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风雪》金陵美人

13、第13章

　　五更天，绛帻鸡人传呼报晓，文武百官起床梳洗后，提灯笼骑马上朝，犹如一条火龙，在缭绕晨雾中腾跃。

　　裴良山也在其中，深绯小科绫罗官服，草金钩腰带，坐在黑马上昏昏沉沉。打睡下到起床，不过两个时辰，一会散了朝得好好歇会。

　　本朝萧统皇帝元年登基时年龄就不小了，十年前还是三日一朝会，这两年实在是顶不住了，改为五日一朝。

　　就这，也已经很为难他了。皇帝的精气神已经顶不住每日繁重的政务了，大权旁落在陆太师和廉亲王头上。

　　萧统有三子，大皇子萧道成是贺皇后打小抚养的，亲娘只是后宫里毫不起眼的小妃嫔。

　　二皇子萧元行乃陈淑妃所出，这母子俩实属点背，好不容易媳妇熬成婆了，天启二年被流放出宫。

　　三皇子萧亦宸是贺皇后自己的儿子，和流放的二哥关系最铁，但是和自己的大哥也是有表面亲情在的。

　　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是皇后的儿子，一个是手中肉，一个是心头肉，自然是比不得的。

　　大皇子有廉亲王做后台，三皇子有陆太师指点。皇后的母家，贺郡公在中间打太极，反正无论最后谁做皇帝，他都赚。

　　中书令，门下侍中，寻良木而栖或是高高挂起。但总的来说，如今朝堂，就是这么个三足鼎立的情形。

　　文武百官在望仙,建福宫城外稍作停留，等候上朝。叫风扑了一路，裴良山的脑子也清明了许多。此时的主要大事，是寻到周仲谦的踪迹，毕竟是他下属的官员，整个刑部能上常朝的也只有他们两人。

　　裴良山年轻俊朗的相貌尤为突出，特别是四周都是中年人居多时，那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让他十分的尴尬。

　　众人皆赞他年少有为，但他偏觉得这事大有文章。圣人既亲封了四品尚书郎，却又把他放在了六部里最没实权的刑部。

　　当年裴老太爷被圣人怒斥：“不堪重用”，为何面圣之日自己又称“颇有裴卿风范”。

　　裴良山终于望见了周尚书，与其余五部的尚书侍郎一起，围绕着赵御史大夫而站，也就是，赵敏之他爹。

　　他上前与各位大人一一作辑问安，然后安静地站在周尚书身后。

　　赵甫国对裴良山这小子印象挺深，自家儿子不过是五品末的侍中，虽然放在了户部这块宝地上，但终归是被他裴良山压了一头。

　　凭什么，就凭裴正那个老不死的？十二年前没弄死裴家，倒是让他孙子冒尖了，还真是死灰复燃了。

　　赵大人面上不显厌恶，对后生格外关照，摆摆手让裴良山上前头来：“好小子，你可是六部的独苗苗哦，倒是咱们都老咯。”

　　周仲谦见赵大人对裴良山颇有好感，自然也应付着夸赞。哎，他要是能多半分脑子，也不至于呆在刑部了。

　　裴良山云淡风轻，回话的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下官经验尚浅，还望各位前辈大人不吝赐教，学生不胜欣喜。”

　　赵大人抚了抚胡须，哈哈一笑。恰逢五更五点，承天门楼敲鼓声音洪亮，宫门缓缓打开，监察御史出。

　　众人便敛了神色，极为庄重地跟在监察御史身后步入宫城。序班于通乾、观象门南，武班居文班之次。

　　入宣政门，文班自东门而入，武班打西门而入。

　　本朝尚未设立宰相，尚书令。故而两位皇子与两省长官对班于圣人宝座前，百官班于殿庭左右，按品级而立，文武各一列。

　　殿上设蹑席、熏炉、香案。一切准备妥当后，鸣鞭恭迎圣人。众人垂首静候良久，未见圣人从西序门而出。

　　不一会，圣人身边的大太监曹华便出来传圣人口谕：“朕躬欠安，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起居郎与史官伏案提笔，准备记录。

　　站在前面的几位司空见惯，小声交谈几句便推出廉亲王主持大局，往往也都是他。

　　廉亲王萧钰和皇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四十岁出头，保养的还是很得当的。他清了清嗓子，立刻有人在大殿中央，圣人宝座前设了香案软垫。

　　说来奇怪，每当廉亲王主持大局的时候，连弹劾的本子都变少了。大抵是因为萧钰酷爱寻根究底，往往除了被弹劾的人受罚，就连弹劾人也得脱层皮。

　　剩下的无非就是地方缺钱，关外异动，夏季防洪，外邦朝贡，还有官员空缺。

　　上奏人本可以留下奏折，但萧钰乐于听他们长篇大论的叙述，最后还得圣人做主。

　　听的裴良山又开始晕了，他分明看到陆太师翻了两个白眼，叹了三声气，心道有趣。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散朝，照例在廊下用上一顿午膳便可离宫。

　　在望仙门外上马时被人叫住，“裴侍郎不忙走”

　　裴良山转过身去看来人，同样的深绯小科官服。他初入官场人脸还不熟悉，只能靠着官服分品级。同人作辑：“不知是哪位大人？”

　　董知回礼道：“大理寺少卿，董知。”

　　裴良山对大理寺没什么好感，这源于当年裴正告老后，大理寺上下仿佛人走茶凉，竟无一人念旧情。裴家艰难度日的时候，更是避之不及。

　　“董少卿有什么事吗？”裴良山开门见山，宫门里陆续有官员出来，他二人站在此处太过扎眼，“不如边走边说。”

　　董知觉得甚好，上马与裴良山同行。“我很是钦佩裴大人的风骨，奈何我入大理寺时裴大人已告老还乡。早就耳闻小裴大人，今日可是赶巧了。”

　　裴良山目不斜视：“钦佩？”

　　“是的，裴大人廉洁奉公，经手的案子无不清白，我辈自当学习。”董知侃侃而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知裴大人身体是否安康，改日我定当上门拜访。”

　　“董少卿——”裴良山勒马，正巧停在一处茶楼下。他目光与董知相对，语调淡淡：“您究竟想说什么。”

　　董知一愣，随即扬鞭指了指茶楼，“喝杯茶细说？”

　　店小二见是董大人带人来，点头哈腰地迎入最里头的包厢，随从就守在屋外。

　　二人褪靴而入，这家茶楼实属不错，包厢铺的都是软垫，坐卧都行。店家将煮好的茶送入内，便贴心的将包厢门拉好，不再打扰。

　　裴良山解了脖子上的两粒暗扣，衣裳便搭拉下一角，舒服多了。捧起茶碗喝上一口，啧，他就纳闷了，怎么这茶怎么喝都不对。

　　董知见裴良山盯着茶碗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小裴大人，这茶不和你的口味？”

　　裴良山摇摇头，答非所问：“这茶楼，董少卿经常来吗？”

　　“是，以前散朝了都来这里喝上一杯。”董知说话间已经一碗下肚，看来是渴了。

　　裴良山挑眉道：“那一会我出了这门，怕是有不少人都知道我与董少卿喝了茶。”

　　董知反驳道：“你我皆为正人君子，不必在乎那些风言风语。”

　　“董少卿有话直说，裴某洗耳恭听。”

　　董知肃了肃神色，压低了声线：“江南李氏灭门案”

　　裴良山眯了眯眼，从嗓子里滚出一声闷哼，随即笑道：“董少卿，旧案再提，只是徒增烦恼。”

　　“这事有蹊跷”，董知手指叩案，语气笃定。

　　“荒唐，大理寺结的案，董少卿这是在打自己的脸。喝杯茶醒醒神吧”，裴良山气定神闲，又替人舀上一碗茶。

　　董知情绪激动，起身欲辩。恐旁人听到声音，又弯下腰来，前倾身子，“替李家翻案，于裴家是一件好事，裴大人是忠臣，廉臣，不该背这个骂名。你作为裴大人的孙子，如今有这个能力，就该去做。”

　　裴良山看他喉结上下翻动，挑眉道：“爷爷能安享晚年，裴家恢复昔日繁华，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裴良山伸手摁下他的肩膀，口吻平淡，“董少卿，你该和我说说，于你有什么好处。”

　　董知一时无言，坐下来又喝了口茶，“刘词恩做了大理寺卿之后，迅速了结此案，很受陆太师的赏识。此人断案十分糊涂，脑子里只有阿谀奉承，大理寺上下奢靡之风渐起，长此以往法将不法。”

　　“你这一番话，把当朝的权贵可得罪的不少，就不怕我告发？”裴良山支着下巴，已很舒服的倚着香案。

　　董知摇摇头，“我不信裴大人的孙子是无耻之徒。”

　　裴良山眉头一动，笑道：“不帮你便是无耻之徒？那你说的话，我又如何佐证。你在刘大人手底下都能做到少卿，看来手段也不少啊。”

　　“你只管回去问问裴大人，便知刘词恩人品。至于我，说来惭愧，当年大理寺上下皆换，我从大理寺正做到少卿，也只是运气好罢了，这些年同刘词恩嫌隙颇深，这位置我也是坐不长久了。”

　　裴良山一改之前笑意，神情严肃：“董少卿三言两语就想拉人入伙，未免也太轻松了。不妨回去再想想，说不定你会有更好的人选。”

　　说罢起身要离，回首看去只见董知坐在原地未动，讪道：“坦诚相见，才有往下谈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