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缠》殷嘤嘤

48、选择 我是你唯一

　　许多事情，当你踏出了第一步，团团迷雾就开始变得清晰。

　　乔引濂低着头听完殷锦平的分析，听他耐心的询问：“把你发现的事情，从头和我说一遍，可以吗？”

　　他沉默了许久，随着他的话开始回忆。

　　有关于殷怜儿的一切，他都记得很清楚。

　　他慢慢的组织着措辞，捋了下时间：“五年级那会儿，干妈走了，囡囡就开始不爱笑了，但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有‘抑郁症’这回事，我只知道，囡囡很讨厌李叔叔他们。”

　　李叔叔是殷华和乔胜利的战友，因为转业后留在S市工作，正好分配到了榆林巷那个片区的派出所，所以来的最勤快。

　　“以前囡囡讨厌他们，最多就是躲出去不见他们。我们做得最过分的事情，也是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趁着大人们不在，把社区里来慰问的人赶出去，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他想起这个还有些牙疼，毕竟张招弟为这事揍了他不少次。

　　想了想，他还是辩解道：“虽然你们都说我们是狡辩，但是当年真的是那个女干事先冲囡囡翻白眼，我才把他们带过来的东西扔出去的！”

　　乔引濂记得很清楚，那天那个女干事估计是觉得两个小孩子能懂什么，当着他们的面就开始翻白眼，口里振振有词：“明知道今天社区会上门，她们还出去，这不是给我们增加工作量吗？真是的，没点教养。”

　　殷怜儿当时脸就被气红了，眼泪一串一串的掉，那个女干事还嫌弃她哭的脏，后边才爆发了大矛盾的。

　　他们本来只是想跟他们说以后不要来了，但因为这个插曲，他们才做出了扔礼物、骂他们虚伪的事情。

　　殷锦平也记得这件事，那时候殷奶奶还担心殷怜儿挨打，着急忙慌的赶过来救场，还是他骑着自行车给送过来的。

　　他点点头，安慰道：“我信你们的。”

　　乔引濂撇撇嘴，早干嘛去了。他挨揍的时候可没一个人拦着，当年殷奶奶过来了也只知道抱着殷怜儿说心肝儿还小，完全没人管他这个小可怜QWQ

　　但是这件事不是重点，他就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

　　“干妈走了以后呢，囡囡对李叔叔他们的态度很奇怪，一直到我们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那时候阿婆已经不让李叔叔他们来家里了。”

　　方云的离世，让陈婉珍改变了许多作风。从前她或许还能体谅许多，但是痛失独女后，她就开始走向不可控制的方向了。

　　“只是李叔叔还是会来看我们，阿婆天天接送囡囡，他找不到机会，但我天天在外面瞎玩，他会来见我，给我买吃的、买礼物，还会让我稍带给囡囡。”

　　李叔叔确实是真情实感的对他们好，人心是会被打动的，他最开始也和囡囡一样，在那个女干事后，觉得他们都是沽名钓誉、虚伪至极！

　　但是经年累月的相处，加上张招弟的耳提面命，他也能接受了这些人的善意。

　　毕竟就如张招弟所说，人家哪怕是装的，对你的好难道就不是真的吗？

　　没道理吃人家的拿人家的，背地里还要骂人家是坏人。

　　所以他就做了这个桥梁。

　　他没想过勉强殷怜儿和他一样对李叔叔改变看法，但他想着他可以把李叔叔的好意送到殷怜儿面前，由殷怜儿自行处置。

　　也是这一个举动，让他发现了殷怜儿对这些人的敌视。

　　已经不是排斥了，是敌视。

　　殷怜儿六年级那会儿，特别喜欢看《小王子》，她总觉得自己是那只狐狸，是被方云给舍弃的。

　　方云选择的玫瑰是殷华。

　　她曾几次三番的和乔引濂确认。

　　“哥哥，我是你的玫瑰花吗？”

　　她当然是。

　　乔引濂不知道她信了没有，但那阵子，正好上新了《小王子》的玩具，有很多手作店都提供了一项服务——制作星球灯。

　　他和殷怜儿一起完成了一个在荒芜的星球中，伴随着夕阳的光辉，小王子跪在在玫瑰花笑着看它的星球灯。

　　但是因为他的不小心，那个星球灯从床头柜上掉了下来。

　　它碎掉了。

　　乔引濂至今没能忘记那一瞬间，殷怜儿的眼神。

　　就像是......光灭了。

　　她后来再也没有提过玫瑰花。

　　但乔引濂知道，她没有忘记。

　　他是想要自己再去做一个的，但说实话，他的手艺是真的差劲，最初的那个星球灯，也是殷怜儿把控了大方向的。

　　而且......

　　哪怕他在店家的帮助下做了一个新的出来，尽管细节方面处理的比第一个好，看着也很精致，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

　　他最终没有把灯送出去。

　　李叔叔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他有一天突然送来了一套拼图。

　　他告诉乔引濂：“因为是你们共同完成的，所以才是独一无二，就像玫瑰不是最完美的，但因为它是小王子亲自浇灌的，所以它是独一无二的。”

　　“囡囡想要的应该也是和你共同完成的。这幅拼图是叔叔找厂家定制的，用的是你俩的背影合照，找人画成了卡通的，背景也改成了玫瑰园。你要不要拿去和囡囡一起完成一副新的礼物？”

　　乔引濂心动了。

　　他不喜欢看殷怜儿闷闷不乐，所以欣然地抱着这副拼图去找殷怜儿。

　　乔引濂垂下眼眸，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她看着我拼完了拼图，高兴的向她展示，一抬头，我就看到囡囡在看着我，直勾勾地看着我。她问我：‘哥哥，你背叛我了吗？’”

　　殷锦平愣住了：“怎么就扯到背叛了？”

　　乔引濂叹息：“我和李叔叔来往，在她眼里，成了背叛。”

　　让他觉得最心惊地是，按照殷怜儿的性子，如果她不喜欢李叔叔，她会在他刚拿来拼图的时候就发脾气扔掉，可是她没有。

　　她由着乔引濂拉着她玩，却一动不动的看着乔引濂自己拼，直到拼完后，才神色莫名的问他是不是背叛了自己。

　　没有眼泪。

　　只是沉静的问他：“哥哥，你背叛我了吗？”

　　一句话。

　　就足以让他摧毁拼图，不敢再在她面前提起李叔叔。

　　乔引濂眉头紧蹙，心疼道：“我那时候只觉得囡囡是敌视李叔叔他们，现在想来，大概她敌视的，还有干爸干妈吧......”他放低了声音，喃喃道：“囡囡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心理上就有了变化。”

　　殷锦平喉间发苦，没有插嘴，静静的听着乔引濂的后话。

　　“后来，是在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的女同学喜欢买那种小说杂志，每一期的尾页都会有一些心理测试的小问题。”

　　陈婉珍当然不会给殷怜儿买这种课外书。

　　毕竟在她看来，这种小说杂志上的故事是难登大雅之堂。

　　但是架不住艾松月喜欢。

　　艾松月买了以后会缠着殷怜儿做后面的心理测试。

　　他也就注意到了殷怜儿每次的选择，似乎都很负面。

　　艾松月也吐槽过，觉得殷怜儿做出来的选择，都很‘林黛玉’。

　　那时候......因为学校里频繁的心理讲座，乔引濂心里对抑郁症也就有了懵懂的认知。

　　他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我请书老板带我去了心理诊所，花钱挂了号，和心理医生聊过，我将囡囡的情况和她做的那些心理测试都带了过去，我问心理医生，囡囡是不是生病了。”

　　乔引濂此刻说的很平静，但在那时候，他可一点也不平静。

　　他还记得，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多颤抖。

　　心理医生劝他把囡囡带过来。

　　但他做不到。

　　陈婉珍严防死守，殷怜儿几乎不能在课外时间里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他只能从心理医生那里获得一份心理问题的检测卷子。

　　哄骗殷怜儿做了那套心里题目。

　　“心理医生说，怀疑是有抑郁症的倾向，具体的还要带过来做深度检测。”

　　乔引濂闭了闭眼眸。

　　他犹豫过。

　　犹豫过要不要把殷怜儿骗过去，但是他最后还是没有。

　　一方面，他不相信方振和陈婉珍能接受这个病，因为陈婉珍闻‘抑郁’色变。

　　另一方面，是殷奶奶突然走了。

　　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殷怜儿在殷奶奶走后，看似只是变得更沉默了，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乔引濂朝着殷锦平说道：“殷奶奶走后，囡囡总是问我会不会放弃她。”

　　“不是一次两次，是冷不丁就会问一次。”

　　她总会追着问：“哥哥，我是你的第一选择吗？”

　　“哥哥，我是你唯一的选择吗？”

　　“哥哥，你会放弃我吗？”

　　......

　　乔引濂苦涩的道：“她觉得干妈选择了干爸，放弃了她。殷奶奶也丢下了她，她希望我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所以我顺着她的意思，我不理别人，我顺着她、惯着她。”

　　他喃喃低语：“我以为我这样子她会觉得安心的。”

　　殷锦平抿唇：“她没有，她反而更不开心了。”

　　乔引濂苦笑：“是啊，我不理别人，她反而发脾气，怪我没主见，说她不希望我变成这样子。”

　　殷锦平其实能够理解一点殷怜儿的想法。

　　她对乔引濂有占有欲，希望乔引濂只属于她。

　　就像是她最喜欢的小王子那样。

　　她希望她能是乔引濂独一无二的玫瑰花。

　　可是当乔引濂真的放弃一切守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又觉得她做的这一切......像极了，陈婉珍对她做的一切。

　　她骂的是乔引濂，又不是乔引濂。

　　或许，内心深处，她怪的是自己。

　　怪的是无法反抗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