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缠》殷嘤嘤

47、方振 是的，我放

　　长巷幽深。

　　S市这些年来一直在大兴建造，拆迁了许多老房子，兴起一栋栋高楼。

　　像这样没拆的老巷子已经不多了。

　　殷荣提着礼品走在巷子里，还是有些怀念这样的环境的。

　　他们这一代的人，基本上都是在巷子里摸爬滚打的长大的。

　　沿着一路的门牌号找过去，最后停在一扇铁质院门前。

　　殷荣叩手在门上敲了敲。

　　“方叔，在家吗？”

　　等了好一阵子，里头才传来细微的动静，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连串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谁啊？”

　　殷荣连忙回答：“方叔，是我，殷荣。我来看看您。”

　　方振也没想到会是殷荣。

　　从他搬过来之后，除了张招弟和乔引濂时不时的过来探望他，几乎是没有人上门过。

　　“你今天不上班啊？”方振拉开铁门，让殷荣进屋。

　　“请了假，来看看您。”殷荣笑呵呵的说。

　　方振没说别的，嗤的一声，就迈着步子进了里屋。

　　殷荣不知怎的，有些拘谨的跟在身后，将带来的补品搁在堂屋的饭桌上，又打了水来泡茶。

　　方振就坐在木质沙发上，一言不吭的看他忙活，直到殷荣端了茶送到他面前，他才掀了掀眼皮，平静地问：“囡囡出事了？”

　　殷荣摇头：”不清楚，方叔，我跟您说实话，这半年为了中考，陈婶子是一个月都不一定让我们见一面，上次见面还是中考前我去囡囡学校门口等着见的，话都没说上两句，就被陈婶子赶走了。”

　　方振嗤笑。

　　殷荣品不出他的意思，有些踌躇：“方叔……昨天我们家老大去看了囡囡，说是陈婶子在家里各个角落都装了监控，您看这……”

　　他没把话说的太明白，但是话里的不赞同还是很明显的。

　　方振没接他的话茬，反而问他：“你之前没发现囡囡的不对劲吗？”

　　殷荣愣了一下，“没有吧……？”

　　方振意味不明的瞥了他一眼，又似嘲似讽的说：“你说婉珍拦着你不让你们见囡囡，怎么，她不让你们见你们就真的不管了呗。”

　　殷荣蹙眉：“我们哪有不管……手机上一直有联系，她一直说自己挺好的。”

　　他觉得方振对他们家的态度变化很大。

　　方振有些懒得和他纠缠那么多，直截了当地说：“你要想让我出面做什么的话，我帮不上忙，该说的话我说了，说完之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殷荣看他现在的处境。

　　殷荣：“……”

　　他有些泄气，低声问道：“方叔，我过来就是想听听您的分析，我们是想把囡囡接出来看看的，我们怀疑囡囡和陈婶子可能有心理方面的病。”

　　方振的眼珠子很浑浊，闻言指尖轻颤，“那你们就想吧。”

　　殷荣头疼，虚心问道：“方叔，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方振沉默。

　　说不上来误不误会。

　　他只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有些不太会沟通了，大脑在退化，语言能力也在退化。

　　方振有时也会觉得，自己是要疯了。

　　他抬起眼眸，摩挲着杯盏，半晌才说：“殷荣，你们就那么放心的把囡囡丢给我们，这期间囡囡的变化你们真的看不出来吗？”

　　他理解不了。

　　殷怜儿变化那么大，可是殷家人好像看不到一样。

　　当他意识到殷怜儿的变化，想要分开殷怜儿和陈婉珍，让他们接受治疗的时候，陈婉珍已经病入膏肓了。

　　她或许也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所以她直接把他逼走了。

　　他……赌不起。

　　相依相伴了一辈子的人，他不敢拿他们的病来赌。

　　所以他选择了放弃殷怜儿，倘若殷怜儿在她身旁，能够给她慰籍，给她活着的希望……

　　那……

　　就委屈殷怜儿吧。

　　因为这样的想法，他不敢再见到殷怜儿，所以顺着陈婉珍的话离开了，离开前他还在想。

　　如果。

　　如果。

　　如果殷家人发现了……非要把殷怜儿带走去治疗，那也算解脱吧。

　　可他没等到。

　　整整一年。

　　殷家人什么都没发现。

　　从桥桥嘴里，他还听说了陈婉珍不让殷家人见殷怜儿。

　　但他依旧没有等到殷家人的反应。

　　他的心里其实是生出一股郁气和愤怒的。

　　为自己的女儿感到不值。

　　方云辛辛苦苦的生下的孩子，并没有得到殷家人的珍视。

　　在殷奶奶走后，他们的联系，好像就变得越来越少了……

　　方振也知道自己是钻进了牛角尖，但他忍不住。

　　独处就是会让人胡思乱想。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误会，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来的这么迟。”

　　殷荣也很愧疚，他低下了头，想说自己工作太忙，却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方振的意思，所以才说不出口。

　　工作再忙……也能抽出时间来的。

　　他只是，因为不相信陈婉珍会对殷怜儿不好，所以才下意识的忽略掉那些不对劲。

　　他，或者是他们。

　　都吃了经验主义的亏，都天真的以为，殷怜儿是陈婉珍唯一的血脉，便理所当然的认为陈婉珍对殷怜儿，一定是好的。

　　所以陈婉珍不让他们见，他们就告诉自己不能勉强，免得让她们祖孙俩吵架，打着为殷怜儿好的理由，心安理得的忙自己的事去了。

　　归根到底。

　　其实就是不够在意……

　　殷荣惭愧道：“是我们做的不够好。”

　　方振摇头，苦涩叹息：“我没资格说你们，我们都一样。”

　　他闭了闭眼睛：“我们只是，顾及的太多，要珍惜的太多，所以都装看不见。”

　　殷荣心里惶惶，呐呐道：“方叔，现在还来得及……”

　　方振叹息：“来不及了。”

　　他看向殷荣，认真的说：“婉珍去年体检结果出来后，我就发现她的身体状况更差了，她现在经不起生气，不然心脏病发作，她这个年纪，难保出什么事情。”

　　他自嘲的笑了笑：“我怕她出事，你们应该也怕她出事，毕竟她出了事，囡囡也不会原谅你们。这种麻烦事，你们应该也不想掺和吧。等吧，等到囡囡考上大学，等到婉珍走了，一切都好了。”

　　殷荣握拳，认真道：“方叔，虽然这么说您可能觉得虚伪，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

　　“我们一开始没发现，是因为我们相信你们能照顾好囡囡，女孩子长大后内向一些也正常。我们只知道陈婶子管的很严格，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只是觉得囡囡是女孩子，这个社会上女孩子容易吃的亏太多，管的严一点其实也是在保护囡囡。”

　　“所以我们没有想到，变得内向是她不开心。至少她在我们面前展现出来的是这样子。”

　　殷荣闭了闭眼睛，懊悔不已：“我们每年见她的时间不多，这不是我们不关心她，方叔，华子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们很爱囡囡，只是……就像您说的，我们的事情很多，不可能面面俱到。”

　　“所以才任由事情一步步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殷荣苦笑：“可我们不能不管，方叔，事情哪怕真像您说的那样，我们也不能不管囡囡，哪怕她恨我们，我们也不可能把她留在陈婶子身边，等到陈婶子不在了……”

　　他抬起眼眸，认真的说：“发现的晚已经是我们做的不够好了，我现在都没脸下去见华子，见我爸妈，方叔，我妈临走前都放心不下囡囡，我怎么可能明知道她在不正常的环境里生活，却还昧着良心说等陈婶子走了就好了？”

　　方振扯了扯嘴角，冷漠的说：“那你还有别的办法？硬抢？你抢得到吗？”

　　殷荣道：“我们想先借着别的名义把心理医生带去给陈阿婆和囡囡看看。”

　　方振看了他很久，淡淡道：“小云走的那年，婉珍就确诊了，偏执型人格障碍。”

　　殷荣瞪大双眼，震声：“那您不带她去治疗？”

　　方振道：“她有在接受治疗，药也没停过。”

　　殷荣倏尔站起来：“那囡囡呢？你明知道……”他把不得体的话咽回肚子里，咬着牙说：“您还把囡囡自己留在陈婶子身边？”

　　方振闭上眼眸：“是，我放弃了囡囡。”

　　殷荣眼角泛红，声音急切：“您怎么可以这样子！”

　　方振道：“我为什么不可以？那是我的妻子，陪我吃过苦，这辈子却没陪我享过福的人！她又不是没有在治疗！我还能怎么办？她一晚上见不到囡囡就心脏病发作，我能强逼着她住院治疗吗？”

　　殷荣怔怔：”可是囡囡呢？囡囡的安全呢？您哪怕是早点让我们知道……”

　　方振冷笑：“早点让你们知道？那时候你妈还在，让你们知道了，你妈难道不会把囡囡抚养权抢走？”

　　殷荣语塞，但他还是说：“囡囡是无辜的……您觉得亏欠陈婶子，不忍心伤害陈婶子，可是这和囡囡有什么关系呢？她还是个孩子，却要一个人承受这些，您难道就不心疼囡囡，难道……弟妹就不心疼囡囡了吗？”

　　方振身形一僵，他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恨声道：“别提小云！你们有什么脸提小云！”

　　殷荣别开脸，顺了顺气，才回过头，认真的说：“方叔，我妈一直觉得欠了你们的，因为她也觉得弟妹的死是华子害的，但是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咱们再争这个也没有意义。华子走了，弟妹也走了，现在就剩一个囡囡，您还记得吗？他们在的时候，囡囡被宠的无法无天。方叔，他们要是活着，难道不会心疼囡囡吗？”

　　他忍了又忍，声音里还是露了些哽咽：“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可是咱们都知道的，有病就得治，不是说光顺着她就成的，陈婶子如今越来越严重了，她需要治疗。”

　　“而且……”

　　“不能为了陈婶子，赔上囡囡啊。”

　　“不然她清醒后，真的能原谅自己，原谅你，原谅我们吗？”

　　殷荣字字恳切，哀切祈求：“方叔，帮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