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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早餐粥与塔塔酱 还是青梅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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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向来要同时兼顾口感与营养,高压锅在掀开前已经透过放气孔纾解了许久,一耸一耸的小圆盖伴随着加煤火车汽笛般的长鸣将热气放出,早在昨夜就熬上的粥已经将蜜枣、小红豆与冰糖腌渍入味,扫上窗玻璃的雾花都显出香甜细糯的软粉来,与结在外侧的冰簇相视而望。他打开柜门取出瓷碗时,无意扫过木质橱柜边角上卷翘的封皮与地脉般裂入木纹的褐色皲迹,他从来觉得这种乡下老城有着一种封存在琥珀中的褐黄质感,铺路的褐色五边石砖,杂货店老板笑开时眼角堆挤的褐色皱纹,爬山虎枯褐的叶缘与街道锈褐的招牌,曾经出门买菜时他就因地砖上粗糙熟悉的粉笔涂鸦而略微感慨,又在店铺老板一口叫出他小名时稍稍惊讶。
瓷碗碗口有一圈简单的祥云纹,甜粥盛到与它齐平便刚合适,金属勺末端有生肖鼠的浮雕,纠缠隐入光滑的雕棱不知在指腹中摩挲过多少年。接下将一盘虾倒入热沸的油锅就好,直至包裹面衣被滋滋油粒催成微焦的金黄,蘸料用了一贯的塔塔酱。他曾在远离故乡的异国大陆客居求学,符合白种人口味的高热量肉排与奶酪无论多久都吃不惯,在饥饿与过分油腻带来的排斥感的反复角逐中,他终于也慢慢学会在灶台上笨拙地捣鼓些东西,只需鸡蛋沙拉酱与微量胡椒盐便可配比得当的塔塔酱是再合适不过的配料,细腻微咸的口感搭配面包或蔬菜都各有风味,况且这个催人联想的名字,每每让他在咀嚼时不免觉得心猿意马。
抬头时窗上倒贴的福字画映入眼帘,粉金塑边的镂空纸雕将冬日雪景切割成块,除夕夜残留的火红与北风雪白的馈赠斑驳交杂,如一尊晚唐流传至今的古朴釉里红瓷器。他将有些脱胶的年画重新按平,又因为凛冽的温度而蜷了蜷指尖。
奶油色酱料呈波浪形挤在一排炸虾上,滚油滋滋作响,和着门口隐约传来的窸窸窣窣。他回头看见松鼠一样的人影缩在门边悄悄探头,珠串门帘在她脸前琳琳琅琅地拂落,五彩剔透还算精致的珠帘设计在小时候的家家酒里就备受青睐,是皇帝的冕旒与公主的头饰。透过去能看到她才洗漱过的脸颊嘴唇都湿润微红,试探望来的目光也被衬得潮漉漉有些发怯。假发戴得歪歪斜斜,衣服,衣服只能说是勉强套在身上,不知从哪里翻到的男士衬衫宽大过分,又因为扣错扣子显得皱皱巴巴,长出来的衣袖几乎能在身前打结。藏在底下的手慢慢比划了一下,嗫嚅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他无奈叹气,伸过手露出腕上一截缀铃铛的五彩绳。对方慢慢地挪过来,盖过手背的衣袖下露出圆润指尖,抓住绳子的一端试探扯了扯,在铃铛叮呤中像如愿抱住松果的松鼠,心满意足地用两只手护在胸口,下巴缩低蹭了蹭。
他忍不住抬手摸摸对方的头,扣得歪斜的假发像融化的圆球冰淇淋一样滑落,露出勉强盖过耳尖的柔软胎发。手指按下以再温和不过的力道安抚,她缩了缩颈,下巴蹭着两条长如戏服的袖子,圆睁的鹿眼以上仰角度望他,眼睫缓慢眨巴,仿佛细雨过后双翅沉重羸弱的素色蛱蝶。他低头以嘴唇触碰时蝶翅应激地微颤,唇纹研读过挣扎蜕壳的每一寸,再次抬头看见她有些迟钝地将整下半张脸都缩进了袖子里,试探着又扯了扯仿佛从他脉搏里生长而出的五彩绳。
精神冲击san值骤降,短期心智低幼化,今天他的恋人依旧没能恢复神智。
瓷碗搁上餐桌时用藤编隔热垫衬了衬,茶色玻璃板下还压着儿时的玻璃糖纸与陈年剪报。他把小铁叉放进切成月牙的脐橙中推过去,手指蹭过对面人的耳根,将碎发拂至耳后,轻轻地问:“味道还行吗?”
“嗯、嗯……唔……”她似乎被热粥烫到了舌尖,两只手捂住嘴唇含糊地咕哝,面对他的询问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迟缓而犹疑地点了点头。他温吞地笑了下,一边叮嘱着“吹凉再喝”一边递过去一杯泡了枣干的温茶水,这反应姑且能看出他的厨艺多少有些进步,虽然他自认为以一个单身男性来说他这厨艺还算不错,苏醒后第一次试着做了葱饼切条的醋调素面和一盘形状微妙的菜馅水饺,她只尝了一点便趁他不注意偷偷将碗藏到了绿色盆栽后,随即低下头无辜又略显心虚地用小叉子戳着糖拌番茄,鲜艳汁水在白糖沙丘上层叠渗透。
带着尴尬好笑的情绪从回忆中抬头,看见对面人捧着杯子抿着,泡蔫软的茶叶贴在唇角,他用指尖替她揭去,因软滑触感而短暂地恍然。
用过早饭后他收拾餐具去厨房挨个洗干净,手上的水痕在毛巾上捋净后提起挂在门后的衣服,纯黑修身风衣稍微有些旧了,搭配深蓝煦软的V领针织衫和浅灰羊绒围巾正合适。缩在旧沙发深处等候电视节目从嘈杂雪花中涌出的人影被惊动,立刻扔开怀中的骷髅布偶,赤足嗒嗒踩着实木地板跑过来,衣袖下钻出的指尖鱼群似衔住他腕上缀铃铛的饵,另一只手仓促地比划,他看到她紧张兮兮皱起的脸庞,听到口齿不清颠倒而出的话语:“……你,走……不要、走。”
他用掌心包裹住那只有点细伶的手,手臂绕过在肩头安抚地握了握:“只是出门买菜,很快就回来?”
对方只是不安地摇了摇头,用两只手把五彩绳护得更紧,像生怕氢气球从指缝间飘然离去的孩童。
他忍不住拨开她的碎发,稍低下身额头相触,着雾呼吸在逼仄距离中织成棉花糖丝,眨了眨眼能感觉到眼睫像交尾的蝴蝶一般相叠,他放柔声音说:“那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她才缓慢理解着点了点头,虚软的鼻息从他下巴滑落襟口,手里还牢牢抓着那截五彩绳。
冬季北方城市呼啸而过的风干燥而凛冽,高低气旋于亚欧大陆东西来回博弈,群鸦在针叶林枝头张翅嘲哳,携雪花的寒潮就这样贯涌而下。女孩子细嫩的皮肤直接暴露在粗糙空气中难免干裂起皮,他其实不怎么懂护肤,只是替恋人换洗衣物时在兜中发现随身携带的一支润唇膏与保湿霜,出门前便托起脸帮她涂了。她乖乖地将下巴搁在他掌心里,虚虚阖眼,凑近似乎能听见猫咪的咕哝咕哝。指腹擦过她唇角墨点似的细小美人痣,手掌缓慢揉着让冰凉胶体均匀晕开,而后旋出透粉蜜釉的膏体,略显笨拙地描过薄软唇缘与荔枝纤维般的根根纹理,像工匠为瓷胎着色,又像不知藏在哪个朝代纱窗日落与钩帘闺房中的螺子黛对镜画眉。
只是寒假带回来的外套才洗过,晾在冬季低温里迟迟不干。他从衣柜角落找出她高中时的旧衣服,大体还算合身,只是风格多少有些稚气,雪白羽绒服帽沿一圈根白尖褐的温柔绵绒,帽顶还有两只软茸茸的猫耳造型。他替她围上米色加厚的骆绒围巾,取了钥匙和手机回来看见她自己把围巾扎成了蝴蝶结。
牵着手出门时正是阳光微斜的午后,新雪洗过的天空一如陈年剪报泛黄褪色,石砖漆墙逼仄切割天色,浮凸颗粒有种油墨像素的古朴清香,银杏枝桠被冬风拨弄着抖落一串亮黄音符,对联灯笼与包装年货夹道摊开金粉闪烁的鲜红墨迹,有些喧宾夺主。他虚握着身旁人的手,步入街道时觉得出国四年故乡其实变化不大,翻开旧相册似的,每走一步回忆都泄入漏斗底部,街口的杂货铺夏天卖的双子雪糕两块钱一份,至于售价一块的碎冰他从来没吃过有把的一端,坛心的榕树从钻出土面那刻便分杈成巨大葳蕤的西兰,洒落一片阴凉下有跳房子也有竹编蜓,随过堂风鼓动的素白床单比雪纺纱更像新娘的头巾,三角金箔巧克力沿雕线掰开正好,上学候车时他从来只能戴着一侧耳机聆听音乐。门框上的身高线每过春节便新添两道,一白一蓝如水位追逐不休,女孩子发育得更早些但碍于年龄至多与他齐平,话虽如此他也从没听她喊过哥哥。
他侧头看见身边人就算加上一对尖尖猫耳也只勉强到他下巴,忍不住收拢手指握了握,她的五指甲都在咬碎重长后凹凸不平,像锈钝的锯子硌着掌纹将心弦磨得软陷,敲碎了酥皮外壳的蛋挞一般。到底还是有变化,阴差阳错地事与愿违。
“?……唔。”她在手指被牵至他唇下时迷惑地眨了眨眼,在他抬眼温声解释“塔塔的手太冷了”后,迟疑思索着慢慢让手钻进他浅灰的围巾里贴脖颈放着,他被露珠接连滑落般的触感冰得一僵,也只能无奈微笑着纵容,当下顺便确认了另一件事,哪怕神智暂时低幼化某些根深蒂固的习惯也不会改变。
春节庙会从正月初一便开始举行,沿被雕花红纱灯笼与年货礼盒堆成木槿花迷宫回廊的集市一路走到人流最稠密处便是,一段宽斜的上坡道有如清明上河图四分之三处突出的拱桥,涌动人潮、吞吐雾气与琐碎贩摊连成五彩连环画。她踮起脚试探着望过去,手指轻扯他的袖角,他带着她挤入人群,期间一直用手臂将人护在身前,少时不知你追我赶跑过多少回的坡道这次用了近一小时才走完,他沿途没找到记忆中的糖馅油饼或酱调猫耳朵或浆水面,倒是看见不少与丁酋年相契合的公鸡玩具与通电花灯,难得有童心地买了只嫩黄憨态的尖叫鸡,在她迷惑的眼神中置于她面前,她好奇地用手指戳戳鸡冠,他顺势捏紧了鸡腹,尖锐啼叫一声破出刺得指尖急缩,他眨眼打量她,她的神情一瞬间似是凝滞住。
……然后慢慢缩进毛绒围巾里,双手护住帽顶的猫耳,向上望着他的眼睛里缓缓涌出一层委屈的晶亮水色。没料到反应如此激烈,他有些无措地揽住她放柔声音道歉哄着,蜷起的指节拭去接连滚落的泪水,不知哄了多久那滚烫仿佛能灼穿皮肤的眼泪才慢慢止住,只是放下的双手却不肯一如既往放进他掌心,而是疏离回避地扯住五彩绳,哪怕扔掉尖叫鸡接近时依旧如含羞草一般迟钝地缩退。他无奈叹气,手底下默默把这种儿童不宜的邪典玩具记录在了黑名单里,直到去超市采购一圈物资拿甜点哄了哄才终于重新握住。
三九隆冬天色黑得早,才走出超市门口朦胧晕开的光区,抬头所见之天色已如稍微勾兑了些橙汁的冰镇内格罗尼,水渍般的月痕点在视野边缘,细微雪花在路灯光轨中轻轻飘落。他拉开风衣将身边人整个裹进衣服里,手指蹭落她眼睫上融化的水珠,抬头那刻看见烟花上窜的轨迹,炸开的形状宛如冬菊一般,结束时在天幕拉下黯淡泪痕,早些时间便出台了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在这老旧小城倒还可以放些。他在凝滞中眨眼,眼球被灼疼了似的,想到过去梦中的逼仄棺木与爬窜虫蛇,梦中有浓郁到令人不安的花香,有爬不到尽头的黑白旋梯,有厚厚冰层上的模糊人影,轻微触碰将他从梦呓下滑中捞起,怀里的人眨着眼,用手指缓慢蹭蹭他的下巴,掰开巧克力犹豫片刻把小半块递至他面前。他愣了愣,将她的手连同巧克力一起握住。
……噩梦以一个吻终结。雪花与灯光在唇间化开,润唇膏的残留如胶水黏着,他在舌尖下意识去撬她齿关时停下,这样就够了,甚至比曾经美梦中所有的妄想更甘甜。退开那刻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不安地蜷了下,融化的巧克力像粘稠蜜饯似的填满缝隙。
回家便是一段窝在旧沙发里翻看不知看过多少遍的电影的慵散时间,积灰灯泡洒落绵软光色,棕褐兔绒毯子在身下均匀铺开,管道热水与电暖气烘烤的室温升至舒适的24摄氏度,伴着邻居炒菜的油香糕点与热麦茶摆上茶几,读碟蓝屏伴随雪花咔嚓褪去,而她缩在他手臂与身躯之间。她对恐怖电影的爱好依旧根深蒂固,标题《咒怨》浮出屏幕他便忍不住闭了闭眼,她筛选恋人的条件包括观看十部恐怖片而他至今只在相较最不那么恐怖的《闪灵》与《小岛惊魂》上打了勾,就这样半闭着眼遮遮掩掩地看了不知道多久突然被她扯了扯衣袖,手指比划着像急于分享精彩见闻的孩童,他稍睁开眼便对上惨白女鬼以一种人体蜈蚣的姿势缓慢爬下的楼梯的场景,身体整个僵住,半晌被她安慰地拍了拍脑袋,缓慢组织语言呵在脸侧:“不、要害怕……?”
……今天他依旧是毫无长进的不称职男友。
睡前洗澡稍有些麻烦,她每隔五分钟就要扯扯绳子确认他没有走,暂时离开回来后看见她湿答答跑出浴室不安地四处张望这类经历他实在不想有第二次,无论对生理还是意志来说都是颇为严酷的考验。而他沐浴的时间相较来说要长一些,单纯清洗之外还有不得不处理的难堪事务,出来后便看见对方缩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眼皮困倦地耷拉,下巴像炉火边入睡的猫一样一点一点着,短发发梢沁出连串水珠一直汇进他心脏苹果枝桠般的凹陷处。他横抱起对方去卧室时,睡衣衣领交叠露出细细锁骨下刺青的一部分,像帷幕半盖诱人揭开的抽象画。
而他一如既往地什么都没有做,双手放在身侧平躺着将自己当成纯洁抱枕。这张床……他被对方环住脖颈靠住肩头亲密无间却又无意识地抱着,迷迷糊糊地想,似乎很小时候就躺过,是捉迷藏躲进被褥下被一把掀开找出来还是玩弹珠困了便头挨头入睡?只是从半大幼童置换成如今肩宽背阔四肢修长的成年男人,再次躺下时在小半身体的悬空感中才恍然发觉,原来她这张床这么小啊。
身侧的人酣睡至熟,一条腿慢慢寻找舒服姿势似的搭过来,毫无知觉地蹭着,膝盖抵着与布料厮磨让他绷至僵硬发出嘶声,伸手轻轻去推她:“别,别蹭了……塔塔……”
“唔、”熟睡的人感受到推抵,四肢都蜷了起来,尚有些湿漉的发丝在他颈窝里纠缠如蛛网,吸纳过体温的浴水一如刚刚涌出眼眶的眼泪,滚烫黏着地在一小块皮肤上吸扯融化,他稍微凑近从含糊发颤的呓语中分辨出字节:
别走,不要走。
一遍又一遍。
他久久不言语,静谧冬夜中除了管道热水涌动声便只剩下心脏缓慢而滞重地擂动,偶尔夹杂成团雪片挨上窗玻璃的轻轻扣敲。……应该是冬季没错,肩窝与胸口相汇的十字路口却滚烫得惊人,他不确定这到底来源于他们两人之中谁的心脏,就像他钝感肢体难以丈量的床榻尺寸与笨拙感官无法估测四年的长短,但当他将额头挨上对方时倒慢慢确定了另一件事,他不会走,他们会分享同一顿或许不怎么美味的早餐,会缩在沙发里重复看早已熟如肢体的旧电影或在夜幕盖下时试探着相掺扶抵达另一个彼端,明天,后天,以及每一天。
再次开口时声音呢喃接近呓语。
“明天要吃些什么……?蛋糕还是塔塔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