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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觉来何处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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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李家出事后,李清白做的最美好的梦。
没有火,没有烧焦的木头,浓浓的黑烟和凄厉的惨叫。
梦里她又回到了姑苏。
细雨斜斜地穿过翠柳的柳条,打在凹凸不平的青石砖上,划破平静地水面,船家穿起蓑衣,手中的木橹一推一扳,在朦胧的烟雾中早已穿过了两座小桥。
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妮从屋内一头冲进庭院里,仰着头张着嘴,去接雨吃。不一会扎头发的红绸便湿透了,软塌塌的搭在两旁,就连睫毛上都挂上的水珠子,惹得她拿手去擦,嘴里嚷嚷着:“娘子,你快来,这雨好细哦,打在脸上可舒服啦。”
从屋内走出来位小娘子,身量尚小,行动言语间的气质却不小,说话还带着小姑娘特有的软糯,“双燕,你别皮了,一会把衣服弄湿了又要被说了。”
双燕仰着头看天,被雨水咋砸的眯起了眼,好不快乐。咦?怎么没雨了?
她睁开眼睛,只能看见青色的油纸伞。
撑伞的陈姑姑冷着脸着训她:“现在连小娘子的话也不听了?”
身后的李夫人笑着劝道:“好了,快让她进去擦擦脸,别着凉了。”
站在廊下的小娘子见着自己娘来了,语调也欢快起来:“母亲,你快来,软软有东西给你看。”
她看着母亲从烟雨朦胧中走来,身形窈窕绰约,五官周正而轮廓柔和,带着温婉端庄的笑。
梨花被雨打落枝头,落在母亲的油纸伞上。
真美啊。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也来了。
他是很典型的儒雅书生,穿青色的衣裳英俊极了。父亲接过丫鬟手中的油纸伞,和母亲相挽着手,可能是姑苏城里最登对恩爱的夫妻了吧。
小娘子面若桃花,环顾四周,人人脸上都是高兴的模样。
她想,自己真是最幸福的人。
突然,她猛的打了一个冷颤,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没有人来扶她,四周的欢笑声消失了。
母亲,父亲还有双燕消失了。
所有人都不在了,只有空白的世界和她。她使劲的喊,拼命的叫,却发不出声音来。
在一片空白中,她看见一个男子的背影——
“啊......”李清白惊醒,思绪还沉浸在梦中。她大口的喘着粗气,长时间趴在桌子上使她的肩膀很僵硬。
烛火不知是什么时候灭的,屋里漆黑一片。
“啪”又是一声响,李清白刚想回头去看,却扭着脖子,一时间又酸又痛,狼狈的不行。
眉头皱的紧紧的,用手揉着痛处,好一会才能活动。
原来是外头下雨了,窗子没关好,被风吹开了。方才那下冷颤,应该是风灌进了衣服里。
起身把窗子关好,点了蜡烛,又摸着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茶早就凉了,此时咽下去不亚于刀子刮喉咙。
李清白不想折腾其他人,将就着小口抿着。
视线被梳妆镜所吸引,她放下杯子,迈着迟疑的步子挪到妆台前,静静地注视着镜中人。
镜中人和记忆中的母亲,和梦中的母亲重叠。
李清白提起唇角,镜中人也微微一笑。她又皱了皱眉,镜中人也拢起翠眉。
原来,她和母亲真的很像。
只是母亲眼里的是温柔多情,自己眼里则多了许多杂物。
手抚上两眉中的一丝皱纹,许是刚才皱久了,都留下了印子。
静下来仔细回想方才的梦境,那个背影究竟是谁。在浅浅地呼吸间,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却不敢承认。
淅沥淅沥的雨水打在心头。
下半夜也没睡成,倚在榻上迷迷糊糊地挨到天亮。双燕送水进来时吓了一跳:“娘子有什么心事吗?”
李清白见到双燕只觉得亲切,硬是要拉着人坐下,仔细端详一番后才郑重道:“没有。”
双燕被她弄的浑身不大自在,站起来伺候娘子洗漱。
净面漱口后再用上一盏清茶,李清白冷不丁问她:“你还记得母亲的模样吗?”
双燕端盆的手一顿,没有回话。
李清白心想,这么多年了也没留下画像,自己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她哪里还能记得清楚呢。
“我看着娘子,就像看见夫人一样。”双燕转过身来,认真看着李清白,“娘子笑的时候,特别像。”
李清白眼睛有些发酸,轻声道:“秋天要过了。”
双燕自然知道是什么事,点点头退了出去。
下午城东王家派管家来传话,薛登招呼他还不行,指名要和李娘子说,惯会摆谱的。
“王老爷说,看在李娘子和咱们家娘子有交情的份上,这事私了即可。你们把送到衙门的状子撤了,青龙镖局赔布料钱,王家把运镖费结了,往后两家在越州也能继续生意。”说罢从兜里掏出册子,搁在李清白面前,“布料的价目明细都在这,青龙镖局再付一百五两便两清了。”
“可是青龙镖局的马当家昨日已离开了长安,状书好说,一会我派人去撤便是。只是这银子该如何结呢?”李清白面漏难色。
陈管家摆摆手:“无妨,回了越州再结也是一样的。话带到了,我便回了。”
李清白将人送走后吩咐薛登去衙门走一遭,一面去后厨找到陈大,推开门闻见浓郁鸡汤味,又瞧不见人,于是走到煲鸡汤的陶罐面前,揭开来看。黄澄澄的汤底中卧着油光鲜亮的鸡肉,再配上枸杞生姜党参须子,好补啊。
陈大听见开门声从灶台底下探出头来,憨憨一笑:“香吧?双燕说你最近睡不好,俺就给想给你补补。”
李清白听了心里暖洋洋的,放下盖子:“真体贴呀,等晚上咱们一起喝,我一人也喝不了这么多。对了,马平的事办妥当了吗?”
陈大从小木凳上挣扎着起身,烧柴的缘故手上黑漆漆的,从身旁的水罐里舀出一勺洗手,在衣服上揩了揩:“昨夜里就弄好了,我去给你取。”
李清白点点头:“好,那你拿上东西和我一同去马律行那吧。”
马律行在房中踱步,方才已经听到了楼下的动静,无奈隔的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两手背在身后,不大的屋子来来回回绕了五六圈,心想李娘子怎么还不来,她会不会和王家串通在一起?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让他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坐在桌前扬声道:“进。”
陈大便推开门,请老板娘先进。
马律行强装镇定,正经危坐,不耐烦道:“李娘子有何贵干?”
李清白敛裙坐下,陈大拿出两样东西放在陈大面前,示意他看。
等马律行看的差不多了,一脑门子疑惑的时候,李清白才悠悠开口:“王家的意思是,一百五十两,日后好相见。我的意思是,你要用马平的身份帮我一个忙。”
一百五十两。马律行的眼睛转了一个圈,这个价格是他们从来没有想到的,甚至是不敢想。喝了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唇,再看向李清白时眼里多了敬重,就连说话也客气起来:“我能替李娘子做些什么呢?”
“送两个波斯人出去。用马平的身份先出城,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后再以马律行的身份回来送银子。王家和我,会是你最好的证明,事成之后马平这个人就消失了。”
马律行有些担心,追问:“这两人身上有没有背着什么债?”,话刚出口,他就看见对面坐着的李娘子面上浮现出一层薄笑,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眼睛里却看不到任何笑意,只是平淡的冷漠的注视着他。
人啊,就是这样,贪得无厌。
来的时候是要杀人,看不到半点希望。现在有了退路,又想着讨价还价。
李清白眼里多了一丝怜悯:“我不是在和你谈生意,这是你应付的报酬。叫上你的人准备好,放心,事成之后,我们也两清了。”
夜里,薛登把老江也喊了回来,围着坐了一桌子。人手一碗鸡汤,李清白手中的瓷勺推开了浮油,舀上半勺送进口中。鲜的厉害,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五脏六腑都被安慰了。
“你们把鸡肉分分,这时候吃正好,再煮就要老了。”李清白见他们只顾喝汤,颇有些无奈,客气什么呢。
“陈哥,揪个腿给我。”江千帆从碗里抬起头
“我说你小子,天天在外头吃香喝辣的,还回来和我们抢这口肉啊?”陈大揪下鸡大腿,就要往李清白碗里放。
李清白晚上基本不吃荤腥,但是这是陈大特意熬的,便接下了鸡腿,用筷子撕着鸡肉,一条一条地送入口中,“还有一只腿,给老江吃吧。”
“要我说,还是娘子最关心我,我可真是要好好补补。”江千帆心满意足地啃着鸡腿,鸡肉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都溅在嘴里,烫的他直哈气。
“没事,多补补才有力气干活。”李清白笑了笑,专心吃肉。
众人一副“你倒霉了”的模样,兴高采烈地把剩下的肉分的一干二净。
江千帆啃着鸡腿,突然觉得,没有刚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