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66、何处去

　　“沈知非！沈知非！！！沈知……”

　　龚易青沙着嗓子，刚喊了几句，突然被高淮推了一下脑袋：“别说话！仔细听。”

　　见他神色不大对劲，龚易青噤了声，屏息听着。

　　高淮焦急道：“听见没？”

　　龚易青努力分辨着：“只听见风声，树叶子声，狗叫声。”

　　“不是不是！”高淮将他的胳膊一拽，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我刚才好像听见沈知非的声音了！”

　　“你确定？！”龚易青瞪大了眼睛，向那边奔了几步，停下来细细地听。好一会儿，“没听到啊……你真听见了？不是幻听了吧？”

　　高淮一脸犹疑，不确定地道：“声音挺小的。但我听见喊了一声老关，组长又没来，总不可能是咱们的人叫的吧？”

　　龚易青将电筒转向，提了一口气，大吼一声：“沈知非！！！”

　　高淮也跟着吼了一嗓子。而后，两人竖起耳朵，凝神听着。

　　半分钟左右的时间，一声又闷又远的吼声被风送了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股血冲上脑门，直接爆了句粗口。

　　高淮甩下一句话，朝着声音来源一路狂奔：“你去通知副局，我先过去！”

　　“你别单独行动，等会儿！”龚易青没拦住他，急忙跟上去，边跑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木门并不牢固，高淮连着撞了几下，飞起一脚，直接踢烂了门闩。

　　“沈知非！”

　　门外带进来的尘土扑了沈知非一头一脸，呛得他咳了好一阵。

　　高淮轻拍着他的后背：“人怎么样？还好么？”

　　沈知非摆摆手，哑着嗓子：“有水么？”

　　“水水水！快点！”龚易青接过一瓶水，一把拧开了瓶盖。

　　沈知非拿过去就灌，“咕咚咕咚”地一瓶水瞬间下了肚。

　　“慢点慢点！”高淮压着水瓶，“别呛着了。”

　　自外头进来，头顶直射的灯光晃得人眯起了眼睛。龚易青使力拽了一下铁链：“我靠，这么牢？”

　　高淮吸了吸鼻子，又用手扇了两下，蹙眉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怎么觉着有点像……”

　　蓦然，一个穿着黑色薄夹克的男人自门外冲了进来。风尘仆仆，气喘如牛。

　　沈知非愣住：“爸？”

　　沈明远的嘴唇不自觉地颤了几下，一向沉静的眼神之中少了几分镇定自若，多了几分喜出望外。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蹲在沈知非面前，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知非突然眼睛发酸，他低下头闭了闭眼睛，笑道：“嗐，我没事。您看我这不还是活蹦乱跳的么？”

　　沈明远托起他扣着铁环的右手手腕。脱了大块的皮，又青又紫，还有不少被割开的口子。

　　沈知非忙道：“皮肉伤皮肉伤，想弄开这玩意儿来着，主要是手头没什么工具可使。”

　　不等沈明远开口，龚易青对沧山分局的一个警员问道：“兄弟，咱带了工具吧？”

　　那警员点点头，正要起身，听得沈知非又道：“呃，等下，有铲子么？”

　　“铲子？”一干人莫名其妙。

　　沈知非伸出食指，向右/倾斜：“下头，有两个死人。”

　　办公室里，两人各自一张椅，并排坐着。关霈身体前倾，双手握着手机，闭着眼睛。

　　他在等。等两个很重要的电话。

　　手机震动，关霈弹起来。秦曼坐直了：“哪边？！”

　　瞧见屏幕上的名字，两人都有些失望：“看来大学那边有发现了。”

　　关霈按了免提：“什么情况？”

　　听筒里响起一个男声：“组长，我查到了。有一间化学实验室确实丢了东西，是一瓶氰化/钾，学校查了很久，还报了案，但一直没查出是谁做的，为此还停了课。我同实验室的老师确认过了，言律有化学选修课，时常去实验室的，但近两个月一直没去。”

　　关霈道：“什么时候丢的？”

　　“三个月前。”

　　“丢了多少？”

　　“差不多50克。”

　　关霈心脏一紧：“这么多？！”

　　秦曼神色凝重：“搜查言律家的时候没有发现过氰化/钾。”

　　关霈挂了电话，喃喃自语：“孟鹤青吞下去的，只是极少量。那么多都去哪里了？”

　　秦曼道：“你认为孟鹤青吞下的氰化/钾是言律给她的？”

　　“嗯。”

　　秦曼道：“搜身的时候也没发现。”

　　“这种东西不会大摇大摆地带在身上，”关霈慢慢坐下，“可为什么没有找到呢？”

　　秦曼忖道：“会不会是在别人那里保管？比如说他的朋友萧安。”

　　关霈摇摇头：“风险太大。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再查问一下他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关系密切的。”

　　秦曼应了一声：“可他还会用它做什么呢？杀人？毒杀也不是他一贯的手法，再说他都已经被关进来了，还能有什么动作？”

　　关霈出神地想着，冷不防间被再次震动起来的手机惊了一跳。来电人显示：龚易青。

　　关霈倏地站起来：“人找到了？”

　　“老关。”没什么气力的声音，却是令人欣喜若狂。

　　秦曼叫了起来：“沈知非！沈知非！小朋友真的是你么？！”

　　电话那头的沈知非哽咽了一下，叫了声曼姐。

　　秦曼抢过手机，急冲冲地：“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身体状况怎么样？关你的人是不是孟鹤青？她有没有给你饭吃？怎么关着你的？你被关在哪里……”

　　“曼姐我很好，”沈知非简直插不进嘴，“听见你们的声音真是太开心了。”

　　秦曼张了张嘴，眼圈有些红了。

　　“老关，”沈知非吸了吸鼻子，“易青说孟奶奶服毒自杀了。”

　　“你是说孟鹤青么？”关霈“嗯”了一声，道，“是她负责看守的你？”

　　沈知非语声焦急：“老关，孟鹤青有个孙子……”

　　“关瑟，”关霈接口，“言律的另一个身份。或者说，是原本的言律。”

　　“你们怎么查到的？”沈知非不由奇怪，“那关瑟父母的那个案子呢？”

　　关霈道：“一两句说不清楚，等你回来了再说。”

　　沈知非应声，又道：“还有，关我的这个地方，埋了两个死人。一男一女，死亡时间都在一个月以内。”

　　关霈与秦曼对瞧一眼：“一男一女？知道是谁么？”

　　“尸体已经无法辨认了，”沈知非道，“没找到他们的个人物品，可能已经被销毁了。但我在想，他们会不会是……”

　　三人异口同声：“李妍与林玄。”

　　沈知非接道：“这里还有很多箱子。一部分是孟鹤青给关瑟的生日礼物，一共二十二只，除了第一只，剩下的从来没送出去过。还有七八箱，是关渝洲与唐菁的东西，书、衣服什么的。”

　　电话里响起另一个声音，是龚易青：“组长，关着沈知非的这个地方，在沧山山腰的一个密林里，特别隐秘，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两间仓库，沈知非被关在其中一间，另一间，停了一辆车。”

　　一张照片发到了关霈的手机上。

　　秦曼眼睛一亮：“照片里的那辆车！”

　　“得尽快把尸体和车子拖回来，”关霈思绪纷飞，“副局在吧？”

　　龚易青道：“副局已经在协调了。先送沈知非去医院，我们也会尽快回去。”

　　“不去不去！都说了我没事儿！”沈知非抗议道，“不就磨破了点皮么？我要同你们一起回去！”

　　“你说没事儿就没事儿？”高淮的声音由远及近，“别磨蹭，赶紧走，查完了我们好放心。”

　　沈知非急忙求救：“老关，你得帮我。”

　　话说一半，手机便被抢走了。只听高淮撂下一句：“你爸在这，组长也救不了你，赶紧走吧小朋友。”

　　电话挂断了。

　　“太好了！”秦曼冲着关霈猛推了一掌，“等确认了死者身份，我看言律还怎么狡辩！”

　　关霈哭笑不得，揉着肩膀，一副思虑重重的模样。

　　秦曼晃了晃手：“又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关霈出神道，“那张照片会不会是言律的安排？”

　　秦曼思忖半晌：“为什么？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刨坑么？”

　　关霈瞧着她：“如果他是想要结束了呢？”

　　秦曼一手扶了椅背，凝眉道：“那直接认罪不就完了？”

　　关霈奇怪地笑了笑：“在他看来，该认罪的不是他。”

　　“既然不愿意认罪，又何必……”说了一半，秦曼突然不作声了。

　　“也许，”关霈的语声沉甸甸的，“他只是想告诉我们真相。”

　　“那他要如何结束？”秦曼转向窗外。雨点淅淅沥沥，没有星月的夜晚，格外阴沉。

　　‘杀人是为了什么？’
　　‘有人是为了复仇，有人是为了生存，也有人，只是因为变态的嗜血欲望。’
　　‘你觉着我是哪一种？’

　　凉透的夜雨未能浇熄灼烧着的心火。雨线尽数落在萧安的身上。冷，却未能有曾扎入身体里的刀刃那般寒入骨髓。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你们？

　　我算什么？

　　我们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