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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锈红缨 青梅青梅 ...


  •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

      靖嘉三年夏,他手捧攒花方口降香木冰鉴绕过细密竹帘与鸡血色芍药牡丹方花屏,踩着孔雀蓝的玉兰花蔓草织锦地衣一步步往内室挪,稠郁的白日焚香黏住他犹如膏脂黏住飞虫,心里到底还是发怵,只敢盯着案上那销着檀木香料的龙形鎏金铜炉、逶迤及地的蝉翼祥云幔纱和白玉观音像瞧,丝毫不敢去望一望美人榻上慵懒横卧的正主,像生怕一粘眼就把眼珠子给粘扯下去。他净身入宫不过三月,此前在市井街坊听过些说词,说这大周燕氏的天下已强续近五百年,早该是个气数已尽的时候,种种乱迹也就轮番过阵,战乱边患,派系党争,阉人涉政,外戚干权,他这种小人物本只是皇宫阶下一块灰白方窄的砖,不管头顶上主子是谁只管恭顺低着肩让人踩踏便是,但如今直面传闻中的那人,难免虚怯。

      只听平和的一声“抬头”,他才敢抬眼望去。潍西赵氏女,染了蔻丹的细指甲拈着大周实权,挟天子诛朝臣,曾是无子无女的处子皇后,如今是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太后。本以为是个妲己吕后般的人物,哪知榻上这人的眉眼却清致到了骨子里,被胭脂眉黛花钿着了再深的颜色也犹如一尊冰雕观音像,清得受不住这三伏暑气,原本整个人连同绛紫暗纹衣裳都似绣在、描在这榻上缂丝的流云山水经纬里,热化了半融地淌下来,衣裳散乱,乌发也散乱,半挽头簪的玛瑙坠子被宫女桐叶宫扇的扇风带起,涟漪似血珠。抿了樱桃色口脂的嘴唇弯着,竟生出些和善慈悲的意味,“看着面生,你叫什么?”

      他老实回答:“回太后的话,奴婢名叫念德。”

      她懒懒撑起身体,垮下衣裳露出的皮肤接近浓郁栀白,散在榻上的几页抄纸被绣着藤萝飞蝶的广袖拂落在地,望着他说:“好好个孩子,怎么就送到这里来挨刀受苦,可曾上过什么学,读过什么书?识不识字?”

      他说:“奴婢家贫,没进过学堂的门,不识几个大字。”

      她笑了,色泽秾艳得嘴唇从圆润樱桃弯成朵木槿花:“今日史官才把先帝之前的史迹撰好拿过来,哀家读得乏了想找个人念着听,可巧来了个不识字的。”

      他咚地一声双膝跪地,上半身用力向下把额头狠磕在地上,被绵软厚重的地衣缓冲着听不着什么响,仿佛重石沉入闷井,开口便要求饶,却被她轻叹似的一句截住了,“罢了,你可听说过崇元年间昭宁公主的故事?”

      他仍旧低着头,目光在角落二尺高的碎冰纹白瓷瓶上打转,一支开得正盛的蜀葵花斜欹出来,花瓣红得肃杀似毒蛇吐信要咬他的眼。他惶恐,语句也像叶梢的露水一滴一滴颤巍巍地滚下舌尖,渗进绒毯里去:“回太后,奴婢只记得在奴婢懂事之前昭宁公主就已薨逝,奴婢对公主所知甚少,都只是从茶楼酒肆说书人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称不上确切。”

      塌上人久久不语,沉默夹杂的不安被暑气和浓香酿开了,钻进念德的鼻腔里勾得他头晕目眩,才鼓起一点勇气,掀开眼睫将视线悄悄朝上折,只见年轻的太后出神地凝望着某处,视线着力点虚浮得捉不着,眼睫滤过琉璃冰盏折来的日光,恍惚挂满了摇摇欲坠的光点。她很快又笑,温和地吐字:“你既不识字,又什么都不懂,哀家讲述予你听,如何?”

      他愣怔,金丝楠木细笼里的一只黄鹂鸟儿却突然啼出声来,咕咕啾啾的,惊扰这一室凝固的暑气,正如苏舜钦说的那般“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绵热缠人,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儿。

      崇元十四年皋月初五才入夏,流缨应姑母赵皇后的传唤踏进朱红铜钉的宫门时,刚刚在一年前失去双亲。她爹在庭下海棠初绽之际染了恶疾,大口大口的黑浓恶血吐溅在海棠艳俏的红瓣上,才十几日人便被磨没了,她娘受不了打击自缢身亡,她一下子从千金小姐沦为家族中一个孤女,赵皇后怜她也为彰显自己宅心仁厚,接她入宫在身边教养。皋月初五本是流缨的九岁生辰,正巧也是当今圣上诚康帝的大寿,所有人都似夺饵的鱼一般簇到皇帝身边去,摆宴庆寿,阿谀献媚,哪还有人记得她。她想起从前生辰爹娘赠予的祝诗,心口被剜透了似的疼,孤身躲在凌霄花架后悄悄抹泪。

      却突然被清越越一句“你在哭什么”惊醒,流缨带着朦胧泪眼抬头望去,一眼好似把这辈子都望到头了。比她略长几岁的一个女孩坐在宫墙上,着男装,缎纹青锦的小尖靴子垂下来轻碰着漆红墙面,两只手撑着琥珀色琉璃瓦顶,流云纹的淄色窄袖掐进细细的腕子里去。长相是她从没见过的异域样儿,五官似攒刀雕出来的清晰流利,全无豆蔻少女应有的娇憨温软,猫儿眼里嵌着蜜色眼珠,皮肤长发都浅至半透,发尾卷起梢,耳坠的细银璎珞簪进几滴血玉,与额心的红梅花钿似押了同一个韵。银盘圆月挂树梢,正衬在她身后,将整个人衬作白绢团扇上的一幅锦绣。惹得流缨忘了哭,半惊半奇地仰头问,你是谁啊。

      女孩轻盈落地,却不回答,只半笑地打探她的名称来头和哭泣缘由。流缨懵懵的,只觉自己像掰开的石榴,一句句回答像石榴籽一般被对方轻巧地摘去,正欲反问她,却被她牵起手带着跑起来。深宫的红墙重门原本让她望而生畏,如今有人携着,却似出笼的黄鹂,展翅乘风肆意甩开金碧辉煌的树梢,呼吸间吐纳的轻快自由比曾经在自家宅邸的后花园绕坛奔跑更甚,她透过璎珞流苏般的飞卷发尾悄悄打量女孩的侧面,猜测她的目的,却不想她带她到了膳房,以一个噤声的手势喝住纷纷躬身行礼的宫人,从灶台上挑出才制好的精巧新菜,以玻璃盏呈到流缨面前。原来是要替她庆生辰,流缨低下头又开始掉眼泪,珠水滚进冰糖腌渍的去壳荔枝中,惹得女孩抚着她后背低头又哄又逗。

      后半夜女孩送她回寝宫,赵皇后以蔻丹红指甲轻抚女孩的发顶,和蔼地唤她“小昭宁”,流缨才知道这女孩是回曷部族的和亲公主——当今淳贵妃的女儿,诚康帝最疼爱的皇长女,燕宁臻。

      让流缨完整忆起同燕宁臻熟悉的全过程并非易事,她那时才九岁呢,寻常孩子骑竹马打枣子的年纪,又被五月初犹如烈火的芍药红荷美人蕉迷了眼,愈发记不清。她只记得燕宁臻年长她三岁,身体里流着一半游牧族走马熬鹰的血,曾在北疆草原待过半年,是来去恣意的雁,不是被绮罗朱翠压得抬不起翅膀的金丝雀。流缨才入宫,又不是赵皇后的亲女儿,难免在同龄的皇嗣贵子中受些冷遇,燕宁臻便护着她,挡开指住额心的指头或捏住推过来的手,让人把自己未着的新衣改小了赠她,带她去膳房相熟的厨娘那里讨一点额外的荷叶汤与桂花糖蒸酥酪。膳房外头有一条青砖铺就的窄道,一侧挨着青瓦白墙,墙上每五步便开一扇菱形雕花木窗,一格格将墙那侧的葱郁竹影筛成青砖道上簇簇剪花皮影,流缨常常跑在燕宁臻身后唤着慢些,她回头笑,面上晃着斑驳竹影,眼中万里晴朗,叫她小名“莺莺”的声音也似风吹竹叶窸窣。

      起初流缨不明白,为什么赵皇后貌似喜爱燕宁臻私下却叮嘱流缨少与她交往,后来才慢慢想清楚,以一个皇族贵女而言她实在放肆随性过头。燕宁臻给她讲述草原上的弯弓长刀、纵马逐猎与烤至半熟还微微渗血的羊腿,从未踏出深闺的金丝雀睁圆了眼,又生奇又生怯。燕宁臻带她走下阁楼,在花架荫凉下踢玩羽毛毽,学着《采莲曲》去满池碧波的太和湖边摘荷叶,到了晚上便用纨扇去扑捉流萤,或者翻开花丛去寻找最强壮的那只蛐蛐,在清池边掷石子比谁能打中那个吐水的龙首。有时还挤入夜里树下围坐乘凉的太监宫女里,听他们捏着嗓子讲街坊流传的志怪故事。甚至曾爬上钟楼,坐在城墙上双腿垂下,头靠头仰面去寻找夏日夜幕中的北斗与牛郎织女星。流缨有时才被皇后一番叮嘱,燕宁臻隔着窗投给她一个亮晶晶的眼神,她又忍不住扔下手头绣了一半的朝凤图跟着出去,正巧被午休起来的管事嬷嬷撞上,两个孩子在前头跑得飞快,走投无路之际流缨突然身子一轻,竟是燕宁臻拦腰抱起她,要帮她翻过凌霄花架,她慌得手足僵直,动作时压倒了燕宁臻,天旋地转后,一睁眼便是燕宁臻缠卷在绿藤与凌霄花中的发丝和下巴上被她牙齿磕出的桃花痕,呼吸心跳登时乱作同一团乱麻。

      那一晚流缨便失眠了,不是因为皇后拿戒尺打肿了她的手心,而是因为鼻端挥之不去犹如雾丝般的荔枝香。她起身点起烛,在袅袅烛火下将朝凤图一针一针拆了,改成一朵朵开得正盛的凌霄花。

      流缨本来性子静,在燕宁臻的拐带下却渐渐喜欢上了过节。诚康帝性节俭,每逢过节宫宴礼会都办得一切从简却不失意趣。寒食节吃冷食赛蹴鞠,七夕节太和湖上揽起万点河灯,中元节祭祖拜鬼神,中秋节溢满月饼酥馅与清茶香,冬至节互相拜访赠送糕点。着色不同的各个节日仿佛水车上的一只只竹筒,轮流泡进光阴长河舀起一筒岁月,两个孩子的年岁和日子流淌其中,悠悠转转地就这么过去。

      上元节灯宴的前一晚,流缨害了风寒,只能在屋里休养。到了节日当晚,她靠在床头一边想着灯宴的热闹景致,一边被苦涩中药催得胸口犯呕,几乎要落下泪来,却突然听见窗外有人唤她的小名,她撑起身体挪过去看,一时呆在窗边。燕宁臻立在阁楼下,身后是一盏一盏的红纱雕花方宫灯,几乎垒成一面盛夏芍药花浪般的明红灯墙,在寒冬的夜里融开浓郁暖色。燕宁臻朝她招手,扬了扬手中一盏宫灯,双颊被灯色晕上少女娇羞的淡绯,提高的声音如白鸽飞入她的窗口,“灯宴上都要猜灯谜,我先说一个,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猜一物,知道是什么吗?”

      流缨愣了许久,才想起来回答这个简简单单的谜底,“是日。”燕宁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又摇着灯问下一个,流缨也就跟着答。两个姑娘的声音在阁楼上下一响一应的,笼内笼外的鸟在只属于她们的灯宴上对鸣。流缨最后还是哭了,答一句眼睛就跟着一湿,她一直清楚自己这毛病,两只眼就像雨后蓄满水的浅潭,无论悲喜只一激动就要落下一串泪来。她哭得双眼朦胧,到处披红挂纱的宫城落入眼底仿佛一只蒙红纱的宫灯,楼下那人就缀在灯心焰尖上摇曳。她胡乱用手背抹着,她明明不难过呀。

      崇元十七年冬月初的一个清晨,流缨被下腹的绞痛从睡梦中拽出,掀开被褥一看,被单和衣裤上绽开了团团血花,整个人像只血壶,戳出个口子,滴滴答答淌个没完。她想起她父亲去世前的模样,以为自己也患了恶疾,裹紧被子缩在床深处默默掉眼泪,急得宫女们又传太医又告皇后。燕宁臻来得比其他人都快,坐在床边轻声哄她松开被子,她像株含羞草似的慢慢放松,由燕宁臻轻轻抽去紧攥的被角,像翻开书看见大片墨渍晕了字迹,她稍微一愣,很快伸手轻握住流缨的肩头,侧脸靠在她额角,安抚的声音有如温茶:“别担心,你没有生病,是来月事。小蚕破俑吐蚕丝,长成大姑娘了。”

      流缨听得懵懂,又见燕宁臻叫人端来温水和干净软布。旁的人一靠近,流缨又像含羞草一样缩回锦被的雪青蛱蝶芙蓉刺绣里去了,最后还得燕宁臻亲自来,两根手指轻轻拈起衣角,将那层葫芦糖衣一般被血黏镀在皮肤上的底衣剥开,软布浸过温水轻柔覆上,从白玉碗般的膝窝到丝绸细绢般的踝,将那些鲜红斑驳的釉漆一点点擦拭褪去。燕宁臻那时才及笄,自己也还是个姑娘家,做不到完全泰然处之,垂着眼稍微避开,语气失了平日的自如,断续叮嘱:“最近这几天多注意身体,别吃那些生冷性寒的东西,也少活动些,等会儿我让膳房做些热性适口的补物送过来……”流缨则更甚,三九天里整个人像跌进蒸笼,烧得厉害,仿佛笼底裂缝又泄底又走火的,布角又一次抚过时忍不住按住那手指,说我自己来吧。燕宁臻眨眨眼,用手背轻触她的额头问:“发烧了吗?脸上怎么红烫成这样。”

      流缨第一次想嗔她。

      这件事过后流缨慢慢从周围人的态度中察觉,果真如燕宁臻所说,她是大姑娘了。嬷嬷置备的衣裳从清灵的荷粉换为加深的浅珊瑚,宫女梳妆时用蝴蝶镶宝鎏金梳篦、银点珊瑚簪花与缀流苏绢花束起燕尾垂鬟,她略感繁琐之余又想起燕宁臻那头浅浅的半卷发,天生就梳不齐,随手取根彩色发绳一束就完事。还有变化的便是赵皇后,目光开始在周围一圈适龄的皇嗣与世家公子身上逡巡,计划提前为她物色好未来夫婿,流缨生不起兴致,同龄一群男孩她大多见过,找不出半个能与燕宁臻比肩,女孩长得快,才及笄便如一株修去繁枝缛叶、笔直纤细的新树,又天生聪慧灵性,从诗文经史到枪剑骑射没有不擅长的,听说了这事便拿来打趣她:要找总得找比我好许多的,不然会委屈你。流缨回说那我这辈子恐怕嫁不出去,激起对方阵阵浅笑,没留意到流缨在烛灯中低了头,烤红的脸埋进书本里,把夫子新教的心静即声淡默念了好几遍。

      那之后流缨不再唤燕宁臻姐姐,而是改称她的表字,景琢。

      崇元十八年暮冬初春,燕宁臻过了二八生辰,诚康帝开始斟酌她的婚事。此前诚康帝尚未立太子,平日又最宠爱这个皇长女,多次当众长叹只恨昭宁不是男儿,她却极少因此受嫉恨中伤,他们都清楚,昭宁公主身上到底少了那二两东西,自出生起便被划出了他们厮杀博弈的棋盘,她拥有的容颜才能、荣华宠爱都不过是瓷器上增色的彩釉绘纹,只为某天当作厚礼赠予夫家。满宫人翘首以盼公主出嫁,却有另一件事挡在了前头——边境季姓藩王与国疆以北蛮族勾结作乱。大周绵延近五百年至今国内国外维持着脆弱平衡,但种种慢疾已经渗透骨髓,前代皇帝为拱内疆止边乱设立的边境藩镇如今成了埋入己身的尖钉,地方豪族兼吞土地,朝堂虽开设科举却依旧由士族把控朝政,为了分权制衡外朝反而让宦官沾了部分禁军军权,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将才。诚康帝思虑多日,最终将出兵一事交给了二皇子。

      出征当日,和二皇子一起从皇城消失的,还有昭宁公主。

      宫中乱作一团,宫内宫外掘地三尺地寻人。流缨听着阁楼下凌乱的脚步与呼喊,只是叹着气按了按额角,放下手中不知第多少幅凌霄花刺绣,纵使所有人都不知道燕宁臻去了哪里,她怎么会不知道,但她付不出任何实质之举,只能任由眼中两潭池水被秋风吹涨了似的悄悄漫出了,沾湿颊侧的脂粉,沾湿枕面的芙蕖花,沾湿新墨描下的“黄昏饮马傍交河”。一有空闲她便去佛堂跪祈,以至于衣襟宽袖里都染上佛堂丝丝缕缕幽谧的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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