废人。”这么多条人命,又该怎么办呢?
      尔曰初来乍到,听着车里两个大男人争着当废人,领略到其中苦楚,一晚的经历过去,也没脸笑话别人怂包,弱鸡们互啄并不能使人快乐,只觉得无用真是寸步难行,四个无用的人搁在一起更是步履维艰,不适合参谋什么大事,更适合互诉衷肠抱头痛哭。
      抛开这些烦恼,乔庚颜想到尚府宽敞的大床,补充道:“其实去他那落脚也挺好。”
      去尚府落脚那和进鬼屋有什么区别?尔曰视死如归之际豁然开朗,调整好心态,全当练练胆子。有了这个小目标之后,她长舒一口气,心里总算松快些,想明白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搞清楚她接下来要做什么,而是重搭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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