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行灯》拆骨

14、第 14 章 知返

　　“乔兄！”尚荦明老远看着月光下盈盈一立的身影就扑了出去，迎着他们进府，“你可是来了！”
　　他们两人相见深情，尔曰自打又踏进了这块地就百骸阴森森的，走几步一个盛着黑狗血的大瓷缸，再走几步又是烟熏的艾草堆，暗叹鬼屋好带劲。
　　“你脖子怎么了？”
　　“不碍事。”乔庚颜笑着挡开他乱摸的手。
　　“先都别打岔！”商青礼余力不济，心下一直反复念着审问的事，生怕再忘了，“你那些座敷哪里捕来的？”
　　见他来势汹汹，尚荦明本就晕厥刚醒，无力与他周旋，直接道：“官老爷，我们行商的自然有进货的渠道，这告诉你了我生意不做了？”
　　尚荦明走在前面，听到“扑通”一声回头一怔：“你这是做甚？”
　　换作往时他还愿意多说几句，可这个点了谁都不想再多做口舌之争，反正他商青礼的膝盖下面是没有黄金的。能跪着解决的还算是简单。
　　尚荦明干脆道：“这批货是我从缺德道人那转盘来的，还望官老爷缄口，”他低头看着跪着的年轻人身，将事情原委挑了些能说的讲出来，最后合手总结道：“也就是说，这八个座敷原是刘家搞来的，屈于我的淫威才被迫转单给我。”
　　“哪个刘家？”
　　“还能有哪个刘家？”
　　“废话这么多？问你哪捕来。”商青礼跪在地上，气势也不减。
　　尚荦明冷哼一声，“你现在问到我头上，我不同你讲清楚了，你再把杀人的罪过扣给我？”
　　“你这急于撇清关系的姿态可不太好看。”商青礼跟着嗤笑，不甘示弱。
　　“您跪着的姿势也是，彼此彼此。”尚荦明不耐烦地话锋一转，据实托出：“那道人说，是长平镇附近一齐捕到的，都在那一片，具体的位置你去问老金。”
　　商青礼也难得没有多做纠缠，答了一声“好”，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摆，掏出腰牌胁迫着老金上了马车，“现在就去找，座敷小神，徘徊之地离尸体都不会远。”就算是死了，尸体总是要带回来的，也算是他这个废物官判尽力了罢。
　　白卿亏站在一边看得入迷，她就喜欢商青礼这副强势要命的样子。
　　尚荦明盯着老金，主仆一场还是心疼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的，发了善心地吩咐仆从：“马车往来怎么也要大半天了，去牵两匹我的玉麒麟给商大人用，白姑娘，马匹识路脚程也快。”
　　片刻之后两匹宝驹已至眼前，这哪是“脚程快”三字可蔽之的。玉麒麟，通体云白，疾驰如风，奔走如雷，传言之中，马蹄底下打着样式，行过像一阵风不见身影，唯有地上留下双排莲花。卿亏走上前捋了捋鬃毛，不禁感叹有钱真好。
　　两方礼节性的互相作揖，商青礼上马振臂挥袖，“可行，乔大人，回见！”也不再多耽搁，绝尘而去。
　　打发走了外人，尚荦明方露得真容，放下架子，盯着从刚才就蹙着眉的乔庚颜，边走边问：“怎么？”
　　乔庚颜看着他不见起色的印堂，道：“那道人卖你座敷就是，还连在哪抓的都一同说了？”尚荦明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座敷买卖摆在眼前的这么大的利益，那道人和盘托出，连底都交了，像是抱着最后一场交易的打算，更像是早料到有人会前来问询。
　　“就算商青礼真的追你的责，抓不到道人，没有你偷孩子的证据，也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只是赔些小钱。”
　　近期这一系列发生的事情，从孕妇鬼影到座敷童子，看起来和他没有关系，却偏偏用这种漏洞百出的方式把他强行牵扯进来。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尚荦明有一瞬间低敛眉目，看不清明眸深浅，再看时又是一张勾唇的笑脸，向乔庚颜诉苦道：“要只是赔些小钱倒好了，北院刚刚走水了，”摸到乔庚颜冰凉的手，问道：“你外袍呢，冷不冷？”说话间便拿了个汤婆塞到他手里。
　　“……”尔曰跟在后面，拉着披风的手此时不知道该摆在哪里。
　　“着个火大惊小怪的。”乔庚颜用手撑着挡在身前。
　　“着火的不是别的，又是供着财帛星君的奉祠。”回头命老金去取件暖袍。
　　“又？”
　　“你忘了吗，之前也有过这么一次。”百年前，供着财帛星君的奉祠付之一炬，烧的很是汹涌难以平息，直直烧穿了他好些年的财运。打那次之后，他用金玉重造奉祠，三十二道法礼重请了一尊金身财帛星君进府，祠堂内除了时常点着的三炷香再无丝毫可燃火之物。这样也能走水，确实是无端之邪火了。
　　“灭了？”乔庚颜四周望，不见火烧天。
　　“灭了，在水缸里加了抔狗血，我是不是很机灵？”非说尚荦明有什么优点的话，大约就是脑子好使，胜在敢尝试懂变通。
　　有乌鸟空鸣，在树枝上跳了跳。
　　“你这旧孽难消，又添新命，狗都不会放过你，快把座敷放了罢，”乔庚颜莞尔瞧他，“给我开间客房，”仔细想了想，又道：“开两个。”
　　“别麻烦了，你也疼疼我，让她去我屋里睡，我再受不起刺激了，”尚荦明跃过乔庚颜肩头看着尔曰，“快把卖身契还我！”
　　乔庚颜一把推开他。
　　尔曰阴沉地立在后面，困得睁不开眼睛，扮演着一个乖巧的下人。
　　“让她陪我！我睡不着！有个黑影，就在那！一直跟着我！”尚荦明往身后一指，“我刚才好不容易睡着了，就听到走廊上一阵咚咚咚声，然后，我屋子后面着起了大火！”
　　乔庚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远处果然立着一个黑影，辨不出人形，身子顶端镶嵌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静静待在那里，“人皮鬼？”
　　人皮鬼套着人皮每隔十二时辰就要脱掉出来透气一日，它还保持着这个体态，大约是耳冬那套人皮寻不见了。此类鬼往往因为死相极惨而周身伴随着极怨极凶，众鬼怪之中出了名的执念深、戾气重、放不下。可这一只却没有杀气傍身。
　　他询问道：“你怎么抓住它的？”
　　尚荦明裹着披风，“我哪抓得住它，它被巡夜地撞着了，发现它一直在我屋外，现在又跟着我。”
　　乔庚颜试图与它沟通，“你放的火？”
　　那团黑影连忙晃动身体。
　　他侧头猜测道：“那你是看到有鬼祟放火，出声提醒？”
　　黑影又一连串晃动。
　　乔庚颜感慨道：“这是极少见的‘鬼知返’，俗称鬼还乡，你这种品行遇到鬼知返已是难得，还是个人皮鬼，它应该是厌倦了靠剥皮维生的日子，想放下屠刀重入轮回了，”他打趣说：“看来拜拜佛还是有用的。”
　　“鬼知返？什么意思？”听的尚荦明和尔曰皆是一头雾水。
　　她努力观察了一下这前后两次无差别晃动，他竟然能解读出来这么多东西？
　　“它在替你挡灾，为了让你承它的情道一句谢，助它修行，但求早日解脱。你看他黑影浑浊，怨气全销，初有人状，道行不浅，有它坐镇，那孕妇女鬼只透进来虚影，不能伤你分毫，咚咚声大概是它在发声警示。”
　　“替我挡灾？那我怎么还这样？”印堂乌黑，阴气绕身，头上顶着一个衰字。
　　“许是你造孽太深，灾太多了，他也挡不过来罢。”乔庚颜笑着无奈地摇头。
　　人皮鬼静立不动的样子仿佛是默认了他的话。
　　“那它干嘛跟着我不放？”
　　“它在等你跟它道谢，你要是怕得慌，赶紧跟人家道声谢，了结了这段缘分罢。”
　　尚荦明顿时露出了一个商人贪婪的本质，“不要，”倔强道：“各取所需，好用多用用。”
　　度过了刚才的短短几个时辰，尔曰现下再看它早已是另一番心境，不觉得可怕恶心，亦不想过分亲近，试探地问道：“你是耳冬？”
　　人皮鬼抖若筛糠，身上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一地，它探出个触角将它们一一捡起黏回身体上，举止分外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