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缠》殷嘤嘤

30、姜撞奶 收租论

　　记忆如同厚重的天幕，倾轧着荒芜的城池。无人提及的时候宛如一切如常，用吊儿郎当的戏谑怒骂来遮掩住拿层层包裹住的悲凉。

　　只是一经提及，一经提及，狂风骤雨后，是满地寂无，唯有一个个破着的创口在告诉主人。

　　你看，你的心，刚下过雨。

　　老板的沉默来的仓促又压抑，乔引濂有些无措的的伫立在原地，身体僵硬的好像老铁块。

　　他张了张嘴巴，嗫嚅唇瓣，半晌无言，愧意浮上心头，从前他是可以和老板共情的，但时光就是这么奇妙，它会带走人的记忆，那些过往里的怨怼，好像湮没在时光里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有时候也能明白父亲的选择。

　　守一人，和守一城。

　　他只是做了他觉得正确的决定。

　　只是对于老板，对于囡囡……或许明白，不等于理解吧。

　　许多事情他看在眼里，从懵懂无知，到如今的年轻气盛，也愤慨过，怨憎过，但就像他妈说的，人是要朝前看的。

　　可……

　　他救得了自己，救不了囡囡。

　　乔引濂眼眶微热，低头呐呐的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和你说话的。”

　　老板望着他的目光有追忆，有遗憾，有怅惘，迷蒙的双眼轻轻颤了颤，嘴角下意识的扯出无所谓的笑意，摆手道：“没啥事，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只是不想让那个孩子触景生情。

　　……

　　补习班大厅。

　　明亮的灯光洒落而下，大厅里往来的人不多，只有匆匆赶来的学生奔赴往不同的教室。

　　陈婉珍和殷怜儿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殷怜儿闷头不作声的吃着饭，陈婉珍坐在一旁给她批改作业。

　　她每日除了学校安排的作业，还需要上奥数班，平时陈婉珍还会额外给她布置功课，虽然她还算勤勉，但偶尔也觉得头上总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

　　乔引濂就是在这时候匆匆忙忙的赶过来的，他脚步急促，脸颊涨红，扶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婉珍惊了一下，连忙招呼着殷怜儿端碗汤给他，她帮他取下书包放在她左侧空着的位置上，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埋怨道：“我就说，让我去给你买吧！什么书这么重要，你看这赶的，什么朋友这么不懂事，他学习不好，也不管你要不要补课……哎呦，快喝点汤缓缓。”

　　殷怜儿面无表情的打开他的那个保温饭盒里，从里头取出汤，沿着桌面推到他的手侧。

　　碗沿微烫的触感让他缩了下手掌，他低头看了眼殷怜儿，只见她似笑非笑的扯了下嘴角，眼神莫名，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嘴角抽了抽。

　　他不忍直视移开视线，正对阿婆的狂风骤雨，无视掉耳畔边的碎碎念叨，他拉开椅子就坐了下去。

　　正要端起碗来喝汤，就被陈婉珍拍了一下手掌，呵斥道：“洗手没有！”

　　乔引濂：“……”

　　哦对……

　　免洗消毒液和湿纸巾都放在殷怜儿的书包里，平时都是殷怜儿给他递的，这丫头今个儿不高兴，直接给他省了这一步，他也没过脑子就跳过了……

　　他讨好般的冲陈婉珍笑：“阿婆阿婆，在外面呢，别那么凶。”说着就想去扒拉殷怜儿的书包：“快，把东西给哥哥拿出来。”

　　陈婉珍看他这副长不大的模样就来气，心里直叹男娃子难带，还是女孩子乖巧懂事。

　　只是一个念头思索的时间，旁边的殷怜儿和乔引濂又吵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她忍不住扶额。

　　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该把两个孩子隔开一点……

　　你看刚才，乔引濂没来的时候，囡囡多文静呢？

　　陈婉珍在那自顾自的思索着，那厢乔引濂已经狼吞虎咽的将卷饼吃完了，端起碗来咕咚咕咚的吞下去。

　　旁边的殷怜儿见状也下意识的加快速度，陈婉珍不免又要皱眉说教：“慢点吃，囡囡，多嚼几下再吞，你胃不好，吃饭别吃那么快。”

　　殷怜儿动作一顿，吞咽的动作听从的放慢了，一口饭菜老老实实的嚼上三十下，再缓缓地吞进去。

　　乔引濂把碗放下，看着旁边的小姑娘一副食欲不振的样子，他一千零一次觉得阿婆严格，再好吃的饭菜，嚼上三十下都不好吃了吧！

　　他叹了口气，装模作样的拿起手表看了看，指针停在六点五十二分的位置。

　　他去拉开始给他收拾饭盒的陈婉珍的袖子，舔着脸笑道：“阿婆，我有一道题不会做，一会补课要讲，你先帮我看看题呗。”

　　陈婉珍几乎是下意识的把饭盒放下，从一旁拿过湿纸巾擦手，就要帮他看题。

　　乔引濂也像模像样的拿了辅导班发的卷子，指着空白的大题，就将陈婉珍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眼角余光瞥到殷怜儿，还冲她眨眨眼睛。

　　殷怜儿咬了下嘴唇，却还是珍惜这点自由时光，吞咽下嘴里已经没有味道的四季豆，然后快速的将碗里最后的那一点饭吃完，耷拉着眼睛在一旁放空大脑发呆。

　　旁边的题目讲到尾声，乔引濂突然掐着嗓子干咳了声，殷怜儿如梦初醒，身体宛如设置好的程序般作出反应，坐的笔直，一只手搭在筷子上，一只手扶碗，将筷子拿起又放下，发出轻微的声音，勾来陈婉珍的视线。

　　陈婉珍只是看了一眼还算满意，心里掐着时间，计算出殷怜儿是老实的细嚼慢咽的结论，就转过头去和乔引濂说话：“你这咳嗽怎么一阵一阵的……晚点回去到家里喝完姜撞奶。”

　　乔引濂作乖巧状：“好的阿婆。”

　　废话……隔一阵换一个暗号，能不一阵一阵的吗。

　　陈婉珍又问他：“刚才的题目听明白了吗？”

　　乔引濂点头。

　　时间也走到了五十九分，殷怜儿用湿纸巾擦了擦嘴，就招呼乔引濂起来：“走了，要上课了。”

　　陈婉珍这回没拦着，她看着两人拎上书包朝里走，又在分岔口处走向不同的方向，她顺着殷怜儿的身影看过去，看到她走进教室，才慢慢的转过身来收拾桌子。

　　将碗筷收拾好后，她又抽出湿纸巾擦拭了桌子，确认桌子没有油污后，才拎着两个饭盒朝前台走，习惯性的和前台打招呼：“我回去煮点东西，孩子没带手机，要有啥情况就给我打电话。”

　　前台扬起标准笑脸，点头称是。

　　直到她走出去后，前台才和旁边的同事小生讨论：“这看的是真紧啊。”

　　同事颇有些艳羡道：“可不是，一看就是宠孩子的。”

　　前台撇嘴：“也没见过孩子爸妈过来，全是外公外婆伺候着。”

　　同事推她，嗔道：“现代人不都忙着挣钱吗，外公外婆能这么帮着照顾孩子，肯定是父母给的够多啦……要不疼孩子，谁这么尽心尽力的伺候着。”

　　同事想着自己入职以来见到的，不由得感叹，有些人生来就是比旁人幸运，聪明漂亮，家里还宠爱，老太太天天接送不说，天天拎过来的饭菜都不见重样的，对孩子的成绩也上心。

　　唉，不像她爹妈，管都不管，这才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

　　只能说个人有个人的运道。

　　前台也有些戚戚然。

　　是啊……她比她们幸运多咯。

　　……

　　姜撞奶。

　　以姜汁和水牛奶为主要原料，加工制作而成，口感香醇爽滑，甜中带辣。

　　陈婉珍还是第一次尝试做这个，张招弟在一旁用她捣碎的姜末做姜米茶，时不时的跟她说几句话。

　　陈婉珍寒暄几句才提到正事上来：“你最近工作的事儿怎么说？”

　　张招弟摇摇头：“没戏了……”她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怨自己当年没继续读下去。新来的那小伙子，人家硕士毕业的，之前又是在外企干的，咱要学历学历不如人，要能力能力不如人。”

　　陈婉珍不爱听她这话，不满道：“你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不如人有能力了？”

　　张招弟倒没多不忿，只是解释道：“现在新玩意儿多，咱们工作久了，总归不如年轻人的点子多，我其实这两年就有这种感觉了，只是一直不服输，想着多挣点钱，孩子以后也轻松些……”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忍不住笑道：“现在这不是不用了嘛……孩他爸留下的房子拆了，我打算换下来的两套房都记到桥桥名下，到时候他要真没出息，坐着收租也饿不死。我也轻松些了，不用争着升职，老实本分做好自己的工作，也就能有多些时间陪陪孩子。这些年……”她眸光微黯：“我陪他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陈婉珍其实不太认同她的收租论，但关于这个话题，她们也沟通不来，说到底就是观念上的差异，张招弟只希望孩子开开心心的长大，未来饿不死，过得舒心就好。但她却希望殷怜儿能够有出息，这年代，只有自己有出息才是真的饿不死啊……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劝道：“桥桥的成绩你确实要关心了！这马上也要中考了，可不能这么懈怠下去，惯子如害子……”

　　说到这里，她话头一转，突然问道：“桥桥是不是早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