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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变成魅魔后遇上了前任 ...

  •   礼拜日的教堂在弥撒礼成后已近深夜,由尖塔、拱窗与回廊组成的古典主义宗教建筑群沉入墨黑,一如空寂森冷的石砌坟茔,偶尔飘过几点夜巡修士秉持的烛光充当磷火。入睡的晚钟敲响回环多折的悠远吟诵,仿佛储存在海螺中的飘渺涛声,十三声回音后归于沉寂。万籁俱寂的教堂唯有一扇门后还藏着些许声响,那扇金属包边的木门紧闭,门缝透出的昏黄光色在黑暗中描出一个长方边框。附耳去听,低低啜泣时断时续,究竟是罪恶教徒声泪俱下的忏悔,还是不洁修女的靡音?

      惩戒室内,维斯神父负手而立,朴素的方口布鞋踩践灰砖,往上熨烫板正的黑袍将身躯裹成笔直戒尺,掌心捏着一根藤条又缠绕一串玫瑰念珠,纯银十字架垂于胸口,遍布老年斑的高耸颧骨在摇曳烛火中抖动仿若霉点,绷唇竭力忍耐着什么。他面前跪着一个年轻人,衣衫褪尽,露出纤细苗条又嫩白如羊奶蜂蜜的身份,后颈垂出一段温顺柔弓,眼睫被忏悔的泪水压成极媚的弧,抬眸又潋滟着凄楚,最纯洁的羔羊也不会比这更楚楚动人。他轻轻捉住神父的袖角,目露湿润祈求,声音轻如蝉翼:“神父、神父,请您惩罚我吧,我会在您的帮助下赎罪……”

      年长的神父勉强绷紧着一张枯槁树皮般的面孔,瞳孔却早已难抑地扩张。终于理智绷断,粗喘鼻息嗤嗤加快,一把扔了那藤条,枯瘦的双掌急切捧住年轻人的肩头。“啊,林恩——我的好孩子……”

      年轻人发出无措与难以反抗的惊呼,脸庞难为情地埋进神父肩头,在抚摸中颤颤余滴。烛火随之飘忽跳跃,陡然拔高占据墙面的剪影,耸出踊跃的兽脊与恶鬼的爪牙,旖旎、阴森、多标准一出道貌岸然神职人员与信徒的好戏。——只是倘若有第三视角的观察者足够仔细,便能发现那年轻人在神父视线之外斜仰起头颅,纯洁无辜的神色面具似的褪下,眉眼只挑了点得逞后的阴郁怠倦,软粉嘴唇抿过又咧开,半露蠢蠢欲动的尖牙——恰如黑寡妇毒蛛游刃有余、得意洋洋地预备啃噬落网的猎物。

      倘若再进一步,给小小的惩戒室内撒上一把魔力显形粉,你会看到那金砂颗粒如被一双无形大手搅弄拂平的沙画,凭空勾勒出细细蛛网的形状,蛛丝以神父为中心系结,将他衬作触网的蛾——以上描述都不仅仅是比喻而已。

      柔弱如羔羊的年轻人是只布下诱饵乱人神智的魅魔。

      考虑到此地的确是肃穆庄严的大教堂,白日吟唱的圣歌萦绕殿梁,圣人编撰的经文镌刻廊柱,描绘上帝创世与人类原罪的彩绘玻璃分别镶嵌于藻井和天窗,再回头看这只有本事溜进来引诱神职人员的魅魔,就不得不补充一点前情提要。

      众所周知居住在九层地狱的魔鬼群体自古以来都是最狡诈邪恶的生物,最初便因化为毒蛇潜入伊甸园诱惑夏娃吃下苹果而首战成名,作为天使与圣灵的对立面,千万年以来在九位魔鬼主君的统治下持之以恒地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对人间进行腐化渗透,宛如富营养水质中剿灭不清的藻荇菌毯。而本故事的主角,贝尔菲戈尔?阿加洛斯,即使在魔鬼中也称得上翘楚,它(这群魔鬼没有两性,它们诞生自地狱渊薮,像骨髓统一生成输送的血细胞)是骗术大师与离经叛道的千面邪灵,不热衷骗取人类灵魂,反而多界众生一视同仁地逮谁坑谁——教唆恶魔领主内战,骗取主君真名,散布瘟疫疾病,坑害天使堕天,偷窃深渊遗产并胡乱栽赃。兴风作浪几百年后终于马失前蹄,在对抗恶魔领主的联合抓捕中被自己的诅咒道具反噬,狼狈逃离后,也因诅咒效果力量大幅削减、体质逐渐与柔弱的低阶魅魔同化。阿加洛斯在地狱的死对头四位数起步,倘若叫它们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保准会喜极而泣地牵手狂欢,并千方百计捉住魅魔化的阿加洛斯,丢进低等魔兵里○○○○×○×○到死。

      它溜得及时,将受损后极度虚弱的本体妥善藏储在狡兔三百八十窟的其中一窟里,搓了分身来到人间以魅魔的方式“狩猎”,补充力量并寻找解咒之道。

      这个分身狙击着人类的喜好与性癖塑造,肤白貌美纯洁如羔羊又诱人践踏亵渎的年轻男妓,佐以魅魔的天赋诱惑力,出现在地下酒馆里仿佛鮟鱇鱼头顶触肢亮起在海渊里的纯白萤光,引来猎物蜂拥。在睡过那么十几二十几个人类之后,阿加洛斯盯上了这片地区最虔诚最富威望资历的老神父——有些魔鬼天生偏爱折磨正直之人,就像乖乖女容易钟情坏男孩,或者人类喜欢吃辣。他(介于它现在拟态成了男性)每晚固定前往教堂寻求老神父开导,把一个深陷污泥渴望救赎的柔弱男性演得入木三分,终于在第五天攻克了神父由戒律教条构建的心灵堡垒,摄魂吸噬的藤蔓徘徊在砖缝边蠢蠢欲动,编成一张绞杀的网,只等第一块石子松动陷落。

      然而命运注定不叫他遂愿。

      神父急切起来,忽然有不速之客叩响了门扉,笃笃笃平稳的三下,最后一声还未落地便被木门轰然洞开的巨响拍碎,深夜凉风鱼贯闯入浓缩情欲的小房子。密室、情人、访客、被破开的门,一眨眼集齐了捉/奸戏码的全部要素。被魅惑的神父只木然恍惚地抬起眼皮,阿加洛斯还维持着半躺,风情万种地侧过身从眼尾送去随意一瞥,却猝不及防被刺疼眼球——魔鬼看人第一眼通常看到的是灵魂颜色,来者的灵魂圣洁光辉到一个远超人类的水平,加了五百层炫彩滤镜的初生朝阳似的怼到他眼前。他吃痛地眯起眼,非人的竖瞳宛如鱼尾在虹膜中心一闪而逝,勉强从那坨圣光里窥出个人形——不染纤尘的教履,遍覆金线刺绣的洁白祭披,男人矗立在门边,落日熔金般的发丝撩至耳后,俯视的目光隐含怜悯,捻过缀连十字架的一颗念珠,开口说:“维斯神父,你越界了。”

      宛如尘土捏造的亚当在神谕中活过,神父猛然惊醒,跌坐在地,在阿加洛斯无辜的眼波中如畏蛇蝎地后退着,摇头骇然道:“不、我没有——是他,是这个不洁的年轻人引诱了我……”男人闻言只闭了闭眼,履尖踏过门槛,宽大袖摆下露出一只握有银瓶的手,抬起洒在神父身上。圣水降下一场淅沥小雨,每一滴都化作岩浆在神父体表灼出滋滋黑烟,逼得他体内的色欲罪孽与魅魔诱种如粘了盐的泥鳅狂乱逃窜。他扭动着发出凄厉尖叫,仿佛从墓地里拖到阳光下的血魔,腐朽肺部嚯嚯漏风,老化骨骼咯咯作响,泣血微凸的眼球在辗转中瞪向年轻人,迸射怨毒。

      唉呀,人类果然善变,几分钟前分明还好孩子好宝贝地叫。阿加洛斯虚情假意地伤感了一阵儿,便捞起衣服准备开溜,再不走恐怕下一个被浇圣水满地打滚的就是他自己。他靠近窗口,蝴蝶骨颤动着即将刺破皮肤挣出双翼,却被一声叫住,“稍等,”金发男人望着他,眯起双眼像在打量企图钻进墙缝的虫子,“麻烦留步,你挑了这么大乱子,最好别试图溜走。”

      翅膀已经完全展开,宛如刚刚挣脱蛹皮的蝴蝶,润黑而精巧地颤动着,阿加洛斯轻盈地跃上窗台,细鞭形的尾巴摇晃着翘起桃心末端,比了个后会有期的手势留下告别词,“哎呀,进食未遂而已,您就行行好当没看见我吧。作为报酬,如果您需要什么服务,夜晚入睡前默念我的名字即可,百分百准时送货上门童叟无欺……”诈骗家的舌头灵活拈起一串说辞,打着旋唱歌般送出,句末却一顿,只因对面的男人抬手勾动指尖,似在拨弹一把无形的七弦琴。纯白箭矢凭空凝结,只一瞬间便急射而来在他眼中化成陡然扩大的一点,急促拍动的翅膀来不及躲闪,被箭头刺穿深钉入墙面,魅魔的身体也随之被狠掼在墙上,大头针扎穿的蛾子一般无助地翕动着双翅。“嘶……”阿加洛斯感受着翅骨上圣光灼烧的剧痛,把一连串下意识就要蹦出舌尖的脏话咽了下去,后知后觉自己似乎估错了对方的身份,他有阵子没见过天使化身了,以为顶多是个驱魔人……只为抓个柔弱无害的小魅魔,天堂人手有够充足的,不对,那群鸟人这么闲吗?

      那男人缓步走近他,对立生物固有的磁场柔软相斥,靠近中带来的扭曲作呕感堪比人类直视暴露腐烂的内脏,还携着股没有由来的熟悉,他蹬着双腿往后缩,听见头顶降下的声音,“是只魅魔,怪不得闻起来这么……”对方居高临下,紧蹙的眉间叠起皱纹,“比伦敦的雨天还令人厌恶。”

      “我从未作恶……狩猎也只是初次!”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伸手企图拨开那深钉的箭头,柔白指腹才触上箭柄便被灼烧出一片焦黑皱缩,吃痛地把指尖含进口中,透过眼睫朝上露出小狗淋湿雨水的可怜眼神,兢兢业业扮演着柔弱魅魔,“对您这等人物来说我只是脚底的沙砾尘土,多留在视线中一秒都碍眼,为什么不放了我呢,大人……我会报答您的。”

      那细尾巴也试探着伸来,像企图讨好人类的小蛇,颤巍巍能比出个心来。对方不为所动,只俯下身,宽大衣袖中琳琳琅琅垂出一段禁魔银链,“我说过你得留下,”锁链一扬,银蛇般缠绞上魅魔的脖颈,镌刻经文的秘银霎时在白皙颈肤上烫出一圈溃烂红肿,仿佛尸首分离后又重新缝合的骇人疮疤。男人嘴角挑起一个微笑,金发平静落于肩头,圣光中又似披上一层辉煌的金冕,“你闻起来像一个我的老熟人,我会留你一命。”

      这个分身能像谁,不就是他阿加洛斯的本体。某种不好的预感蠢蠢欲动,叫他在讨好的表演中越发投入,趁对方抬手之际,张口含住那一截指尖,鲜红舌尖抵过指甲缝隙撩起温湿缱绻的电流,含含糊糊却暗示分明:“只要您不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对方却变了神色,迅速抽回手,蹙起的眉间明晃晃彰显着厌恶,干净利落切断那截挨过魅魔唇舌的指尖,混杂丝缕鎏金的鲜血仿佛掺入金粉的粘稠猩红火漆蜡液,滴滴答答在魅魔白如信纸的肩颈灼出血洞,“你倒真不在乎自己的命,”他起身握住锁链的另一端,勒得阿加洛斯一趔趄,狗似的被拖着往外走,“不必想着你的小伎俩,用到你之前你当然能活着。”

      哎呀,要不怎么说鸟人一根筋呢,一个个像是石头雕出来腿间连道缝都没有的圣母像,被碰一下比杀了他们还难受。阿加洛斯恶毒地无声嘲弄,面上还故作小鹿受惊的楚楚情态,“我、我不知道跟您所说的熟人有什么关系,大人……我只是最低等的那种魅魔,唯一擅长的就只有魅魔都精通的那种伎俩,您要拿我做什么呢……”

      “你不需要知道。”话音一落,步履跨过倒地昏迷痉挛的神父,阿加洛斯跟在男人身后被一拽锁链甩出门,衔接外部的却并非教堂的回廊与雕花石柱,而是一个法术传送门,将原本相隔千里的空间肥皂泡泡般挤压在一起,才跨出门槛,便被一股柔软斥力弹进另一空间。眨眼已置身于一座宽广无比但完全封闭的密室,像巨人的胃袋或镇压魔物的佛塔,仅有点点萤火虫群般的微弱亮光,拂过墙壁乍地划亮雕刻笔画凹槽,石砌的灰白四壁与穹顶竟密密麻麻刻满经文戒律与十字圣图,那几乎凝实的可怖压迫力逼得阿加洛斯险些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拼命咬住唇避免内脏被挤出去,环顾四周只见摆满高低错落琳琅满目的圣物——经书抄本,银十字架,驱魔梵玲,圣水壶,圣剑,跟人类眼中的酷刑室差不多,百分百魔鬼不妙屋。金发男人看也不看他竭力演出的脆弱怯畏姿态,只取了匕首在他脖颈手腕上各划一道,滴淌的鲜血宛如猩红丝线,一缕缕从切口中抽丝剥茧,柔软地坠及地面,沿凹槽刻痕画出一个圆形法阵。边缘繁复的纹路环绕中央的希伯来咒语,仿佛一只布满鲜红血丝的巨眼凭空在地面睁开。

      生命力飞速流逝带来的晕眩中,他听见男人沉稳如钟的念词声:“——贝尔菲戈尔?阿加洛斯。”

      他在召唤,以法阵为门,以鲜血为契,以真名为引,召唤魔鬼阿加洛斯的本体,宛如用剃刀撬出藏匿在海螺壳中的软体动物。

      真糟糕。阿加洛斯心里一瞬间充满吾命休矣的悲戚又哗啦啦飞过去一大片吹丧歌的小人,他大概知道这男人是谁了。天使投影在人间的化身千变万化,靠外形长相并不足以分辨,但——知道他的真名,这般行事作风,起初便隐约萦绕的熟悉感,以及鲨鱼追逐一丝血腥般追逐他气息的执著,种种特征结合起来,像凑齐经度纬度高度一样目标点已经锁死了。或许他潜意识里早有察觉,只能说魔鬼和人类一样都容易抱有侥幸心理,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冥河心不死,真相赤/裸裸揭晓前死活不愿相信自己真就倒霉到那个程度。

      法阵光芒渐盛,巨眼犹在眨动、滚转、扩散、伸展每一丝虹膜的纹路,然后从眼眶与眼球皲裂的纹路中涌出血泪,地狱的通道已然连接,污浊、血腥与罪恶杂糅的地狱风驾着无头马奔涌而出,宛如潘多拉魔盒中逃逸的恶影,又被镌刻经文的壁垒围困。阿加洛斯跪倒在地,半身陷进法阵中涌动的血色沼泽,本体被无数咒文扯缚而出的感觉越发强烈,最终降临于这具分身,分身的皮囊溶解剥落露出真容,仿佛撕去大片墙纸——魔鬼阿加洛斯的真身接近人形,流织水银与雪瀑的皎洁长发宛如新娘头纱披裹至足踝,深黑皮肤质感接近雕琢异域人偶的乌玉。骨骼纤长,面容冶丽,虹膜铂金,针形竖瞳漂浮其中,那种非男非女的阴郁美貌摄人心魂,并非雌雄莫辨的阴柔,而是纯粹非人的无性别感。旖旎银白的魔纹自额头朝下蔓延至锁骨胸腹,在后背描绘大片亵渎的异教图样,像一条黑底银环的异蛇,又或银镣缠身的魅影。原本生有弯曲羊角和一对巨大的蝙蝠翅膀,而今由于魅魔诅咒通通退化成柔化缩小版。

      以外形引诱人类的魔鬼,只看一眼便能窥见无边无际的欲望。

      瘦死骆驼比马大,上位魔鬼即便受缚于诅咒,降临人间时也像把石子掷进湖心月影,以本体为中心荡起辐射扩散的磅礴涟漪,撞上四壁又遭反弹。镌刻经文乍地亮起,宛如揭开星夜帷幕,无数古希伯来语在头顶穹窿流转如漩涡星轨。神圣经文将魔鬼牢牢束缚于法阵中心,稍稍抬动手指都困难,满眼是流窜昏光。一只教履踩上胸口,洁白靴尖轻抵下颔,金发的天使化身在它视野上方低下头,有些许惊愕消融在瞳心,又微微眯着眼笑起来,本该是承蒙天主眷顾最圣洁无瑕的造物,那神情、眼角弧度、瞳孔纹理却都阴郁得难以形容,像冬日里铺天盖地焚烧冷空的灰雪,“好久不见啊,本以为只是和你有亲缘关系的小魔鬼,结果是你的分身,很巧是不是,阿加洛斯?”

      踩得真够用力。阿加洛斯感觉胸骨快裂开了,肋骨起码断了三根,偏头啐出一口倒溢的黑血,眨巴着血水浸没的眼睛分辨头顶的面容,与记忆中的老熟人硬生生重合,“……诶是啊。”

      六翼的惩戒天使,“征服者”弗雷?康泽尔。魔鬼阿加洛斯最大的仇敌,持续追杀它已近千年。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阿加洛斯头痛地在冗长记忆里翻找搜寻,似乎是在二百年前的英吉利海峡,西班牙无敌舰队覆灭沉没的海面被硝烟、钢铁与鲜血浸透,方圆百里的海域宛如血手揉抹过的破皱蓝绸,死亡与仇恨聚拢成蒸出土壤的腐尸腥香,吸引着魔鬼闻风赶来,阿加洛斯拿战死海军的灵魂当自助餐吃得正爽,转眼撞上降临海面的天使,开场白是“哇好巧哦”和“找到你了,魔鬼”,才稍平息的海面又遭战火洗礼,碰出一场据说载入海峡两岸天文经书的罕见海啸,过程中魔鬼撕下天使半面翅膀,天使削去魔鬼一只魔角。再上一次应该在四百年前第九次十字军东征,阿加洛斯混在里面两头拱火两头赚,魔鬼的好把戏,天主的圣军里正巧有康泽尔的化身坐镇,于是魔鬼把那化身坑入炼狱火湖,天使又把魔鬼的分身叉进圣池活活腐噬殆尽。若说阿加洛斯漫长的生命是一面由谎言阴谋编织的叙事挂毯,与康泽尔不死不休的纠葛便是其上最鲜红灼目的柄图,说真的,要是有人把他们的故事编撰记载在羊皮卷上,保准比什么《荷马史诗》更跌宕起伏卷帙浩繁。

      回忆一路跑马灯,快要追溯到最初结仇的根源,天使已然稍显露了真容,六面恢宏宽大的光翼完全展开,照得整间密室荧荧生辉,手底召出缠绕鎏金圣火的利剑,剑尖直至魔鬼的面孔一寸寸描摹,似在寻找第一个下刀位置。阿加洛斯盯着近在毫厘的利器不停地眨眼,加快语速喋喋不休:“哎呀,虽然我能理解你对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澎湃热情的想念,以至于大费周章专门准备个房间用来接待,但用圣剑迎接还是过火了一些,你知道我不太擅长应付你们鸟人的热情……”

      唰啦一声截断它的声音,宛如宰杀牛羊,康泽尔踩着它固定,拎剑干脆利落划割开它后背的一对翅膀,翼骨扯断,筋膜分离,火焰灼烧着黑血散发出吊唁哀嚎的浓烟。魔鬼的舌头好像一下子被吞掉了,无声张着唇,瞳孔颤抖扩散,天使面庞上仍然一片无波无澜的平整雪地,全然无动于衷。

      半晌阿加洛斯才颤抖着抱住自己被砍落的双翅,双眼开合间滚出两行血泪,与描乱面庞的华美银发交染,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等等……我会死的,不是以前那种玩笑打闹……我真的会死的!”——放曾经阿加洛斯倒不介意被他随便捅捅杀杀,痛苦是魔鬼最熟悉的东西,酷刑是魔鬼消遣嬉戏的手段,人类发挥最恶毒的想象设计出的刑罚于魔鬼不过是开胃小菜。况且上位魔鬼与地狱之底血脉相连,在人间受伤乃至死亡都会重返地狱之母的怀抱与羊水,重新孕育复生。只是身中诅咒以来它受伤愈合的速度大幅下降,与深渊的联系也微弱近乎于无,倘若被杀,这次迎接它的恐怕是真正的死亡,灰飞烟灭,挫骨扬灰。

      “所以?”对方却只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剑尖切割羊排似的分离残翅的骨肉,又提起捅没入心口,拨转一百八十度,“没事,不会持续太久的。”

      他可真恨我。阿加洛斯唇间溢出一大口夹杂内脏碎肉的鲜血,惺惺地想,又在下一剑捅入小腹时被喉间倒溢的血水呛住,咳得口鼻七窍都狼狈溅血。锁骨,大腿,腰窝,手心,天使慢条斯理玩着扎稻草人的小游戏,随意在魔鬼身上留下一个个冒血的小喷泉。魔鬼的致命弱点在心脏,心脏可以在体内移动位置以躲开攻击,刚刚那一串乱捅中它的心脏便宛如溪流中躲避鱼叉的小鱼胡乱游窜,半晌发现不过是徒劳,拿身体给人打地鼠玩儿,横竖受伤的都是它自己。生命岌岌可危,死亡迫在眉睫,阿加洛斯不得不加快跑马灯的速度,略过他们千年间纠缠生长的臃肿仇恨树,回溯到最初的根系梳理症结。

      ——三千年前,阿加洛斯伪装成人类勾引了天使康泽尔。

      彼时温润鎏金的尼罗河畔、红海与地中海包围环绕的丰沃土地上,还矗立着雄伟的古埃及宫殿,法老统治下的都城底比斯是上埃及权杖上最明亮的珍珠。卢克索神庙内的一名年轻神官安赫恩阿蒙与魔鬼阿加洛斯做了交易,请愿得到法老的垂青以登上祭司职位,可怜的男孩并不清楚魔鬼是多么阴险狡诈的生物,愿望甫一实现便被魔鬼吞噬了身心,阿加洛斯随后伪装成他顶替了他的身份,由魔鬼扮演的年轻祭司温和纯善、品行高洁、博学多闻,言谈举止间的魅力动人心魄,拥有解读星象勘破未来的深厚智慧,轻易获得法老的宠信荣登大祭司一职——第一先知,太阳神的使者,斯芬克斯之眼,那时民众爱戴他仿佛群鹿渴慕泉眼,他的授权仪式于卡纳克大神庙举行,而在那里他第一次遇见天使。彼时最高祭台上黎明自云隙倾泄,尼罗河畔灿烂炳耀的阳光宛如金砂流淌,亚麻长幔吹拂着莎草纸婆娑轻响,天使弗雷?康泽尔披挂洁白光冕降临于他一人眼中,恢宏六翼收敛放平,说,我是主神为先知派遣的守护者,以真名起誓,从今将守护于你左右。

      阿加洛斯那会儿的中心计划是套牢法老的信任,然后吹吹妖风怂恿挑拨引他入歧途,干点祸国殃民的事刷高魔鬼业绩,勾引康泽尔纯粹是闲暇消遣。地狱里常年盛行种种有关天使的传闻——“天使都是X冷淡”“天使是卵生生物”“天堂里有一片天使农场,地里长出的蛋形果实孵化出来就是天使”,刚好身边有个活体样本,他也乐得发挥实践出真知的科学主义精神一探究竟,平日相处中放出若有若无的暧昧情愫,温水煮青蛙一般悄无声息渗透对方的心房。

      然后,康泽尔就上钩了。外在冷淡的天使一头栽进魔鬼以虚情假意营造的蜃海,沦陷得比他预计的更深。那段时间康泽尔对他迷恋到几近病态,与他寸步不离,目光始终如融化的琥珀与他相连,不愿任何其他人与他接触,曾张开翅膀任由他触摸翅根最脆弱的羽毛,也曾抱着他飞到尼罗河畔最接近天堂的峦顶触摸日光,甚至因他随口编造的谎言自愿割开手腕送上天使的圣血。入夜与他同躺在亚麻床幔里相拥亲吻,直至情难自禁亲吻彼此,最终触碰到对禁欲天使和圣洁祭司而言皆是禁果的领域。情窦初开陷入痴恋的天使愿为他做任何事,主神最忠实的眷属竟沦为魔鬼的奴仆,失格天使的羽尖泛黑显露堕天征兆,被闻讯赶来的同事提圣剑刺醒,告诉他那祭司皮囊下藏着怎样肮脏阴险的恶鬼。

      他爱的自始至终是一抹幻影。

      天使一族博爱也无情,钻石般纯粹恒定的心灵几乎无法萌生爱欲,一旦产生便也如钻石棱角般极端锋利。爱与恨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反转更迭只在弹指间。

      这事当初和现在来看都是阿加洛斯罪有应得,仙人跳骗身骗心骗感情,招惹的还是不死不灭的圣灵,活该被追杀到世界尽头,但别指望魔鬼这种生物会对自己干过的烂事作过的孽心生愧疚,以至于自愿赎罪引颈受戮。它躺在法阵中轻柔无助地呼吸,身体差不多被捅成诅咒娃娃,还是重复利用过无数次那种,体内骨骼的残垣断壁扎进器官,胸口一起伏口鼻便要溢血,如瀑长发浸没血泊在身下铺开大片三色堇花瓣,遭受摧残的魔鬼美丽又怜人极了,像轻飘飘坠落的残破黑蝶。它挣扎开口:“你就那么恨我吗?嗯……不要杀我好不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只可惜康泽尔哪儿是什么人呢,“嗯?别误会,我对所有你这样的肮脏生物一视同仁。”圣剑扎进魔鬼畏惧瑟缩着的残存翅根,深钉入石板,取过一瓶圣水浇在四周堪比屠宰场绞肉房的血腥地面。圣水甫一落地便自动凝结成无数细小液滴,吞噬病菌的白细胞一般滚动着舔舐血迹清理地面。他又拿出一把钉锤,在魔鬼身旁半蹲下,嘴角放平,思索着眯起眼,面容比之前深刻真实了些,“你说的有一点没错。一个痛快的死法似乎太过温和了,不符合天父的教导。”

      钉锤触上额心,又抬起,调试一个适合砸落的高度。阿加洛斯透过血水与分隔视线的障碍,模糊看见漠然逼近的面孔,天使的外形当真如数学公理千百年恒定不变,乍地叫他想起曾经在这张脸上见过的无数生动情态。神庙祭台初见时,秉公行事一丝波动也无的平静;日渐熟悉亲近后,偶尔默契地对上视线,情不自禁挑起的小小笑旋;无意识的肢体触碰后,微微涨红了耳根又竭力保持冷静的紧张拘谨;看见自己与旁人接触,明显不快又难以直言的别扭气闷;在伴随地中海热风席卷而来的瘟疫中自己佯装病倒,昏睡三日后睁眼,亚麻床幔被晚风翻卷拂开,他披着熔金般的落日矗立守候在床边,六翼张开成温厚洁白的摇篮包围床席,见自己缓缓转醒,惊喜霎时冲淡眉梢的担忧愁绪……就像动物死去化为骸骨,鲜花枯萎变成腐泥,原本生机鲜活、鸟语花香的山峦被岩浆摧毁,冷却岩灰覆盖下沦为死寂的坟冢,个中差距难免叫人心生感慨。

      死到临头果真会走马灯,钉锤落下的半个呼吸内回忆在脑海过了两个来回。千年前的日光澄甜如蜜,慷慨洒落于尼罗河畔热情的流金土地,他扮演祭司主持过一场祭神典礼,圣洁祭披与柔顺白纱还未褪去,装点着他宛如被阿蒙神眷顾亲吻。晚风卷起衣角,他踩着镌刻于石板的赞美诗文登上大神庙塔顶,被后世称赞为最雄伟奇迹的卡纳克神庙彼时完整恢宏,仿佛正值盛年的斯芬克斯巨兽,他不过是只停落肩头的白鸟,踩着兽脊极目远眺,落日余晖沉过金字塔尖,身后是追赶而来的绛紫夜幕,边缘点缀一两点形似露珠的远星。天使沉默守立在五米之外,那段时间被他放出的爱欲信号吸引,又受困于主神的教诲,犹疑地同他拉开距离,目光对上都会笨拙躲闪。

      他踩在边崖,走钢丝地缓慢落步。

      “康泽尔,你最近在躲我。”

      “我正在与你交谈。”

      “交谈不必站那么远,我快听不清你的声音了。”

      “抱歉……这是必要的礼节距离。”

      他笑了笑,仰身让自己摔落塔顶,白纱长袍轻柔地涨风。失重捕获身体,坠地之前,被一个怀抱接住,天使洁白宽大的六翼在风中急促扇动,双臂牢牢箍紧他的身体,胸膛里的心脏狂乱失序地跳动,好像一瞬间死而复生了一百次。他在天使开口前拥抱住他,狡黠又轻柔的笑声被风吹散,掌心拂过天使因恐惧而紧绷的下颔,“我触碰了你,也没有什么神罚降临啊。”康泽尔蹙眉凝视着他,神色在担忧与无奈中过渡,最终不得不妥协承认,完整送出已然暴露一角的真心。瞳孔像漂浮于海洋的孤岛,盛放着他一个人,低低承认自己受他吸引又爱上他,又一根根剥开他的手指将吻落于掌心,许诺从此以他为义人。完全的专注,完全的坦白,天使赤诚的心灵比钻石更纯粹不含杂质,捧到他面前来,好像除他之外万物消弭、大地陷落,连端坐天堂御座的神明也陨落归虚。

      这是他们关系的开始。

      那结束呢?

      显露堕天征兆的康泽尔被抓捕回天堂,受刑中仍旧坚信他的爱人,以为所谓的魔鬼伪装不过是同寮编造的谎言,为了打消他对凡人的迷恋。执行天使无奈将阿加洛斯押送到他面前,阿加洛斯看到的康泽尔已经被一根根敲碎翼骨,剥离羽毛,剐剜血肉,挑断筋络,原本恢宏美丽的六面光翼沦为枯骨血淋淋拖曳在身后,又被悬挂在第二重天直面日轮火烤之刑一百天,身负镣铐跪在地上,目之所及找不到一片完好的皮肤。见到他时,双眼乍地亮起,颤抖着跪直,扯开皲裂嘴唇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想要安抚受惊的爱人。阿加洛斯那会儿只小小惊叹了一下天堂惩戒的残酷比起人类也不遑多让,他玩够了,懒得再装什么悲情剧里的苦命鸳鸯,这个分身死了也无所谓,于是干脆利落在行刑天使的逼问中承认魔鬼身份,还笑嘻嘻地跟周围义愤填膺的小天使打了会儿嘴炮,被刺中时也不躲不闪,愉愉快快结束了天堂一日游。

      最后看到的康泽尔是什么表情来着?没反应过来还是不愿相信地恍惚空茫着,受刑百日内不曾痛呼一声的天使似乎被抽去了用以支撑的全部骨骼,肩膀与膝盖陡然垮下,垂塌的眼睫下,向来干净明亮的眼中落一层混沌沌灰蒙蒙的雾,好似随时会积攒滚落一串眼泪。

      只是直到共享视野随分身的死亡而消弭,阿加洛斯也没看见他落泪。

      再然后见到的康泽尔,目中都是如出一辙的冷寂憎恶。就像一台以帷幕揭晓后的戏剧,魔鬼披着人皮蹦蹦跳跳纵情演出,结束后毫不留恋地离去,顺手拿走天使献出的心脏把玩消遣,徒留天使在寂寥剧院里,陷入对剧中角色的狂恋无法自拔。天使被一个人困在那里了,爱恨喜怒也随之被树脂包裹凝成琥珀,历经千年依旧簇新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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