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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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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瓷死了。
谢家最没出息的小女儿谢瓷死了。
谢家不是城里有脸面的人家,只是三南巷一家住户。只因祖上是洞城一出名瓦匠,建了巷里十几座院子,这才落得一个家字名头。
虽则,当老子的顶事,小辈却后继无力。
既没继承祖上手艺,也不事生产,三十年来只靠租赁院子讨生活。三南巷地处偏僻,租金也没有上涨余地,谢盛华虽冠收租公名号,日子却仅得温饱。
谢慈出生后,状况愈发艰难。
上头已有三个姐姐,老大和老二嫁了,老三卖了,生到谢慈仍是姑娘。
为着这胎,谢盛华心心念念拜佛吃斋,拉着孕妇也跟着遭罪,最后营养没跟上,性别也跟他想得不一样。张婉芬刚从产房出来,谢盛华就没憋住火气,上来朝张婉芬咆哮,红眼白牙,一副要吃人的恶兽模样。
可惜张婉芬痛昏过去了,不能瞧见他的威风,倒是一旁的护士吓得惊慌失措,不停按铃叫护工,生怕谢盛华发作。十分钟后,护工没来,谢盛华的妈来了。
能生出谢盛华的女人,功力也弱不到哪里去。
谢家过得紧巴,对张婉芬也扣索得厉害。坐月子的日子里,张婉芬吃不好睡不好。
她只听说生了个女儿,自己心里也不得劲,一面埋怨谢盛华一面埋怨自己一面埋怨的那个名字都还没有的女婴。被婆婆磋磨得越狠,就越埋怨女儿。
因着她高龄生产,先头结婚的两个闺女都回来照顾她,这两个女儿对张婉芬算很好的,读完初中就被张婉芬安排去了毛衫厂,过了十八就嫁了人,回了两笔娉礼,张婉芬很满意,只是女儿拖家带口的,每天还要多出几双碗筷,婆婆不乐意,脸色跟咸菜一样青青黑黑。女儿那边,也有婆婆老公小孩要侍奉,张婉芬就叫人回去了。
两个女儿走那天,张婉芬痛哭一场,只觉人生无望。
又想到谢盛华,自她产后,没露过几回面,天天在外头不沾家,想来又去鬼混了,他年轻时就这样,老了也没改掉性子,恐怕指望外头的女人能给他生儿子,他也不想脏!
张婉芬越想越气,这些帐,一笔笔的,都被记到了没名字的女儿身上,女孩天天哭,夜夜哭,哭得她头痛欲裂,和先前那个女儿完全不同,张婉芬有时候觉得这孩子就是讨命鬼,给她喂奶三推四阻,婆婆也不管,只用租户送的便宜奶粉对付两下。
上户口那天,工作人员问她给女儿起什么名,张婉芬这才想起女儿还没名字,她心头有气,就说取个次。心里想的,是次品的次。
张婉芬口音重,工作人员没听清楚,以为是瓷品的瓷,还以为这家人做瓷器的,就登记了谢瓷。
就这样,谢次变成了谢瓷。
她无知无觉长到六岁,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一家人本在给她凑学费,张婉芬忽然得知自己很难再生育了,去医院一查,发现都是当初生完谢瓷月子没坐好,烙下的病根。
谢盛华又怒又气,他不怪他妈刻薄,怪谢瓷克他,动手打了谢瓷一顿,只觉这女儿来了,诸事不顺不说,连老婆都跟着倒霉起来。张婉芬也恨极了,一家人齐心协力恨着这个小姑娘,如果其中最恨她的,莫过于谢盛华的妈妈刘远敏。
谢瓷顽皮,刘远敏天天告状叫儿子打她,谢盛华虽然爱儿子,也没舍得对女儿下重手,刘远敏自己打不过孙女,见儿子也不高兴用力,心里不得劲,于是天天编排谢瓷的不是,说她年纪不大心眼贼多,天天惦记她妈的肚皮。
“就怕她妈生弟弟。”
“我听到她对人家说,要是妈妈生了弟弟,就摔死他!”
“滴点大的娃儿,心好狠。”
久而久之,谢盛华的心就偏了,下手也越来越狠,拿出了他对付路边小流氓的手劲,谢瓷反抗,就被打得更狠,久而久之,她就像条狗似的品出了意识,面对谢盛华伸过来的巴掌时,除了忍就是忍,但在心底,狠狠地咒谢盛华去死,咒老太婆去死。
从小吃穿不好,谢瓷骨瘦如柴,两颊凹陷,一点没有孩童的可爱讨喜,满头头发还遗传她妈,批下来像个狮子,每当她心里恨得要死却自以为藏得很好时,眼神却总是背叛她泄露出又恨又痛的眼神。谢盛华见了,就说她不服气,还要继续打。
谢瓷前面两个姐姐都没被这么打过。谢盛华觉得谢瓷就是天生的冤家。
她太难看了,一点不像张婉芬,又心高气傲得要命,被打还不服气,不像他的种,刚开始,还是刘远敏撺掇着才打,后来就变成了心情不好就打。
有时候从外面喝了酒打牌回来,看到谢瓷趴在灶台边看小人书,肚子里就一股火气上来,凭什么他在外头因为没儿子输人输阵被人瞧不起,这个死丫头还理直气壮躲在这里躲风凉,他辛辛苦苦赚钱倒是便宜了这个贱货。
这么一想,就一脚踹过去,谢瓷躲闪不及,鼻子磕在灶台的尖角上,鼻血长流,她也不反抗,嗷呜一声嚎啕大哭。
谢盛华要面子,她哭得大声,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谢盛华打她,要把她打死了。他不是那么要脸吗?她就给他没脸!附近都是租户,低租金的地方鱼龙混杂,跑到谢家看热闹的比比皆是,一边看还要一边拱火:“别打了!小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好好教就好了。比她差的小孩多了去了,人家也没这么打啊。”
谢瓷捂着鼻子哭,可是看得分明,他们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是笑着的,好像特别喜欢看这热闹,看谢瓷被打得半死,看谢盛华发火,这帮人没有多余的善良分给谢瓷,只要谢瓷没真死,他们永远动口不动手,谢瓷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流过,她知道,就算自己真死,这些人恐怕也无动于衷,他们自己也打孩子,没谢瓷的爸打得这么凶。
他们只想看热闹,都是帮凶。
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谢盛华看不惯谢瓷不端碗,或者筷子掉了,就一个巴掌把谢瓷头往桌上一磕,谢瓷的门牙就是这么掉的,后来长出来也歪歪扭扭,因为她吃不到有嚼劲的东西,牙齿长得比狼牙还丑。
自从张婉芬不能生育,谢盛华的脾气就越来越坏,谢瓷也因此没得书念了。
她偷跑到学校,翻墙进去,被保安撵出来,学校也不是做公益的,什么人都收,要上学啊?交学费!没学费上什么学?回家种地吧!
谢瓷心想不给念就不念,她自己也能念。刘远敏收废品,她就跟着捡废书看,不会念书就逐字逐划查字典,不到一年,就能顺利看完一本书。她看书不挑,什么都看,童话名著低俗的,只要有字就看,囫囵吞枣看完,再拿起下一本,为了多看书,谢瓷还去帮巷子口那个书店老板搬书,每周搬三趟,拿回的五十块钱都给刘远敏摸走了,她收获的就是一肚子书。没钱买,只能看一遍使劲记住。
光这样念书是不够的。可是光这样就让谢瓷知道她生活的世界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外面那个世界有游泳池、游乐园、大学、海洋、游轮,还有很多,可惜通通与她无关。
谢瓷经常怀疑书里那个世界是不是假的,因为她每天醒来,看到的是三南巷永远一条线的天,蓝不蓝,白不白,跟着刘远敏收废品,去的虽然也是高楼大厦,但她们不进去,就在保安室前面的垃圾桶边转一圈就走,并不停留,还有什么海洋什么,公交站上写着海洋公园,可是谢瓷也没去过,谁知道是不是假的。再说,她连两块钱公交车费都没有。身上只要有钱,就会被刘远敏摸走。谢瓷跟刘远敏睡一个屋,她睡地铺,刘远敏睡床,每晚睡前刘远敏都要谢瓷洗澡,看她身上有没有藏钱。
有一天下午,谢瓷在路上捡到一张五元纸币,她花了一块钱买了根雪糕,兜里剩下四元,走到巷子口,看到一辆公交车擦肩而过,神使鬼差地招了招手,然后坐了上去。
11路这辆公交车不是去海洋公园的,但路上的确有个公园,叫天风公园。
谢瓷听到公园就下了车,然后摸索一番后,看到一座石牌,上面有几个红色大字,斑斑驳驳,她也不介意,只觉得有些新奇,绕过石牌走进去。天风公园得名天风小区,天风小区因为开发商跑路成了烂尾楼,影响市容,如今被改成了一座公园。不过景观不多,就两三处,一只石猴,一座喷泉,还有一个池塘。
谢瓷走到池塘边,锦鲤活蹦乱跳,边上还有几个大人和小孩在喂鱼。她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于是走到一旁的石狐边,身后摸了摸,石狐在阳关下晒了很久,此刻滚烫烧手,谢瓷一面摸一面想,三南巷就没有这种东西,可是有什么用呢,一只石狐而已。过了一会儿,谢瓷转累了,就在运动区的秋千上坐下,两腿一蹬,荡起来。
午后太阳热辣,运动区只有几个老人还在坚持锻炼,小孩三两个,但大都远远地玩沙堆,并不过来。
谢瓷迎着刺目的光发了会儿呆,忽然有点莫名的感伤。她今年还不到十岁,青春期的多愁善感还没在她身上得以体现,但是这种感伤却来得突如其来,让她自己也莫名其妙。
她过着日复一日挨打挨骂挨饿的生活,刚开始还会反抗,后来知道反抗没用过,没人会帮她,就算打死也得不到一声关心,就慢慢放弃了,她读了一点书,知道别人不是过这种生活的,才觉得自己过得苦,过得可怜,可是有不清楚可怜在哪。可能是因为她和大家都不同?
谢瓷很努力地读书,也比不上人家在学校里读一天,她也学着隔壁租户的女儿打扮,自己剪短发,穿干净衣服,但衣服没一会儿就因为干活脏了,鞋子也是。
下雨天她在路边挖垃圾桶,两只脚上的鞋子肮脏得要命,和她擦肩而过的女孩穿着雪白的裤子和雪白球鞋,踩过一样泥泞的地面,她的身上却没有一个泥点。
女孩走得不紧不慢,谢瓷知道这会儿已经八点了,女孩穿着校服,应该已经迟到了,大多数学生这会人都在狂奔,可是女孩却从容不迫,她身上干净清澈的气息和整洁的模样让谢瓷有种很奇特的感觉,好像对方并不把学校或者扣分看在眼里,能让她专注地只有脚下的路。
日头西斜,谢瓷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到家已经五点,她错过了谢盛华回来的时间,理所应当又被按在长凳上打了一顿,吃完饭时两条腿肿得不能动,眼皮也胀痛无比,不能上凳,连累张婉芬也被骂,张婉芬不敢冲谢盛华撒火,就朝女儿出气:“我上辈子作孽,这辈子养了你。批事不干天天跟老娘找事。”
谢瓷反唇相讥:“我上辈子也是造孽,投到你肚子!”
张婉芬一气之下,拿起擀面棍给了谢瓷两嘴巴,她平常没这么大力气,纯粹是被谢瓷气到才下了狠手,但谢瓷本就咧着嘴骂人,两下下去,她一口刚长好的乳牙三颗断了两颗,顿时痛得面目狰狞。跟张婉芬对着干,谢瓷是从来不哭的,不知道是虚荣心作祟还是别的原因,谢瓷面对张婉芬和谢盛华完全不一样,她总觉得张婉芬好歹生了她,谢盛华什么力都没出,可是这一刻,她对张婉芬的恨意达到了顶峰,嘴巴痛得骂不动,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张婉芬,仿佛想把她咬死。、
张婉芬看女儿一嘴血,也吓了大跳,不过仔细看发现是牙齿,就没多在意。反正乳牙还会再长。她拿起一卷草纸敷衍地给她擦了下嘴,也不管谢瓷痛得多厉害:“老娘叫你嘴贱!”
谢瓷恶狠狠地骂:“你滚你滚!我不认你这个妈!”她一面狼狈地抹泪,一面从长凳下爬下来,哆嗦着两条青青紫紫的腿往门外走,张婉芬吼了句:“要吃饭了你往哪里跑!”谢瓷不理她,只管往外走。就在今天下午,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隐约是个人了,可就在刚才,被打得不能说话的时候,她才发现,她还是那条狗。没有任何变化。
谢瓷是野惯的,跟她的姐姐都不一样,张婉芬也懒得管她,反正她饿了知道回来吃。那么小的娃儿有啥志气。
这天夜里,张婉芬难得睡了个好觉。梦里有个送子观音给她送了个儿子,她高兴极了,一醒来就把梦告诉谢盛华。谢盛华睡得好好的,被张婉芬吵醒,没好气地给她一巴掌:“喊你妈卖批!老子明天还上班。”张婉芬来不及捂着脸叫痛,颤着嘴角道:“我梦见我有了,是个儿子!”
谢盛华一听,一骨碌从床上坐起,但是看到张婉芬那股惊喜又被一桶冰水浇下般冷静下来:“你发癫!你这肚皮早就不能生了!”
张婉芬连忙道:“能的能的。这几天我都在吃中药。詹医生那边开的,管用得很。”詹医生是三南巷一个退休的中医。
谢盛华听到这里,心里也泛起了涟漪,俗话说孕梦孕梦,难道张婉芬真的有了?但是一次次失望让谢盛华早就对张婉芬没了耐心,他把张婉芬按进被子,打了个哈欠,日/娘的,今天怎么那么困。
“睡睡,明天去医院看看。要是有了再说。”
谢盛华难得对张婉芬这么“温和”,张婉芬心里甜滋滋的,她一面应声一面闭眼,在梦里美美的徜徉在有儿子的美好生活里,婆婆尊敬,儿子孝顺,老公疼爱,美得她舍不得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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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今天什么日子,这好几家人齐齐整整来了?又是灭门案?”
“是啊,今天有三桩呢。”
“呵!这么多?都是一人所为?”
“可不是。她父母长辈,连同她未出生的弟弟,都死在她手里。除此之外,还有两户邻居。”
鬼差瞧着生死簿最后一栏圈红线的名字后的年龄,多少费解:“这么多大人,怎么教一个孩子弄死了?”
老五暗笑新来的实习鬼差少见多怪:“这有何难,那小鬼是个心眼多的,从一个独眼老板那儿买了副耗子药,就给下在了汤里,她自己一口没喝,等大家睡下了,往灶房点了把火。这两天天气干燥,那火势一时不能扑灭,巷子太深,消防车不能进去,耽搁了时间,隔壁两户也遭了殃。”顿了顿,老五道:“不过我瞧那小鬼,多半没有杀那两户的心思。”
人家跟她无冤无仇的。
实习鬼差听完,颇有些为难:“可是,背了这么多冤亲债主,这小鬼该怎么判?”
古往今来清官难断家务事,被唤作老五的鬼差也不例外,他皱眉思索起来,地府小鬼不多,年少夭折的,大多早早投胎,这小鬼却不同,她煞气重极,若是放到十八层,少不得被大鬼吞噬助长火焰。可若是关到监室,整个监室的鬼魂都会被污染,不能根据罪行判刑,但放她去投胎,就是投畜生道,也会平白酿成乡里一祸,更是万万不可。
纠结一番,老五决定甩锅:“再过七日,正好是判官大人一年一度的提审会,不若给这煞鬼插个队排在前头,她第一世做人便招惹恶事,判官大人一向刚正不阿,这小鬼落她手中,想来定能赏罚公正。”
实习鬼差一听,也觉得有理,问道:“那这七日里呢?”
“暂且压在公堂吧。”说着,老五看了眼角落里那个被绳索缚身的小鬼。
从进门起,她的那双父母就在又哭又叫,一个叫着不想死,一个叫着自己的儿子,还有个老太婆死死抱着那个婴灵的魂魄,恶毒地咒骂小鬼。两家横死的邻居也没好到哪里去,年轻的男女拿出了平日没有泼劲,和谢家父母对打起来,对着小鬼破口大骂。
这对夫妇活着时是教师,极有风度,死后倒是全然变了模样,不过也是,谁无故遭殃能有好下场。不过,老五瞥了眼记录表,这对夫妇里,男的猥/亵过幼童,女的虐杀猫狗,只要小鬼被打,必定要去看戏,一面看一面嘲笑,好似往日工作里受的气都被发泄出来,虽是提前折了性命,倒也死得不算冤枉。
另一对夫妻好一些,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实地跟在后头排队,大约是年纪大了,对生死早已看淡,见到地府和害死自己的小鬼时,也没露出多少惊愕,神情仍和活着时相仿,和和气气的。老五发现他们身上有淡淡金光,一查记录才发觉这对夫妇在过去常行善事,本该寿终正寝,来世投个好胎,却被小鬼误伤。
老五看向小鬼,那个小鬼在跳进火里把自己烧死被鬼差勾魂到地府整个过程里,始终保持着麻木的神情,虽绳扣加身,不能动弹,但那猎豹似地眼神,只消一望,便能感受到里头燃烧的熊熊烈火。
还不消停呢。
老五摇摇头呢,撇过头吼道:“肃静!一个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