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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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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刑部,只消一顿午饭的时间,风言风语就能传遍官署上下。再配上信誓旦旦的神情,说假话天打雷劈的气势,众人都坚信:清白楼的老板娘与裴侍郎关系匪浅。
毕竟剔除身份地位一说,两人站在一起是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的。听八卦的喻侍中默默咽下一口茶,怪不得方才裴侍郎的眼睛好似黏在李娘子身上,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在。
流言的核心人物,裴侍郎。用过午膳后歪在内间的小榻上,榻上设棋盘。影子站在一旁,心想这大抵是十分复杂困难的棋局,郎君手里捏着白子许久未动,一定是在思考。
裴良山捏棋子的手指敲了敲额头,终于落下一子,随口问道:“他们在传李清白是我的外室?”
郎君不愧是郎君,这一子下的妙极,最难得的是还能分心思考旁的事。影子面上满是钦佩之意,点头道:“是,这话传的古怪,有损郎君清誉,我一会便去处理。”
裴良山“哦”了一声,从棋篓子里又夹出一子,按在棋盘上,挑眉道:“我一向视这些为身外之物,大可不必理会,过两日就散了。”
影子为难道:“李娘子那是不是......”
“她若觉得不妥,自会来寻,你不必多虑”,裴良山将随手将面前的棋局打乱,吩咐影子将棋盘端走,躺下来说道:“肩膀有些疼,要睡一刻缓缓。”
这一觉睡的不踏实,许是犯阴天的缘故,他肩膀酸疼的厉害。索性坐起身来,等着喻侍中送公文。
他看喻侍中顺眼许多,办事情也比张敬生牢靠,是个可以重用的人。翻阅了公文后递给他,吩咐道:“派人送去京兆府和户部吧。”
喻侍中应下后退后两步,转身要走时,裴良山又说道:“劳你再给京兆府传句话,张敬生已被停职,他的事不必再过问刑部了。”
喻侍中惊讶的看着他,张嘴欲说些什么,裴良山早已拿起案上另一本卷宗翻看。他只得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公文送去了京兆府和户部,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京兆府对于假造文书一案他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京兆府失职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司法参军和司兵参军各担一半责任,往后做事上心些也就过去了。
让崔少尹惊讶的是,刑部对张敬生的态度,这哪里是停职,明摆着是罢黜啊。不过宁远将军那已经催了好几日了,这回终于可以了解这桩烦心事了。
黄树倒是对刑部的公文没什么异议,在大殿上被点名弹劾,只是发了公文责令整改,已是非常幸运的事了。倒是赵敏之,拿着公文看了半天,不解问道:“这就完了?”
赵甫国虽然已经垮了一半,但有廉亲王做靠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故而黄树对赵敏之的态度也没多大变化,回道:“这事牵扯太多,此时最好的做法便是息事宁人。敏之,切勿再节外生枝了。”
“马平的事也没有个说法,刑部事办的也太过潦草。”赵敏之气的厉害,说起话来冲头冲脑。
黄树面色冷了下来,对赵敏之的指手画脚很不耐烦:“京兆府并未撤回马平的通缉令,你还想怎么办?”
赵敏之一愣,父亲不过是一时失势,他倒是会见风使舵。作辑冷笑道:“下官知道了。”
户部侍郎刘晋进来送公文时见赵侍中阴沉着脸往外走,作辑也十分敷衍。在赵敏之没进户部前,黄树与刘晋关系最为密切,刘晋虽说为人古板,但不失为一个好下属。
黄树招呼他坐,下巴扬一扬,意有所指:“赵大人的事,他有些缓不过来,还是欠些火候。”
当日刘晋也在朝中,自然晓得是什么事。干笑两声:“再磨练磨练,总会好的,大人无须忧虑。”
赵敏之回了屋子,坐在案前气的一塌糊涂,文书翻的“哗哗”作响。同僚见状上前好言好语的相劝几句,他也只冷着脸道:“多谢仁兄关怀,我家中有事,先走一步。”
他就算不来上值,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如今只是早退几个时辰,谁也不会往心里去,最多嘀咕一句:纨绔子弟。
赵敏之骑着马打街上绕了一圈,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勒了缰绳,径直往刑部去。将马丢给门口的侍卫打理,抖了抖袍子,踏进大门。
此时离散值也没多久了,差役态度也散懒了许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闲聊。赵敏之来的突然,又不像往常声势浩大,也没人注意到他。
一位差役说道:“你们是没瞧见那样,还派人送了手炉和披风,生怕她冻着。”
另一位说道:“你别瞎嚼舌根,指不定是裴大人与那女郎有些交情,格外照顾些罢了。”
坐在旁边的那位赞同的点点头,说道:“裴大人年轻有为,风姿俊朗,断不会私设外室,败坏了名声。你们啊,就别瞎起哄了。”
赵敏之站在后头听出了些门道,轻轻咳嗽一声。那几位说闲话的回头去看,认出来人是户部的赵侍中,吓的赶忙站了一排行礼。资历老的开口:“不知赵侍中在此,卑职失敬了。”
“没事,你们忙吧。”赵敏之笑着摆摆手,作势要走,向前两步又折了身子,问道:“你们方才说的是哪位女郎啊?”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搭话,背后议论大人可是大忌讳。赵敏之颇为惋惜的摇摇头:“我这话听的云里雾里的,心里怪不好受的,我只当是笑话,一笑而过。”
“兄弟们在说清白楼的老板娘风姿绰约,嘴上没个把门,脏了大人的耳朵,还大人见谅。”
赵敏之爽朗一笑:“听你们这样讲,我倒也想亲眼见上一见。”
他原本打算来寻周尚书,也不多耽搁,抬腿就往里走。清白楼...清白楼...赵敏之总觉得这个地方十分熟悉,不觉放慢了脚步。
裴良山打屋里出来便瞧见赵敏之眉头紧锁,来回踱步的模样。不一会又像抽筋了,面上漏出一个恍然大悟又十分不甘的神情来,转身又往刑部大门走去。
有毛病。
不只裴良山这样想,门口的差役才松口气,坐下来继续闲聊。赵侍中又折了回来,神情凝重的出了刑部大门。屁股还没捂热就爬了起来,又被无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交换的眼神中饱含着骂娘的情绪。
马平住的地方就是清白楼,嫌疑最大的也是清白楼。问不出话只能说手段未到,动了刑还不认的,才有几分可信。怪不得裴良山潦草结案,原来是有老相好在,怜香惜玉呢。
赵敏之想到这处,恨的牙痒痒。既然清白楼那下不了手,还有一个嫖客江千帆。虽然被京兆府看管着不好下手,但总能找到机会,他不急这一时半刻。
李清白回了酒楼,默不作声地将手炉和披风归置在闺房内的木箱中。双燕端了新鲜出炉的栗子糕进来,见李清白正往七宝博香炉里添了一勺没香,疑惑问道:“早些时候,我已经替娘子熏过屋子了。”
她捏起盘中一块栗子糕送入口中,配着手边一碗茶,舒坦极了。眼瞧着袅袅飘起的香烟,微微笑起来:“我在外头染上了旁人的气息,要熏一熏。”
“方才在车里便闻到了,我觉得十分好闻哩。”双燕往嘴里撂了一块栗子糕,咽的有些急,噎着了。只见她小手捶着胸口,两腮憋的通红,李清白赶忙倒上一杯水给她。
“呼......差点憋死我。”
“我又不同你抢,你急什么呢。”李清白才吃完一块,已经觉得有些饱了,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嘴角。
双燕又拿起一块,小口小口抿着吃,还不忘八卦:“那手炉和披风,是裴侍郎的吧?我觉得,裴侍郎和旁人不大一样。”
李清白单手支颐,觉得这话有意思,问道:“哪里不一样?”
“从手炉和披风可见,裴侍郎对娘子很上心。”
李清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道:“还有呢?”
“还有裴侍郎上回喝茶生气了,却不计较,是风光月霁之人。再说他既已知道咱们的动作,但不曾拆穿......”双燕巴着手指头一桩一件的往下数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直到后来便如同蚊子哼哼一般,面上也浮起疑惑的神情来。
李清白见她如此,噗哧一笑:“说不下去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也没有白吃的饭。他裴良山不痴不傻,不聋不哑,凭什么百般关照,竟不惜折辱了他清廉的风骨?”
扬手打散了升起的轻烟,李清白口吻平淡:“不过是,互相算计罢了。他对我的身份有疑,在揭开谜底之前断不会轻易把我交出去。背靠大树好乘凉,我也算是沾他的光了。”
一碟栗子糕在双燕的嘴里不过五六口,李清白伸手点了点她的额间:“袁家糕点铺的东西是出了名的难买,薛登对你倒是十成十的用心,每月雷打不动的替你买上三回。缘分是最难能可贵的东西,你可得抓紧。”
双燕脸颊飞红,两只手都不晓得往哪里放,揪着衣服来回揉搓:“娘子是不是嫌我吃的多了,说些害臊的话来招我。”
李清白见她飞快的拿了碟子跑了出去,欢快跳跃的背影数年未变,心里头隐隐泛起酸意。
先前加的一勺香不知何时已燃尽,炉里断断续续冒出几缕残烟,半死不活。
我身如浮萍,注定漂泊一生,周旋于名利场,与心计权术相伴。却教你们,替我奔波劳碌,与生死相搏。我心中有愧,配不上江南李氏高悬于朗朗乾坤的风骨。
往后只做李清白,是个不清不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