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臆想》十四夕

8、第八章

　　（8）
　　“魏老师！好久不见！”
　　“魏老师最近在忙什么啊，怎么请了这么久的假？”
　　魏沅进了教室，林朝夕站在后门处静静地听着，他想，阿沅是个受人喜欢的好老师呢。
　　在同学们眼中，魏沅年轻帅气、举止文雅，上课的方式也非常有趣，明明刚到学校不久，就已经成为了最受欢迎的教师之一。
　　“这是我的私事，这样过问真的好吗？”魏沅正在写板书，闻言转过身，正色道，“已经是上课时间了哦。”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一时间只听见哗哗翻书的声响，魏沅在黑板上写了《饮马长城窟行》，而后翻开课本，轻声说。
　　“今天我们来学习这首诗，翻开课本第15页……”
　　饮马长城窟行。
　　林朝夕靠在门上小声背起了书。
　　青青河畔草。
　　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
　　宿昔梦见之。
　　心脏蓦地一痛，林朝夕捂住了心口，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
　　辗转反侧，日夜难眠。
　　·
　　“我昨晚失眠了……”
　　林朝夕靠在魏沅肩膀上，双手有意无意地将校服拉链来回拖动，弄出聒噪的响声，让魏沅有些心烦。
　　“那你睡，”魏沅将凳子往里面挪了挪，“……我手被你压着了，做题呢。”
　　林朝夕的头向下微微一坠，瞬间清醒过来，手指死死扣住拉链头，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也把凳子向外挪动了几公分。
　　他又累又困，事实上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进入过深度睡眠了。
　　梦里水火不容，梦外天地不容。
　　所有人都说他是格格不入的怪胎，没有人愿意接纳他的不同，心事、说不出口的爱和秘密融化在一处，好像冬天屋檐上悬挂着的冰棱，悬在心上将落未落。
　　林朝夕趴在桌子上，低着头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糖果香，他想，那应该是高默送给魏沅的草莓糖。
　　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草莓和柠檬的香气混合在一处，草莓是魏沅喜欢的味道，而高默更偏爱柠檬。
　　林朝夕有些沮丧，他送给魏沅的东西，大概没有一件能留下，而魏沅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送过他礼物了。
　　哪怕只是装满空气的瓶子，只要经过了魏沅的手，他都会当做宝贝来珍惜的。
　　林朝夕在低迷的情绪中缓缓闭上眼睛，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他想起今天是情人节，而他的口袋里空空如也。
　　也许是大脑尚未清醒，林朝夕忽然坐起身，片刻后他听见自己问：“你的糖，可以分给我一颗吗？”
　　魏沅疑惑地看向林朝夕，他并没有什么糖果，也不知道林朝夕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种问题。
　　问题刚一出口，那糖果香便消失了，林朝夕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大抵又是自己的幻觉，可能是某个梦里的片段，也可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做梦。
　　“……啊，我好像问了很傻的问题，”林朝夕有些无奈，“打扰到你做题了吧，对不起啊。”
　　今天也不是情人节。
　　或许，在某个梦里，他梦见魏沅与高默交换糖果，在情人节那天，他看着他们走远，而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精神状态的改变，已经影响到了林朝夕的日常生活，很久之前做过的梦，当时可能会忘记，但在未来的某一天，又会在眼前重现。
　　真真假假，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
　　就像现在，林朝夕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又经历了梦境重现，关于“魏沅回到自己身边”这样的梦，他做过许多许多次。
　　这一切都太混乱了，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下课铃响了，林朝夕脚步一顿，许多穿着校服的孩子从他身边经过，这让他想到当年，与魏沅一同走在人群中的时光。
　　不过是魏沅走在前面，他偷偷跟在身后罢了。
　　宣布下课之后，魏沅迅速跑出教室，林朝夕已经不在后门了，虽然心里知道林朝夕可能会到处走走，但魏沅的心还是不免往下一沉。
　　一秒钟见不到林朝夕就多一秒的担心，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站在走廊上向下望，没有看见林朝夕的身影，这让魏沅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课间操时间，学生们纷纷走出教室前往操场，到处都是人群。
　　他害怕与林朝夕就这样走散了，就像无法挽回的曾经。
　　好在命运还算公平，愿意对他的罪行有些许宽容，魏沅顺着人群四处搜索，终于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夕夕，慢一点走，”魏沅急忙道，“人流量大，小心别让自己受伤。”
　　林朝夕脚步一顿，但没有停止前进。
　　人总归是有私心的，无所谓是梦还是臆想，此时此刻，林朝夕只想一直不回头地走，这一次，他想让魏沅做被落下的那个人。
　　只要是阿沅的话，无论做什么，都是会被原谅的吧。
　　任性也好，不懂事也好，就算这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他也想体验一次……被包容的感觉。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再出声，而魏沅也就这么静静地跟在林朝夕身后，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魏沅看着柜台里的彩虹糖，不知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就这样走着走着，林朝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下定决心般往后一伸——
　　他没有等到魏沅的手，手心里却被塞了一样东西。
　　“糖……”
　　林朝夕收回手，眼里满是动容，轻轻摇了摇手里的盒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不起那天没有送你糖果，”魏沅站在林朝夕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没有林朝夕的允许，他不敢靠近，“我其实……”说到这便再也没了下文。
　　大抵是来不及了，长久的沉默让魏沅觉得心慌，林朝夕一定想起了痛苦的往事，所以不愿意给出回答。
　　在这一瞬间，魏沅感到后悔莫及，明明能带给林朝夕快乐的人是“阿沅”，可送糖这样的举动，分明是在强迫林朝夕想起“魏沅”。
　　太愚蠢了。
　　林朝夕突然转过身，笑着拥抱身后的魏沅，语气轻快，丝毫不像在生气或是不开心。
　　“阿沅，谢谢你，”林朝夕道，“我真的梦见过你给我糖果，没有高默，只有你和我。”
　　心里涌上一阵酸楚，魏沅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明明参与了林朝夕的后半生，而魏沅这个名字却和林朝夕再无瓜葛。
　　可是……如果能让林朝夕快乐，他是谁都无所谓。
　　如此种种，亦更加坚定了林朝夕认为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想象的事实。
　　或许真是梦境重现，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魏沅仍留在他身边。
　　他愿意一直这样自欺欺人地活着。
　　“你喜欢草莓的吗？红色的都给你哦。”
　　“我更喜欢你，可以把你自己给我吗？”
　　“……啊？”
　　这一次，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