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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病 奶看见你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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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奶奶的葬礼办的很低调,却有许多人闻讯而来送别。
殷怜儿木木的跟随两个堂哥跪在灵堂前。
第三次了。
这是第三次了。
她再一次的送走了自己的亲人。
两个堂哥一左一右的跪在她的身旁,三人身穿素缟,手臂上系着白色的束带,神情悲伤又麻木的向来上香的人道谢。
大堂哥殷锦平今年二十六岁,研究生毕业后,和人合作开了一家小的律所。
都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他委实和老太太感情深厚,知道老太太身体不好,心里头惦记的,无非是他的终身大事、弟弟的学业......以及,堂妹的生活。
他对后两件事无能为力,只想着自己如果成婚的话,老太太会不会看在曾孙的份上,能够多撑些时日。于是和女朋友商量着原今年过年带女朋友回家见见家长的,左右他们也谈了这么多年,结婚本就是在计划之中,却不料......殷奶奶走在了年前。
他心里悲痛万分,此时看着身旁瘦瘦小小的堂妹,不由得想起奶奶临走前一天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彼时殷奶奶已经身体不适有一阵子了,住院却查不出病根,她闹着出院,殷家人心里其实隐约有了预感,却又无可奈何。
阎王要人三更死,不许留人到五更。
殷奶奶在电话的另一端,声音虚弱,时不时一顿一顿的大喘气:“平平,奶奶怕是看不到你结婚咯。”
殷锦平劝她:“奶奶,你别说这种话,医生都说了你没病,就是支气管炎,出院的时候都治好了,你现在就好好的吃饭,别又挑挑拣拣说没胃口,我这次看你都瘦了,你好好吃饭养着,过年我带秀秀回去看你。”
殷奶奶笑道:“奶都知道的,平平,你别担心奶奶,好好工作,秀秀是个好姑娘,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要好好对人家。咱家的孩子可不兴干不好的事......”
殷锦平喉间泛酸,哽咽道:“奶,我明白的。”
殷奶奶咳了几声,缓缓道:“平平啊,你是老大,又比安安囡囡虚长几岁,往后啊,还是要多照顾照顾他们。”
殷锦平回道:“奶,安安和囡囡是我亲弟弟亲妹妹,我肯定对他们好。”
殷奶奶笑了:“嗯!奶知道平平是个好孩子。咳,咳咳咳——”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笑着回应殷锦平着急的嘘寒问暖:“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
她端起杯子抿了口水,叹了口气道:“安安的成绩,考个好大学没问题的,就是他心里惦记着读军校......咳咳,咳,平平啊,奶知道,当初不让你去军校,你心里有遗憾,奶和你道歉,奶就是怕了,就是不敢赌了......”
殷锦平安慰她:“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现在也挺好的。安安那里我会说的。”
殷奶奶打断他,缓缓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要想读就读吧。”
殷锦平愣住了:“奶?”
殷奶奶抱歉道:“对不起啊平平。”
“奶那时候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不能再把孙子送进去了,虽然现在和平年代了,但奶还是怕啊......所以我就为难你了,如今眼看着要闭眼了,我看不到,就不那么怕了。想着总不能让两个孙子都为我的自私买单,奶不为难安安了,只是对不住你,到底只有你受委屈了。”
殷奶奶越说越难过,殷锦平听着手机那边边说边咳,嘶哑的声音里透出来的哭腔和悔意让殷锦平心酸不已,他也忍不住哭道:“奶奶,我不委屈,和您说实话的,我那时候年纪小,有个英雄梦,现在想想,我其实也吃不了苦的,您就是太了解我,才会拦着我的。”
殷奶奶笑道:“你是个好孩子。”
殷锦平道:“奶,咱不说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回头带秀秀回家,咱们两家见见面,我跟秀秀商量好了,三十岁前要个孩子,到时候咱们就是四世同堂。”
殷奶奶止不住的笑,笑完了就是叹气:“你和安安,我都不怎么担心的,你俩有分寸,你爸妈也拎得清。”
她又吞了几口水,慢慢说来:“囡囡那边,她外婆性子轴,认定的事情谁也拉不回来,说来也是咱们家欠她的,你婶婶......她就是心里苦,囡囡养在她外婆身边,难免也轴了些,你多看着她些。”
殷锦平何尝不知奶奶放心不下这个堂妹,他保证道:“好,我一定照顾好囡囡的。”
殷奶奶叹气,呢喃道:“当初取名字的时候,我就该拦着你小叔,这名取的不好,不好啊,看把我囡囡可怜的,我真放心不下,放下不下啊......咳,咳咳咳,平平,平平啊。”
殷奶奶哭了,想她的老儿子,想她的小孙女,“我跟你爸妈说,要常接囡囡回来住,可我不在,囡囡怕是也住不自在。而且我要是走了,她外婆怕是不会让她来这么勤了,囡囡总是被管那么严,会出事的......”
殷锦平打断她,“奶,说什么走不走的,你不是还要看着囡囡考大学,看着囡囡结婚生子吗?”
殷奶奶苦笑道:“奶奶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知道,就是时候到了,你别打断我,我如今记性不好,许多事说着说着就忘了。”
“你记着,到时候她外婆要是不放人,你要常去看看她,带她出去透透气......”
殷锦平保证道:“好。”
殷奶奶又说:“别给囡囡那么大压力......就算考不上清北,就算不结婚,不生孩子......也没有关系的,她开心就好了。”
殷锦平:“好......”
殷奶奶继续道:“之前老宅拆迁,咱们拿了四套房子和两百万,奶奶是要留两套房给囡囡的,平平啊,你不要说奶奶偏心,那是我跟你爷爷努力了一辈子挣得家底,我俩就你爸和你小叔两个孩子,你小叔如果在的话,这肯定也是要对半分的。”
“你小叔走得早,只留了囡囡一个人,给他的那份才都给了囡囡......”
殷锦平:“奶奶,那是您的房子,您怎么分,我和安安都没有意见的。”
殷奶奶很是欣慰,“奶奶手里还有三百万左右,你们三个人,一人留了五十万结婚,我跟你爸妈说好了,就等到三十岁,孩子结婚就拿来做聘礼和嫁妆,要是到了年纪还不结婚,就拿出来给你们自己花用。我还给囡囡存了一百万的定期,等她成年了,你帮奶奶把存折拿给她,女孩子手里要有钱,才不会被人骗。”
殷锦平哽咽道:“......好。”
殷奶奶声音越来越小,很是疲惫:“剩下的钱,就留给你爸妈花用了......还有些首饰,你和安安一人挑上几样给我孙媳妇留着,剩下的等囡囡长大了,给囡囡压箱底.......”
殷锦平握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在手机的这一端泣不成声。
殷奶奶似乎是笑了,声音虚弱:“平平,明天回家来吧......奶奶撑了好久了,明天囡囡就考完试了,奶估计也就是明后天的事了。”
“奶看见你爷和你小叔了,他们一直在朝奶招手,咋那么不懂事呢。奶就是想等等,等等囡囡,不能耽误她学习,不然她外婆又要骂她了......”
.......
殷锦平从回忆中抽离,神色木然的看望身侧的堂妹,身型瘦削,脸色苍白,脸上的肉都没了,下巴尖尖的,两眼无神,瞧着就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他心里实在难过。
“囡囡。”殷锦平轻轻喊她。
殷怜儿没有反应,反倒是殷锦安看了过来。
殷锦平朝他摇了摇头,又低着头喊了一声:“囡囡。”
殷怜儿呆呆的抬头,低声嗯了一声。
殷锦平问她:“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下?”
殷怜儿呆滞的摇头,苍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殷锦平声音沙哑:“你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怎么睡过,也不吃东西,奶奶最心疼你了,要是看到你这样,得多心疼。”
殷怜儿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执拗的摇头。
殷锦平无可奈何。
闻讯而来的人很多,几乎都是殷平当年的战友,以及在那场地震中被救下的幸存者们。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十年,会接连送走殷华的妻子和老母亲......他们很难不将目光落在灵堂前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上,心里充满了怜惜。
殷怜儿其实对他们的脸也很熟悉,小时候,方云还在的时候,这里头的一些人,总是提着大包小包的上门,对她们娘俩嘘寒问暖、对殷奶奶嘘寒问暖,哪怕殷怜儿一开始觉得她们是装模作样,后面长大了,也明白,这些都是她的‘好父亲’留给她的余晖。
她不喜欢父亲,对这些人难免有些抵触。
后来方云走了。
所有人都知道,方云是自己不想活了。
陈婉珍当然也知道。
她从前是爽朗大方的人,在独女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了求生后,她就变了。
她不可避免的对殷华充满了怨怼。
哪怕她心里也清楚,方云是生病了,就算她想活着,努力的配合治疗,或许也会走在她前头。
但......总好过方云,自己不愿意活着,生生逼着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也是在那之后,陈婉珍不太愿意让这些人上门,他们大抵也是看了出来,后来虽然时常寄东西过来,却鲜少登门,只是时不时的,还会给殷怜儿发消息关心她的生活,唯独在殷华的祭日的时候,殷怜儿总会在殷家看见他们。
饶是如此,殷怜儿对他们也十分的熟悉。
她看着走来走去的人,眼前突然十分的恍惚,人影交叠在了一起,一切都是这么的熟悉,三年前,也是这个样子。
她心里明白。
殷奶奶也是因为幼子的离世,忧思过重,她撑了这么多年,终究撑不过心里的执念......才会无病,却亡故。
终究是心病。
殷怜儿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交叠的人影开始摇晃起来,一帧一帧的错位。
“扑通——”
她只来得及听到殷锦平和殷锦安的惊呼声:
“囡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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