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风雪》金陵美人

11、第11章 裴家只能有

　　裴夫人带着她去了内院，吩咐襄姑给她找一件合适衣裳。自个则在外间褪鞋上榻，半倚在香枝木凭几上。左手执一柄玉骨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

　　襄姑去了许久，再进里屋时话语里带着歉意：“等久了吧，这衣赏是夫人前些天才做的，娘子赶紧换上吧。”将衣裳搁在里屋的圆桌上，戴芊芊小声道了谢。当襄姑出去后，她才放心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素手抚摸过门前摆在木架上的长颈青瓷瓶，颜色素雅，瓷质细腻。往墙上看，挂的是两幅山水画。翘头案上设着文房四宝，窗前的妆台上并无陈设。床榻狭长，四面镶嵌纹镂空纹花板，戴芊芊在上面略坐了坐，便起身来到圆桌前:赤黄娟袄配上水绿色的罗裙，轻纱上还有金银彩绣。

　　戴芊芊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新做的衣裳，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此时再看，只觉得粗俗廉价。她换上了衣服，对着镜子瞧了一会，青涩的少女脸庞配上精致华丽的衣衫，只觉得违和。

　　她只是乡村里来的土丫头，戴芊芊沮丧极了。扭捏了半天，才退开房门走出去，小声地叫人：“姑母，我换好了。”

　　襄姑手上捧着水红色披帛，正要替人打扮上。

　　裴夫人闭眼小憩，听见声音才缓缓睁开眼去看，打量了一会才开口：“我瞧着有些别扭，你替她重新梳妆吧，换个随云鬓我瞧瞧。”

　　襄姑应下，领着人又要往里间去，这时外院有丫鬟来传话：“夫人，前院酒席散了，戴大人正找小娘子呢。”

　　“哦，那就不麻烦了。芊芊啊，该走了。”裴夫人摆一摆手，身边静立着的丫鬟便上前来扶起人，蹲下来替她穿鞋。

　　戴芊芊僵硬地点点头，耷拉着眼，沉默不语。

　　裴夫人瞧出异样，面上微微笑，眼角有点很浅的褶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同姑母不必客气。”

　　戴芊芊迈着小步子走到人前，轻声道：“姑母，芊芊想留在您身边。”

　　襄姑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夫人一怔，没想到她会直白的说出来，但毕竟是戴家的闺女，脸色不至于不好，“这话啊，不该由你来说。”

　　戴芊芊腿一软，跪坐在榻旁，可怜兮兮道：“您知道我娘去的早，杜姨娘打算让我去替她儿子搏个好前程，芊芊不想。”
　　话说到这里，豆大泪水便往下掉，叫人听了不忍。

　　杜氏为人如何，也不能全听戴芊芊一人之词。不过眼瞧着就要到说媒论亲的年纪了，她这弟弟倒是一点不急。

　　裴夫人有个毛病，嫁给裴正这么多年了，还是好管娘家的闲事。戴芊芊不是不能留，只是——

　　“芊芊，裴家只能有一个姓戴的夫人，你明白吗？”裴夫人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你若是明白，我便留下你，替你掌掌眼。”

　　裴夫人这话说的隐晦却又直白，戴芊芊管不了这么多，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抹泪点头：“芊芊知道的，芊芊明白。”

　　裴夫人想，这样的丫头，太聪明也太有野心了。自己会替她寻一个好亲事，但是也不会留她太久。

　　“芊芊，你要发誓。这辈子不会做有损裴家的事。”裴夫人的语气凉了下来，砸在安静的屋子里。

　　“不，我不会的姑母。”戴芊芊极力否认，仰起头看人，口吻认真：“我发誓，这辈子不会做有损裴家的事情。”

　　裴夫人面上又挂回了笑，捏起帕子在她的眼角点点：“好了，快去和襄姑重新梳妆，一会出去送送你父亲。”
　　戴芊芊破涕为笑，讨好的往姑母腿上贴了贴。肩膀上传来一阵力，襄姑把她扶了起来，领着她去梳妆。

　　前院三个男人酒喝完了，此时正坐在那喝茶醒酒。戴承德觉得这茶爽口，前前后后续了三杯茶，才瞧见裴夫人的身影，不耐道：“我的好姐姐，您可快些，一会回去的路不好走。”

　　裴良山眼神掠过母亲，看见她身后的戴芊芊模样大变，嘴角浮起薄笑，低头撇着碗里茶沫。

　　“芊芊呢？”戴承德左右找女儿，盯着那光彩夺目的小娘子看了半天，才惊讶道：“这是，芊芊？”

　　“是，芊芊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女儿家成天呆在乡下有什么好的。”裴夫人往边上挪了挪，漏出身后的戴芊芊。

　　裴夫人话一出口，又轮到裴老爷吃惊了，犹豫道：“夫人，这怕是不太好吧。”

　　戴承德眼珠子拼命的转，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这买卖只赚不亏，当即答应下来：“哎，那我就多谢姐姐姐夫了。芊芊有你们照顾，我就放心了。”
　　他说着说着还有些哽咽，戴芊芊想着做戏得做全套，于是上前抓着父亲的袖子，演了一出父女情深。

　　外头的马车都已准备妥当了，戴承德觉得也差不多了，拜别了众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戴芊芊红着眼圈依依不舍，裴夫人劝慰道：“离家也隔的不远，若是相见随时都能见的。”说罢偏头看了一眼襄姑，吩咐“先前那间屋子，以后就是戴娘子住了，先带娘子回去歇着吧。”

　　襄姑点头应下，方才出门时她便吩咐了丫鬟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添置了一些女儿家的物什进去。此时戴芊芊再进，三名丫鬟正候着她，不经感叹大户人家做事的体贴与气派。

　　戴芊芊坐在梳妆镜前，望着镜子里的妙人。果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重新梳妆后又添了好几样首饰，现下在看，她也是富家娘子的模样了。

　　她痴痴的想，刚才姑母手上的扇子可真好看，是缂织折枝海棠吧。

　　前院只剩裴家三人，仆人们垂着头轻手轻脚收拾一番，也退了出去。

　　院子里树木繁荫，庭石圆润，一方小水池里蓄了朱鱼，植了翠藻。天色昏暗，仆人点亮庭院内的石灯，静谧中又添温暖。

　　裴夫人往左看看，丈夫黑着一张脸。往右边看看，儿子吃茶不语。
　　“好啦，只是住上一段时间，毕竟是我娘家的闺女嘛。”她自知理亏，说话也温和起来。

　　“哼，你每回都这样。”裴老爷屈指敲一敲桌案。

　　裴夫人一记白眼飞去，立马缩了尾巴，不再言语。

　　裴良山吃尽了一碗茶，喉腔里闷着“嗯”出一声，“这茶，味不错，就是还差些火候。”

　　他起身伸展一番，回首作辑：“母亲安排就是，只是有些话得劳烦母亲和戴娘子明说，省的日后误会。”

　　“嗯，这你放心，我和她讲的清楚。另外住处也是搁在内院最里头，惹不到你。”裴夫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对这个儿子，总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也许是太像裴老太爷了，她刚给裴家做儿媳妇的时候，每日最怕的便是见这个公公。

　　裴良山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对戴家，您已经仁至义尽了。儿子在官场尚未站住脚，太过张扬不好。再有下回，爷爷该生气了。”

　　裴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尴尬一笑，打发这位祖宗赶紧回屋。

　　裴良山回了屋子，坐在案前揉着额旁穴位。白日里在刑部看了几宗陈年旧案，方才又被舅舅缠着喝了不少，此刻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昏沉的厉害。

　　影子见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裴良山没接，“再烹一碗茶来，提提神。”

　　影子也不再多话，出门吩咐丫鬟煮茶。

　　回首看时只见郎君摊开一宗案卷在桌案上，他展肩后倚，一手搁在下巴上，眉头紧锁。

　　屋外冬姑送来煮好的茶，轻手轻脚地递给郎君。裴良山一门心思沉在别处，也没注意奉茶的是谁，举手去接。

　　不巧就两相错开，碰着碗沿的时候，不慎就溅起几滴茶沫子在手背上。裴良山喜欢喝热腾腾的茶，虽不至于太疼，但是也挺烫的，“嘶——”

　　冬姑是打小照顾他的老人了，心疼的不行，就要拿帕子给他擦，裴良山这会才回过神，去看是谁。笑道：“您手底下的小丫头是躲懒躲惯了，怎么还不休息？”

　　“没有的事，是我老了呆不住，想看看郎君。”冬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去，很是慈祥的神态：“还不是小猴同我讲，郎君在前头茶喝都不习惯，你可是最爱喝我烹的茶啦。”

　　被唤做“小猴”的影子从门口探出头来，又默默缩了回去。

　　裴良山端起茶，低头吹了吹茶沫，抿上一口才道：“好喝。”

　　冬姑心满意足的往外走，不忘嘱咐小猴：“让郎君早点歇了，眼圈乌青青的，怪叫人心疼的。”

　　裴良山又去看案上的卷宗，这是他今天从库里最角落的箱子里翻出来的，时间久了加上刑部保存不当，纸质变脆泛黄，遍布霉点。

　　但是字迹还是可以辨认清楚的：江南李氏灭门案

　　上头无非只写了时间地点，作案方式，死伤人数。
　　没有凶手，却结案了。

　　裴良山眉头沉着，很难想象，这样一桩大案是如何层层掩瞒，最终了无生息。

　　他晃了晃碗里的余茶，茶汤清白，闻着鲜爽，喝起来却索然无味。烛芯炸开的啪啪声格外明显，裴良山目光深邃，淡淡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