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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圣诞事变 ...

  •   01.

      生物钟的默铃与窗帘缝隙中透来的第一缕阳光同时造访,恩德菲的神智搁浅在一片猩红与闪蓝交织的混沌滩涂上,睁开眼之前,最后一个梦轻而快地自眼帘底飘过。

      她梦到外祖父的马场,位于南部中央平原那一块绿茵如毯的腹地,距离最近的码头也足有三百英里,温带大陆气候造就一片永恒夏日,蜜枣色的日光泼泼洒洒,纯澈平原风来回推移,深棕阿拉伯马与汉诺威马悠然踱步。她曾经偷偷爬上马背,跑了几圈虽凭着本能抓住马鬓没被颠落下来,却被坚硬马鞍磨破了皮肤。

      疼痛太真实,几乎力透纸背地碾破了梦境,切实沾染上她。

      神智在粘稠困意中挣扎,逐渐复苏,让她发觉,疼痛源不只在身体上。昨夜的公司年会,留在脑子里的只剩下头顶燃烧钠块般的炙热亮灯,交织相错的光束,泳池底部一直辐射至水面的冷蓝二极管,还有托盘中摇曳的酒红液体与杯沿一点转瞬即逝的锃亮,这些斑斓又残损的意象。那酒倒是难得的好品质,入口圆润微甜,后劲却大,意识到自己喝过量的同时,整个人也成了醺醉蛛网中的蝴蝶,后面的记忆一时半会儿拼凑不起来,只觉得宿醉让人头疼欲裂。

      她的眼睫颤了两下,掀开了,入目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睁圆眼。

      枕边有张人脸,靠得极近,几乎逼近视野盲区。那是张年轻男人的脸,五官线条流丽,轮廓立体,凛冽与柔和的配比正好。此时眉目舒展,长而密的眼睫盖着眼睑沉溺于梦境,淡色嘴唇抿成漠然的一条直线,略长微鬈的头发堆叠成金雪,翘起的一缕在呼吸的吹拂中轻颤。

      相当浓艳的长相,配上日常寡淡的神情就像一幅用色极尽华丽绚郁却到底只是薄薄一层的油画,如今每根笔触都从那平面与釉色中浮凸具现出来,在她头顶呼着鼻息。

      并不是张陌生的脸。第一次见应该是在公司不久前的一次官司上,因为合作纠纷和某家广告公司产生了诉讼关系,这人是对方公司挂名的法律顾问与那次案件的代理律师,很年轻但个人能力不错,据说不到三十岁就开了个人律所。事实证明也是如此,法庭上整个人像部装帧精密牛皮烫金包裹的无情法典,挑不出破绽的措辞律条像山石一样滚压下来让人难以应接,原本她公司占绝对优势的案子由于这人的关系最终以和解告终。事后她公司的法务部开价去挖人,居然没多难,很顺利就将他撬了过来。这位名叫帕尔默的年轻律师,由此成为她的同事。

      ……同事。昨晚的年会他应该来了。

      恩德菲明白了因果关系,不代表她能安然于此。她伸手,想把近在咫尺的脸挡开,对方在睡梦中微蹙起眉,鼻间喃出软而轻的呓声。她顿时发觉环过她腰侧停在后背的一条肌理清晰的手臂在缓缓收紧,手指几乎控制不住地用了力,直接拍在对方脸上。

      浓密的浅金睫毛下渗出点点翠色,他醒了。

      和她反应一致,翠绿双眼稍微睁圆,凝滞住。

      “我……”金发青年才吐出一个字就抿住嘴唇,只两耳尖留下淡粉端倪。他慢慢松开手臂,就像被掰开的双子冰棍几乎要发出“啪哒”一声。恩德菲眉间叠起皱纹,手背按着嘴唇挡下一句闷哼,用另一只手支起身体。

      金发青年拘谨地伸来手,每个字都被克制塑着边,“需要帮忙吗?我……”

      “不用,”恩德菲按了按酸疼的太阳穴,一条腿放下床,“当意外吧,我昨晚喝醉了,你应该也差不多?”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恩德菲抬头时,看见他转身取过撂在床头的公文包,打开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他皮肤呈现一种大理石质感的冷白,高大骨架上附着恰当肌肉,线条在双肩宽阔地伸展又往下收窄,整体是种锻炼打磨过介于矫健与柔和之间的协调,不少部位被挑染出点点桃红。他似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低头将薄册子递过来,态度郑重严肃得像在给面试官呈交简历,“这是我的体检报告。”

      恩德菲:“?”

      “一周前入职本公司时做的,各项数值都正常,不存在任何传染疾病,今年以来也没有其他性经历,”早晨的阳光将帕尔默眼中的翠色衬得静谧无波,他声线沉稳地叙述,瞥了眼床头柜上撕开包装的小方盒子——酒店套房标配的灰蓝涂色普通款,轻咳一声补充道,“……我昨晚有记得做措施,这方面请不用担心。”

      好笑意味盖过了尴尬,恩德菲将手平放在支起的膝盖上,下巴跟着搁上去,弯起眼露出点微笑,说:“我也没什么传染病……不过我没有带体检报告。”应该说没有哪个正常人会随身携带体检报告。

      “我知道……嗯,”帕尔默很快又拘谨地收抿住嘴唇,他低头,专注而端正地凝视她,问,“恩德菲小姐还能回忆起昨晚的详细情况吗?”

      恩德菲觉得他这语气和代理律师询问委托人详细案情差不多,她跟着揉了揉额头,只觉这一晚的记忆就像酒精泡烂渍软的酒糟,捞起来也分辨不出形状,只能如实回答:“记不太清了。”

      金发青年的眼神游移了片刻,很快又专注在她脸上,目光中有种接近逼迫的恪节守礼,没有一丝一毫溢出脸庞触及其他不礼貌的部位,他牵开嘴唇,冷静陈述:“我还有部分印象,从这个事实上分析,当时很可能我在微醉状态而你在接近失控醉状态。同时从生理角度来看,男性在醉酒程度较为严重的状态下其功能并不能顺利运行。根据我的清醒程度可能高于你这一点,‘酒后失去意识’并不能成为我的免责事由,我存在趁人之危的嫌疑,如果恩德菲小姐准备就此对我进行起诉,我不会做任何反驳。”

      “……”清晨还带点暖色的卧室完全被他变成了肃穆法庭,平稳吐出的词句径直剖过相对的两人,恩德菲总觉得被他带过去了,开口也不由自主拐成了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你对这种纠纷很熟悉?”

      他点点头:“我曾经为类似案件的受害人做过代理诉讼。”

      “我以为你只接民诉。”

      “刚毕业入行时并没有太多选择余地。”

      话题是怎么从419变成甲方乙方般的官方对话的。恩德菲不接话了,弯身挑起手机,按亮看了眼时间。未读信息与未接来电跟旺季的鱼群一样争先恐后往外弹,逼近个位数的电量百分比已经被压成鲜红,借着这点晃眼的光她终于捞起几片还算清晰的记忆,挤占满指缝的有力手指,滑入锁骨的柔密发尾,反复熨烫过后颈的嘴唇,馥郁红酒中提纯的绯色晕在眼尾有种庭辩到了最终的莫名严肃。

      她合了合眼刹住回忆的闸,踩在地毯上站起,冲床上还直直望着她的人点点下巴,无奈地笑:“我还没醉到分不清人那个地步,可能我潜意识里对你有点好感?所以别介怀了,可以吗?我不至于因为这事去跟人打官司。”

      对方不作回答。她从衣物中挑出他的好心递过去,然后拎着自己的自顾自进了浴室,过程中金发青年的眼神又开始游移,耳尖的浅粉凝成深红。

      帕尔默在浴室里淅淅沥沥淋起细雨时缓缓掀开薄被,开始穿戴衣服,垂首能感觉到胸膛里仿佛笼了只啄木的鸟,一下下不知疲倦地凿着。穿衣习惯这方面他从学生时代起一直保持着和背诵法条一样的一丝不苟,包括袖扣在内的每粒扣子都纽结肃穆,手肘关节处的褶皱和衬衣翻领整理到位,领带结游蛇一样推上去直抵喉结,像一幅缓缓卷起的画卷将所有失态藏进洁白无瑕的背面,唯一有点不体面的是……他敛起眼睫避开,将其归结于一种自然现象。在他扣好马甲披上外套时,浴室门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人也已经穿戴整齐,才及肩的深棕短发被吹风机烘得蓬松软和,带着轻微弧度怠倦堆在肩头。她甚至还抽空补了个简单的淡妆,点了些唇釉,上了层粉底遮掩一夜没睡好的精神不振,晨起的微光被厚窗幔滤成丝绒状的浅红,在她白皙的两颊敷开年轻姑娘害羞般的腮色。

      帕尔默的大脑生得太过优越,以至于那一点点端倪能钓起他脑中大串清晰的记忆,譬如他现在就能回想起那浅豆沙色的唇釉尝起来其实有点像纯巧克力,至于腮红……对方的声音及时打断他的记忆回溯,语气带点惊讶:“你还没走啊?”

      他嗯了声,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语气平稳沉静:“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恩德菲小姐感觉身体哪里有不适可以联系我,我随时都有空。”

      恩德菲点点头,收下了。他又说:“可以留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在对方抬起的视线中,他眨了眨眼,开口仍是那副秉公行事毫无私心的沉稳语气,“如果我身体方面出现什么问题我会及时提醒你也注意,没有必要情况我不会打扰你的,请放心。”

      恩德菲摸了摸弯起的嘴唇,似乎觉得有点好笑,最后还是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手机,嗒嗒点着屏幕将自己的手机号输入进去。还回手机时她顺手将颊侧几缕发丝拂至耳后,柔软的棕发被耳钉绊住几根,那是个相当别致的无钻铂金雪花造型耳钉,六边捏出细细的镂空锐角,另一侧耳下的耳钉却不知所踪,只留下洞眼钻入小巧耳垂仿佛穿了链孔的玉石坠。

      有石子随之掷入脑海,搅起沉淀的记忆,帕尔默想起在半梦半醒中,鬓发与枕面刺绣的玫瑰夜莺,他似乎反复触过某个柔软之地,随即被金属锐物剐疼了舌尖。

      对方已经检查了房间一圈拎起包往外走,他沉默地跟着,将赔偿耳钉这事添在备忘录的最新一行。

      圣诞节假前夕入住酒店的情侣不少,乘电梯往下时恩德菲被接连涌入的人群推挤到帕尔默身前,她一只手撑住墙壁扶了扶,发丝在低头间拥至两颊,露出后颈的一块皮肤,纯黑外套衣领立起阴影警告来者,帕尔默由于身高缘故还是免不了扫一眼就看进,鲜红的一圈咬痕盖在白皙皮肤上正巧绕住浮凸脊骨,是某种野兽趁夜潜入啃出来的血色美学。

      他尽量平稳呼吸,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平常无波无澜的思维王国因为某种冲击带来的地震变得千疮百孔,绯红带热的记忆被颠碎,自然地衔接在他思绪的末梢,填满他逻辑的拐角,包裹他潜意识的房屋,自由地在他精神世界里徜徉游曳,仿佛一尾游戏珊瑚丛的蝴蝶鱼。他很难不去想她,即便此刻她还在他身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出了电梯到大厅,恩德菲插上移动电源给仅剩百分之六电量的手机续上命,翻到刚才一串大致浏览过的通知信息,在最后一条上略做停顿,耳边突然传来青年低而稳的询问声:“恩德菲小姐现在需要去解决早餐问题吗?我开了车会比较方便。”

      她转过头,冲他稍微笑了笑,回答:“不用麻烦了,学校老师通知家长过去一趟,我现在得赶过去,抱歉没什么时间。”

      “家长。”帕尔默低下眼,重复这个词汇,若有所思,又平静得询问,“恩德菲小姐有孩子吗?”

      恩德菲觉得这人似乎产生了什么不得了的误会,她今年二十一,才大学毕业,工作还在实习期,没对象没结婚更不可能有孩子。她按了按眼穴又觉得没必要跟他解释得太详细,便只是好笑地弯了弯唇弧,简短回答:“是我妹妹。”

      帕尔默嘴唇稍微放松,点了点头说:“那先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恩德菲冲他摆摆手说句“后天公司见”便转身步入宾馆的旋转大门,身影像推杯换盏之际偶然反射的水晶灯光,转眼便消失在辗转玻璃璧中,在他眼底抖落一片模糊的金箔印子。

      帕尔默站在原地望着还残留年会痕迹的大厅,唇间舒出形状暧昧的白汽,比起甘醇红酒此时舌尖回味起的更多是深褐咖啡接近温沁的余韵。对方应该已经走远了,他却总觉得她的气息遗留在了自己身上,只一转眼就难以寻找,仿佛热带蝴蝶飞过后点点透靓微毒的鳞粉撒下渗入掌纹,让他想握紧手指永久保存,又本能觉得失控。

      02.

      帕尔默没预料到圣诞节这天会与恩德菲有第二次会面。诚然他早已从一周工作相处的细枝末节中推测到了她大概常去的餐厅商场与运动场,预计到了她上下班的必经之地,并且测算出了她晨跑的最短距离,在他的日程表安排中,他们每周会有一到两次公司之外、不显刻意的随机偶遇。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毕竟律师工作所必需的逻辑与辨析能力完全可以活用在办案之外的地方。但他仍没想到第二次见面会来得这么快。

      他离开酒店回到住处稍作休息,淋过浴换了身衣服,便驾车去接他今早刚放寒假的弟弟。昨夜落了点小雪,还未来得及积成一层细霜便在节日氛围中消弭,圣子的诞辰,整个城市被红绿彩带、圣诞橱窗与挂满琳琅彩灯的常青树装点成一张仿佛贴了金箔扎了蝴蝶结的精美贺卡。

      帕尔默在一路的圣诞歌中开车驶入私立学校门口的林荫大道。这是所校规严苛实行男女分区的老式宗教私学,他停车在学校广场的圣母雕塑下,没看到自己弟弟,询问时被告知那孩子在昨天的平安夜晚宴上惹了事。

      他打断了一个男同学的鼻梁,据说因为某位女生。

      去往教师办公室的路上,帕尔默大致估算了一下鼻梁骨断裂在法律上属于几等伤和后续相应的赔偿责任,以及如果对面执意起诉他得花几个工作日的时间才能避免那孩子的履历上留下太难看的污点。

      到达门口时他已经差不多思考完备,只是突然传来的熟悉声音打断了他的收尾,那声音柔和平稳,夹杂一丝表针转动的细微磨砂质感,像包装礼物盒的丝带上漏出的一段末梢,顺着抽开便能拆出一份圣诞礼。他稍微停了停,推开虚掩的办公室门,发现那不是错觉。

      “……下手的确过重,但出发点应该还算是好的,而且当事的另外一个男生,我不觉得他以粗俗的言语冒犯——甚至直接动手去骚扰一个陌生女同学是合理行为。这孩子失手伤人的初衷是为了保护我的妹妹,对方如果索要损害赔偿请让他们直接联系我,当然,我这边也保留要求他们为骚扰行为道歉的权利。”说话人坦然直视老修女板结成块的铁青脸色,话毕低身留下一串电话号,放下笔时顺手抚了抚身旁一个金发小女孩的肩,又冲对面的一个男孩点点下颔,轻声问:“伤得严重吗?”

      这男孩便是帕尔默同父异母的弟弟了,继承了亚裔母亲的外形特征,再加上处于青涩发育期,五官轮廓比作为兄长的他柔和许多,整张脸上都没有太凌厉的棱角,像只初春被毛单薄还未长开的麋鹿。他用食指搔了搔裱在颧骨上那块隐约渗血的纱布,低头的模样乖巧又腼腆,“不算严重……谢谢姐姐。”

      “姐姐……”恩德菲因这称谓稍微笑开,说,“这件事应该是我谢谢你的,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我……”少年的眼神有点犹豫,游移之际掠过门扉,才顿了一顿,说,“我哥来了。”

      “哥哥?”她眉尾挑起半分,顺着少年的目光轨迹慢慢转过脸,视线触及他时理所当然地一滞,愣了半晌才用指尖刮了刮发尾,放下时拈走一丝逐渐尴尬的笑意,“还真是……巧啊。”

      帕尔默的弟弟七年级时,曾在家庭主题讨论课上颇具创造力与预见性地将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比作阿塔卡马沙漠,那片由副热高压与秘鲁寒流共同造就的南美沙漠广袤、宏大却死寂,沉缓平原风竖起藩篱隔绝旅人,确实与帕尔默冷淡的性格相合。少年对来自异母兄长的关照从不抱过多期盼,他们便一直不远不近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兄友弟恭,譬如此刻少年在后方亦步亦趋,断续解释着自己与人冲突的始末,并请求哥哥不要告诉他母亲,帕尔默在他每句话落的第三秒不淡不咸补一个“嗯”字,算是完成礼节性的回答。

      至于为何具有预见性——阿塔卡马沙漠在之后由于横贯赤道的厄尔尼诺气候影响,几乎一夜化作花田,仿佛黄昏余晖沿山麓倾泻而下,为整个沙漠笼上绛紫色朦胧云雾。同年帕尔默回校,研读法硕学位,再然后——

      “哥很喜欢刚才那个姐姐吗?”行至校门少年冷不丁冒出一句,又弯起眉眼挂起一副微笑的面具,半开玩笑地,“我本来想向你请教一些感情问题,现在看来你在这方面也并不顺利,毕竟据我所知我亲爱的哥哥二十六岁了还没有女朋友和X生活。”

      帕尔默脚步一顿,微微蹙眉:“塞勒斯,X经历并不是用来炫耀的谈资,如果不能以认真的态度投入某段关系,积累再多经验也不值得骄傲。”

      少年有片刻沉默,数秒之后才又绽出真假参半的嗤笑来:“同感,真难得我和你能在什么事上的见解达成一致。”他停滞的脚步稍微一转,流畅地接上大步跨过帕尔默身侧,顺手将双肩包提起,甩上嶙峋瘦削的脊背,“对了,我约了车要去参加朋友的聚会,本来想提前告诉你但你也知道这学校里禁止使用手机,很抱歉麻烦你白跑了一趟。我会在晚上十点之前准时回家的,请放心。”

      他随手拉开路边某部计程车的门,坐进去后只留出一只手在外面冲帕尔默懒懒地摆了摆,“那么晚上见,亲爱的大哥。”

      车门磕上,计程车在笔直延入视野尽头的林荫大道上扬长而去,帕尔默揉揉眉心,并不多加询问,曾有友人说他总叫人联想到宽宏淡漠的公狮,只有心仪猎物出现才会完全专注精神,正巧在转过身时,熟悉的淡金身影染入余光边缘,让他目光一顿。恩德菲提着皮革包角的棕褐行李箱,行走过程中一直安抚似的揽着身旁小女孩的肩,路过他时弯唇点了点头,随口问:“你弟弟呢?”

      帕尔默思索片刻:“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都更喜欢和同龄人待在一起。”他的视线随即下滑,落在恩德菲手中那只一看就颇有份量的皮箱上,开口,语调平稳降落于任何一个风度良好的男性都应有的温和恪礼中,“这里位置比较偏远,不方便搭车,你还带着行李和孩子。如果不介意,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恩德菲眼睫一滞,身侧人偶一样面无表情的小女孩缓慢往她背后缩,她摆摆手推拒:“不用了,那样太麻烦你了。”

      帕尔默垂睫凝视她,不擅微笑的唇角尽可能弯出不那么刻板的弧度:“我之后没有别的日程安排,我和你是同事,今后工作上需要互相协作的地方应该还不少,这些小事不算什么。”

      恩德菲眉间浮现犹豫,她弯身询问小女孩的意见,只在耳语范围内徘徊的问答帕尔默没太听清,但他看到她抬头谢意地笑了笑,语气混合半开玩笑的轻盈:“那就麻烦你了,看起来你和你弟弟都很乐于助人?这算是……家庭氛围良好?”

      他维持着唇边的弧度点点头,再自然不过地伸手接过皮箱,握住与放松接轨之际,指尖像飞闪的交流电一般隐约相蹭而过,他将沉甸皮箱完全掂在手中时,也将皮革带上残留的体温拢入掌心。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女孩很粘着姐姐,恩德菲陪她坐在后座。帕尔默关上车门,挂上车档,抬眼时视线自然地扫过前视镜,长窄的一面水银镜只为他照出一点边角可供揣摩,棕鬈发尾轻蹭脖颈,下颚雪白,轻轻放平的唇尖噙着温柔绯色,再往过——再往过就是禁区,直线传播的光轨会让视线相撞。

      恩德菲稍微调整坐姿,封闭车厢内有种淡而致密的清香,近似结在松柏针尖上的薄薄霜花,而被同种气息完全包裹的记忆还停留在炽热滩涂。她隐约感觉有淡绿光斑自脸侧一闪而逝,抬眼却看到前座的青年目不斜视平静望着前窗,把着方向盘问她:“对了,恩德菲小姐的住址是?”

      “稍等。”她轻声询问身旁的小女孩,“安缇,你确定要去我那里住?那边的条件可完全比不上……”

      不等她说完小女孩便点点头,用力攥紧她的袖角,像生怕自己被抛下。“好吧。”她只得妥协,说明自己在公司附近租住的公寓地址。

      车辆平稳驶入林荫大道,浓密树荫将滤过阳光,筛落一捧金箔与翡翠斑驳交杂的马赛克,在车前窗上汩汩流淌。帕尔默注视前方,同色光斑在眼底摇曳,他平稳开口:“关于今天在学校的事,我替我弟弟向你和你妹妹道歉。”

      她摇头否认:“不用道歉,主要过错在那个主动挑事的男生身上,倒不如说我应该感谢你弟弟。”

      轿车驶入拐角,帕尔默在左旋的方向盘自动归位时略略松开手指,稍作叹息:“应该还有其他解决方式,无论如何,暴力都不值得提倡。”

      “正值青春期的孩子比较容易冲动,”车前镜又映出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柔和唇线像半敛的郁金香收抿拉展,尝起来甘甜微涩的唇釉沾染每一根纹理,“容易受到挑拨和刺激就情绪激动,不少人上学时都有打架斗殴的经历,我也……”

      帕尔默适时沉默片刻,才顺着她戛然截止的话头问:“恩德菲小姐也……?”

      虽然似乎略有失言,但她对已经说出口的话并不否认遮掩,点点头轻松承认:“我中学时期有过转学经历,而无论在哪所学校转学生都是容易受小团体欺负的对象,所以……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或许也的确存在除了暴力之外其他更好的解决方式。”话落她又带起笑,轻柔的嘲讽自内指向自己,“看我现在的样子应该不太能想象得来?”

      “人的外在印象和实际经历存在差异是常有的事,”他颔首,敲着方向盘说,“比起那个,我更在意你当时有没有受伤。”

      “受伤没有,小打小闹而已。”她回答,又忽地一掀眼睫,微笑着换了个话题,“不过,你看上去倒不像是会和人动手的类型。”

      帕尔默自然而然地瞥过去,在前视镜右上角捕捉到对方微微闪动的棕色眼珠,“在恩德菲小姐看来,我以前应该是怎么样的人?”

      她倒像真的被他问住,缓慢思索着拼凑语言:“嗯……那种SAT考过2300分,每年能拿到全额奖学金,在各种荣誉名额上有一席之地的……优等生?”

      侧窗漏进来风拂乱帕尔默的金发,他忍不住放松了习惯性绷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弯起笑容比想象中轻易许多。他轻声说:“我可不可以认为这是在夸奖我?”

      她弯了弯眼睛,放下刮弄发尾的手指:“差不多?”

      帕尔默舒展眉宇,手指摩挲着方向盘。校区到公寓有不短的一段路途,从寂静边郊驶进城区车流逐渐汇入堵塞。他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后座突然递来一本别着钢笔的薄册子,他回头,看见恩德菲将食指置于唇沿,比一个噤声的手势,露出有点歉意的微笑,小女孩已经趴在她膝上睡着了,双手无意识揪住她的衣角。帕尔默稍微颔首,接过册子,又将车窗按上去挡住周围车流的呼啸。

      指尖滑过张张铜版纸页,这是昨晚酒店的宣传册,密密麻麻的介绍段落里,“感谢”一词被钢笔墨迹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句小小的“How?”。

      指尖晕花墨迹,帕尔默放柔呼吸,用钢笔圈住宣传册上的一句“My pleasure”,递还回去。

      小册子很快又被递过来,这次在介绍餐饮的板块上打了一个问号。

      他忍不住微牵唇角,顿了顿勾下一个对号。将册子递过去时,绿灯也正巧亮起。

      轿车最后停在街边,侧对着单身公寓,接近街口的地方,左侧紧邻着蛋糕店的圣诞橱窗,右侧是一面喷满了各色街头涂鸦的水泥墙,簇拥着中间装饰了圣诞彩灯与铃铛的公寓大门。恩德菲轻轻抱着熟睡的妹妹下车,小女孩搂着她的腰肢迷蒙转醒。她提下行李箱,摆摆手冲帕尔默说出这一天的第二次告别。

      手指长久搭在方向盘上,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没入楼道的暗色,他才驱车离开。

      03.

      帕尔默走进体育馆时正是下午四点,冬日的厚云像一匹铅灰鹅绒被褥覆盖天空,呼啸北风勾破丝滑布匹,包裹其中的鹅绒就这样簌簌抖落。他收起黑伞抖了抖搁在门口,靴底踩过细碎冰碴,某个名字伴随微烫热量从舌尖掠过。出门前,他像第一次被心仪女孩约出去的青涩高中生似的,不太能控制得住那种紧张心绪,最后比约定时间早来了半个多小时。

      几周的默默观察足够他了解恩德菲平常的处事态度,她和所有人关系都不错,却不与任何人有工作之外的亲近,强烈边界感与拿捏到位的距离在周身结成薄壳,柔和又不容抗拒地挡开每一个想靠近的人。

      他不确定她是否允许自己跨入那条边界。

      篮球馆内空荡荡的,锃亮木地板倒映着灯光,篮球敲地声时缓时促,连带共振的还有他左肋之上的某个器官。步调一转将馆内全景纳入视野时,淡色人影刚巧从篮筐旁落下。提包斜在一旁,整套雪青运动服将身体束得笔直纤细,她似乎打得不怎么认真,篮球在手间翻旋之际透出漫不经心的随意。

      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讶然牵开唇,半晌才理了理腮发,说:“你来得这么早啊?”

      帕尔默点点头,平稳的声线毫无异样:“你也是。”

      “顺便运动一下而已。”恩德菲用单手托住篮球,垂眼看了眼腕表,缓慢思忖着,“嗯……现在离我在餐厅预订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准备做点什么?”

      “稍微等一下,还是来活动活动身体?”她补上一句,在两个选项停顿之际手腕轻转,篮球砸地复而又稳稳当当被手掌托住。她抬起头,缓和似的飞快笑了一下。

      帕尔默垂下眼睫,肃冷中显出几分思忖,半晌他脱掉那身深灰风衣外套,叠起来搭在场外的座位上,又松了松搭在V领针织衫下衬衣上的领带,摘下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他抬眼,走进木质球场,自嘲地弯了弯唇:“我不怎么擅长篮球,别太期待我的表现。”

      恩德菲站在三分线内磕了磕平底鞋尖,光亮地板上的倒影与她本身连成天穹线般流畅的一笔,手腕轻巧地一扬,篮球呈半圈弧线被抛向他,下落的轮廓间显出她微微带笑的嘴唇:“你先来?”

      帕尔默接过球,在手底轻轻运了几下。他的手掌相当修长,可以完全抓住标准规格的篮球。遥远的学生时代,繁重课业之余似乎也有与这类运动接触的记忆,但群体竞技到底与习惯独来独往的人相悖。简单熟悉了一阵儿,他抬头,对面的人稍微弓起背做出防守姿态,双眼明亮。

      他尽量稳住呼吸,带步运球靠近篮球架,淡青人影在一米之远轻盈地错步拦截。他屏息,侧身晃过,逼近三秒区,抬头在五分之一秒内估测轨迹,抬手将篮球抛离。

      他的身高体格相比恩德菲有绝对优势,一条二次函数图像的半弧轨迹完美连缀指尖与篮筐,首次得分几乎就要确凿。恩德菲却在同一时刻稍稍踮脚,轻盈跃入半空,柔韧身躯一触即发,手掌轻松阻截堪堪挨上篮筐的球,以标准盖帽姿势将目标弹飞出弦。

      直到她开始下落,帕尔默才恍然后退,柔软棕发拂过脸颊,一时之间他有些分不清嘈杂嗡鸣究竟来自于那根血管。惹出灾祸的青鸟全然不知,才着地,便利落地一转步调去追逐篮球。连留给他的影子都显得轻快。

      转眼间攻守易位。

      恩德菲运球明显熟练许多,没有刻意炫耀花样,只是流畅地动作,若有若无在他身上寻找着突破口。迈步朝前那一刻,她轻声开口:“我大学时1500米以下的径赛都是第一。”

      相比普通上班族,帕尔默的身体素质与机能可以算相当不错,但眼前的人明显比他灵活轻敏许多——斜插,晃步,卡位,各个动作之间毫无拖泥带水的滞扯感。快慢不一的两人仿佛被拧上转速不同的发条,又在同一个音乐盒的同心圆上起舞。

      他张开手阻拦这只淡青的鸟,动作在应接不暇之际泄露些许狼狈,蹙起眉,半晌才以略微急促的语调接上她的话尾:“……因为耐力相比来说稍弱一些?”

      恩德菲在他话音才落之际陡然旋步,腰肢在他手臂间旋舞似转过半圈,占据一个要位。一切动作随之变质,从拦截变成环揽,从抵挡变成圈禁,定格拥抱的前一秒与双人华尔兹的后一秒,布料转瞬之间轻挨着相蹭,只要他一收手臂就能轻易将对方整个抓进怀里。

      抬手投球之际她宽松运动服勾勒着提起,衣底暴露一小截清晰腰线,他才恍然惊醒,第一时间礼貌地敛睫避开,却与正在继续的肢体动作相冲突,险些一趔趄摔倒在地。于此同时对方跃起扣篮,篮板震荡与话语一同敲击他胸口:“——因为每人限报四个比赛项目。”

      她松开篮筐落地,伸手将弹起的篮球推给他,因微笑而弯了弯眼睛:“你今天怎么呆呆的?”

      脸庞和两耳尖敷着挥之不去的温度……运动分明没有到剧烈的地步。帕尔默略微苦笑地提了提唇角:“之前说了,我不太擅长篮球。”

      恩德菲似乎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些过于亲昵,收敛微笑沉默须臾,轻巧带过话题:“还继续吗?”

      他点点头。

      到最后恩德菲只是体力稍弱一些,疲倦乏力之际让帕尔默捉到两个进球的机会,短短一段时间内打出的成绩是2:23。帕尔默放下篮球,稳住呼吸,坦然承认:“我惨败了。”

      恩德菲闻言只弯了弯眼睛,从包里翻出湿巾递给他,又指指更衣室,抬头看他,“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换衣服?”

      他擦拭过手掌,提起外套和领带,轻轻嗯了声。

      恩德菲换衣服的时间不长,出来时是一身米白毛呢大衣与修身长裤搭深棕低跟踝靴,浅咖啡细格羊绒围巾煦软地拢起蓬松短发,淡淡妆色在双眼和嘴唇略作修饰,挎起包的同时顺手将夹在脖间的发丝拂出来,看着与平常上班区别不大。

      一块走出大门,她望见飘落的小雪“啊”了下,低头在包里翻找,帕尔默在两人头顶撑起伞,伞面礼貌性地朝对方那里偏了偏,肩与肩之间隔着称得上私人距离的一段,倒让他有种伴侣的错觉,随即听到低低的一声“谢谢你”。

      餐厅藏在附近的街巷里,不大的店面装潢得热情绚丽。靠内一面墙上挂着线条夸张的手绘板,高饱和度的亮橙、荧青、天蓝、明黄与鲜红大胆迸撞出热带海岸风情的涂鸦,像是珊瑚丛里的热带鱼群被炸开了窝。天花板上垂下传统彩色剪纸,木质桌椅反而沉淀出古典陈旧的深褐,各个桌子之间隔得很远。一台旧音响搁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乡村民谣驱散了冬季低温。恩德菲坐下后抽开围巾,挂在五彩珐琅玻璃罩里的柔灯亮着,举手投足间有种常客的余裕。

      作为前餐的玉米片很快端上来,他们在上餐的间隙随意聊着天,从工作事务到近期趣闻,从爱好偏向到书影文艺,礼貌适度且衔接流畅,或许双方在思维习惯上相当契合又或许因为他们都是善于倾听交谈的人。第二道奶油焗蔬菜与饮料一起端来时,话题已经转入大学经历,反而揭露出另一个意外的事实,他们曾在同一所背负盛名的高等学府就读,帕尔默大恩德菲四届,她刚入校时他正读研一,一个在商学院一个在法学院,虽然没有小说般的巧遇,却为当下提供了不少共同话题。

      谈到某门选修课时,第三四道巧克力酱淋嫩山羊小排与沙拉鳕鱼塔可伴着热腾薰香的雾气端上桌来。

      “我妹妹——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亲生兄弟,在圣诞节那晚她被父母接走了,”她呵着米露的雾气慢慢说,“从大学到现在我基本是一个人过节,也算比较习惯。”

      帕尔默沉默须臾,“我和我的弟弟还有继母一起,不过,说不上有什么温馨的家庭氛围。”他和弟弟的外貌差异早已将关系揭露无遗,他并不在这一点上多作遮掩。

      恩德菲垂眸,灯光滑落眼睫,手中的餐刀切进肉缕,顿了顿。

      “我……跟你交谈的时候,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曾经认识一样,”她抬头,有点难为情地刮了刮发尾,目光却并不躲闪,“虽然这说法听起来像什么不太高明的搭讪,但的确是我的真实感受。”

      帕尔默放下刀叉,完全凝视她,“我感到荣幸。”

      “并不是客套的说法,”他随即补充,牵起唇,微微苦笑着揉了揉浅金色的眉,“恩德菲小姐,如果我感觉没错的话,你在跟周围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我在内。”

      “我还没来得及和大家熟悉起来……”一句解释慢慢落入艰涩,她低头,涩然地一转话锋坦然承认,“不,或许你说得没错。”

      他放平唇角。

      “我大学时期主要攻读的是法学文凭,也辅修了不少其他课程,对理工类知识并非一无所知。我还记得无机化学一课中提到的铝水反应,本身作为活泼金属的铝时常会在外表形成一层致密的氧化铝膜阻隔化学反应,这让我想到,你。”帕尔默在花灯光色中凝视对方,铺垫许久的话语在舌尖有条不紊地编织。

      他是以诉讼对辩为职的律师,太擅长以严密理性的话语措辞肢解防御剖析弱点,却在面对她时语气本能软得不像话。是借着这珍贵温存的冬夜将包装好的内心郑重交出,也是仿照木马攻城、将那双已然泄露慌乱凝滞的目光柔和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这让我有些挫败,却不足以止步。不过,我无意探听你选择这种状态的原因,那会很冒犯。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的隔绝膜一直存续,那么我想试着充当诱发反应的酸碱。恩德菲小姐,我不想当永远被你隔开的温水,也不想当你的同事。”

      他垂了垂眼,语气柔和平稳一如庭辩到最终的归谬总结:“或者说,仅仅停留在同事。”

      话语余波震荡着灯色,恩德菲棕褐的瞳孔微微扩大,恰在此时端来配汤的服务员简直像在救场。她一手撑额,暂时回避似的低头舀汤。

      帕尔默取出一个装首饰的丝绒小盒,轻轻推至中央。

      恩德菲仓促掀起眼睫,险些呛住:“……???”

      他用指节点了点盒顶,盖子弹开,露出躺在绒垫上一对颇为眼熟的雪花耳钉。他的目光平淡滑落,在对方耳下的砂红枫叶耳钉上略作停留,轻咳一下平静解释:“你之前的耳钉被我弄掉了,我应该赔偿给你。前几天路过商场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同款。”

      几天来被刻意回避的酒店事变挣扎着融化粉饰的雪层。他垂了垂眼,淡金眼睫盖下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局促稚拙,又抬起来专注等候着对方的反应。“路过正巧看见”这类电影般浪漫的情节现实中大多不存在,找到同款耳钉只是归功于他良好的记忆与跑遍各家首饰店的毅力。恩德菲缓了好一会儿,用餐巾沾了沾洒上汤汁的下唇,逐渐才找回一贯温和从容的态度,推拒道:“这个就……不用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也不一定是,咳……你弄掉的。”

      帕尔默以陈述事实当庭质证的口吻平静剖开她的回绝:“我还有部分印象,当时我……”

      “等等等等……!”恩德菲险些又呛住,撂下汤勺在叮咚磕碰声中,几乎是仓促摆着手阻止他,“你、你先停一下。”

      他立即收声,胸口却如初春冰雪般地软化,或许是因为她处理感情问题比他预料的还要笨拙无措。

      “这东西我收下了,可以吗?”恩德菲揉了揉额,扣上盖子用三根手指捏起首饰盒,像捉着烫手山芋飞快拉开包撂进去。

      帕尔默忍不住柔和了神情。人的印象和宏观物体同样拥有惯性,表现太过滴水不漏会让人错觉她在任何方面都游刃有余,偶尔暴露出的属于人的真实较完美假面加倍动人。恩德菲的脾气向来温柔亲和,对待任何人都是如此,完全地一视同仁,或许正是这种态度给予他某种错觉,沉淀的侵占欲从疏离克制的话语拐角悄然流露,情不自禁地步步逼近——或者说……欺负人?念及如此他低下眼,唇线抚平绷紧。

      “我很抱歉,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

      “不,没有,不如说……”她已经整理过神情,缓和似的笑了笑,“你面对我,总有些过于拘谨,这可跟你刚刚的发言不太相符。”

      他抬眸略带讶然地望她。

      恩德菲却错开话题,“我也还……记得无机化学,考试的实验题中我经常因为忘记和铝相伴的氧化铝而错漏反应步骤。”她斟酌着言辞,伸手抽取纸巾擦拭洒落桌面的汤汁,手背却不经意带倒了桌旁的漱口用水,她回过神反手去扶,帕尔默在同一时刻伸手,玻璃水杯不倒翁般左右滚过一圈而后站定,泼洒的温水在相贴的皮肤间粘腻,像某种烧过的助燃剂。帕尔默没有抬头,安然望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等待着下一秒被她挣开。

      但她没有。

      指节下意识缩了缩,最终却柔和也明确地翻过手腕,从被动转为主动,友好的交握在温水倾泻冲刷的桌面上方夯实。恩德菲又刮了刮发尾,微笑着慢慢说:“跟我说话时不用带敬语,直接叫名字就行。”

      荒谬却也真实的火焰在胸腔中升起。帕尔默同样弯了弯唇:“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圣诞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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