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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聂岫儿1 ...

  •   北方的冬天,耐得住寒的不多。
      梅花是其中一种。
      十二月刚过,西月宫的绿萼梅就开了。
      一簇簇绿萼梅从粗粝瘦劲的黑色树梢探出,远远望去,本就不大的西月宫更加瞧不清了,仿若一团青白烟云将宫殿前前后后罩了起来。
      走近了,方能闻到那烟云的清香。
      绿萼梅本身的气味极清淡的,不凑得极近,保管一点味儿都闻不着,可是一片梅林就不同了。
      远了觉得那香味过浓,近了又觉气味合宜。
      聂岫儿光是在梅树下站了会儿,就沾了一身味儿。
      她穿得厚实,又披了条爹从塞关捎来的雪白狐裘,浑身暖和得厉害,聂父给她寄的信里还说过,披着这件狐裘,就是冰天雪地里冻上几个时辰也不见哆嗦。
      看了眼头顶棉絮般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聂岫儿不着边际地想,聂父虽然平时爱说大话,在这事上倒没诓他闺女,只不过身上是暖了,膝盖却疼得快死掉了——跪在雪地里的滋味不太妙。
      文莺身为聂岫儿的贴身侍女,主子被罚了,她自然也跟着跪着。只是她穿得不如聂岫儿,这会儿已经冻得牙齿打颤,还要惦记着捏手绢给聂岫儿擦冷汗。
      聂岫儿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狐裘拽出一角让她跪在上面。
      那狐裘是千金难买的物件,只是聂岫儿敢这么作践,文莺是不敢的,她摇摇头,见聂岫儿坚持不动,凑近点,低声道:“娘娘,您想要自己不受累,就跟陛下认个错吧。”
      聂岫儿抿了抿唇:“文莺,不要说本宫不想听的话。”
      文莺也不想扛着聂岫儿的脾气说话,可是她不得不说:“娘娘,您要学会低头。”
      “今非昔比了。”
      聂岫儿的父亲是当朝大将军,娘亲是先皇的亲表姑,辈分高,按规矩皇帝也得尊一句表姑奶奶,可惜娘亲身子不好,从小就犯心疼病,婚后没几年就撇下父女俩去了。
      从前聂家大事都是娘亲拿主意,娘亲一去,聂岫儿那没脑子的爹爹大哭一场,之后不知听信了哪个狗头军师的谗言,就跟猪油蒙了心似地唯恐娘亲离世会影响君臣离心。
      这不,除夕刚过,就急吼吼地把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姑姑送给了皇帝侄子当云妃。
      估计承明帝也嫌膈应得慌,前两年还叫着小姑姑的女孩忽然就成了自己的女人,进宫五个月,他一天也没踏进过西月宫的门槛。
      他不来,聂岫儿乐得清净。
      当初她将将入宫,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皇后看到她脸都气绿了,好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云妃是妃位,品级不低,奈何宫里统共边只有三个妃,另外两个早已住进了离御书房最近的两座宫殿,聂岫儿再去住偏院,聂将军也不肯。
      思来想去,皇后把西月宫分配给她。
      西月宫风景优美,绿萼梅林在宫中景致一绝。
      可是这座宫殿,原是庄妃的,她在这里自缢没多久,宫人常说夜里能见到庄妃的鬼魂,不敢上工,白日里见了这座宫殿都绕道走。
      内务司的宫人不肯来,聂岫儿就从聂府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收拾了住进去。
      本朝皇帝后宫凋零,加上皇后拢共凑不齐两桌麻将,皇后也没有让妃嫔大清早就请安的习惯,再加上西月宫的特殊性,平日里也没几个妃嫔敢去她宫里拉呱,聂岫儿乐得清静,每日就拉着吩咐婆子丫头钻研吃食,日子不要太快活。
      大约是她日子过得太爽利了,老天看不惯她,今日傍晚,小黄门就搭着话传到了西月宫,说是皇上夜里要过来歇息,让她准备准备。
      他说这话时,聂岫儿正在吃溏心白玉汤圆,一听这话,差点把汤圆呛到喉咙里。
      好在翠桃反应得快,抱着她就是一阵上提,这才救了她一命。
      等小黄门一走,聂岫儿就咬牙切齿地道:“翠桃,爹说他不敢的,可是你看,他居然敢,他怎么敢?”
      翠桃迟疑了半晌,说:“娘娘,这是宫里。”
      聂岫儿摔袖起身,砸了一桌果盘:“他敢来试试!”
      犹觉不解气,她走到博古架前,捡着贵的往地上砸,一件接一件,往常她砸一件就解气了,这回也不知怎么的,一连砸了十几样,心里的火也下不来,但她还是在听到动静慌忙赶来的文莺和翠桃安抚下停住了。
      “好好地,跟这些死物生什么气?”
      相较于翠桃,文莺更机灵些,她从不会在聂岫儿跟前讲哪样贵哪样砸不得,只挑顺着聂岫儿心意的话说,有她在,聂岫儿的脾气也止得住。
      停了半晌,聂岫儿低低道:“文莺,我不摔了。”
      文莺跟着道:“娘娘收手就好。”
      聂岫了嗯了一声:“你说得对,今非昔比了。”
      她垂着头,半晌,又没了声音,身体却没骨头似地歪在文莺身上,直往地上滑。
      文莺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聂岫儿嘴唇不知何时乌的,眼皮耷拉着,浓睫盖在眼下,气息有一阵没一阵的,像是要发病了,登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一迭声唤道:“翠桃,翠桃,姑娘要发病了,去把橱柜里的嗅瓶拿来,快!”
      翠桃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库房取了嗅瓶来回跑。
      聂岫儿遗传她娘的心疾,走快了或者一个瞧不见,多跑了几步,整个人就喘不上气,像被摁在冷水泡过般,浑身冰冷,只有进的气没有出得气。
      所以聂家对聂岫儿养得精心,光是她一个院子就有十几个仆人,这是进了宫规定只能带两个,若不是宫规,愿意来伺候聂岫儿的聂府下人怕是能挤满西月宫。
      也正是因着宫规,聂岫儿有些个头疼脑热,不能立刻请来大夫,还得大老远请太医,来回一趟,半个时辰就没了,可聂岫儿又等不了这么长,宫里便常备了各种嗅瓶,都是聂府配好带来的。
      好不容易折腾到戌时,聂岫儿恢复了正常,西月宫的下人总算放下心。
      西月宫的人本就不多,都忙着伺候聂岫儿的事,戌时三刻皇帝要过来歇息的事就被宫人忘了去。
      等承明帝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走进西月宫,看到的正是聂岫儿带着丫鬟趴在贵妃榻上摸牌。
      承明帝有半年见过自己这位小姑姑,这个穿得白绒绒的小姑娘比他记忆里更加坐没坐相,嘴皮子利索了不少,背对他,一句接一句:“罔顾伦常、虚读中庸、气人倒是一等。”
      两个宫女倒是认出了承明帝,吓得从塌上滚下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
      承明帝有点好奇他的小姑姑是什么反应,他耐心地等她装过身,可是等了一盏茶,也不见她动弹,他干脆绕到对方面前。
      聂岫儿早在文莺露出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时就知道这人来了,不过,她身体刚好,心情却不好,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她给个好脸色。
      是以承明帝喝问她为何不起来行礼时,她冷笑一声,顶了回去:“皇上不是也没给姑姑行礼么?”
      然后就被罚跪了一个时辰。
      本是要罚两个时辰的,但是下午西月宫发生的闹剧没逃过承明帝的眼目,他知道聂岫儿犯心疾了,也不想把聂家得罪太狠,但这个聂岫儿又实在气人,于是意思意思罚了个一个时辰。
      聂岫儿和文莺跪着的时候,小厨房来送点心了。
      宫人瞧着主子跪在地上,心知得罪了天家,头也不敢抬,飞快地把点心送上,又低下头退了出去,不敢瞧主子的热闹。
      满桌的精致糕点,捏成兔子狐狸猫儿的模样,承明帝知道这不是给自己留的,但他瞧着,又觉得可乐,不觉说道:“朕只是过来看看小姑姑,小姑姑的脾气,朕早有领教,可从有过要歇息的意思,这夜宵就撤了吧。”
      话里话外,都是聂岫儿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备了丰盛的夜宵等他。嘴上闹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可把聂岫儿气个彻底。
      若不是文莺狠命按住她的手背,聂岫儿只差要爬起来抓起果盘拍他一脸。
      狗嘴吐不出象牙!
      可她又不能大喇喇当着大家的面说是这是自己要吃的。
      若是她说了,那承明帝恐怕又要露出那副惊讶的模样:“小姑姑一个人吃这么多,夜里起夜很频繁吧?”
      旁人都夸承明帝是个温尔文雅的君王,他在赵皇后和她爹娘面前的确表现得像个浊世佳公子,但在自己面前,那点子恶意却从不掩藏,若不是聂岫儿没失忆,她都要怀疑自己前世掘过他祖坟。
      想到这,聂岫儿忍不住一阵晦气。
      笨东西,哪有骂人把自己一道带进去的。
      这种人,想到文莺还劝自己跟他认错,聂岫儿都有点怨她了,但文莺只是在这上面不清醒,聂岫儿又能理解。
      她如今是宫女,怕这个宫里最大的主子再正常不过。
      可她又不是,她不怕。
      她头顶有偌大的聂家罩着,底下有聂父,有哥哥,还有聂家六十万士兵和他们的家族,还有洛京城外绵延数千里的土地,多少人家指着聂家过活,再不济,还有母亲留给她的数十家金贵地段的铺面,数不清的钱庄。
      她聂岫儿有这么多,就是离了宫都能过得比任何人都好,她为什么要怕。
      他该怕她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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