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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红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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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暑假我想去绮山野营。”
“绮山?那在青城了。咱们可以去沧山,霖溪近一些。”
“沧山的弯道太平缓了。”
“弯道?你又不是去赛车,再说开车的又不是你。”
“可我想去绮山,沧山我去过好多次了。”
“你什么时候去沧山了?”
“和朋友啊,老师要我们采集标本。”
“噢对……那我和你妈商量一下。说起来,我得换一换刹车片了,昨天路上差点出事。”
“刹车片?”
“嗯,刹车片老旧,已经不好使了。”
山风带着热力,自车内横穿过去。
“言律,把车窗关起一点,风太大了。”
呼啸着的风被阻断,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言律转头瞧着车外,已至山腰。
“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男人稍稍放慢了车速。
女人笑着回答:“什么日子?”
“阴历六月十四。”
“是么?”女人翘着二郎腿,舒适地坐着,“我不怎么看阴历。阴历六月十四怎么了?也不是什么节日吧?”
“是忌日。”
“忌日?”女人皱了眉头,自后视镜中瞧他,“谁的忌日?”
言律转过头来:“我爸妈的忌日。当然,也是你们的忌日。不过,我不会去祭奠你们的。”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一张脸霎时变了颜色。女人僵了僵,自前座转过身,盯着他,笑了笑:“你说什么呢?”
“关渝洲。唐菁。你们还记得么?”
车子在盘山道上画了一条弧线。
“好好开你的车!”女人面色变了变,却仍是微笑着,“他们是谁?”
“他们,”言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双手已握成拳,“是我的亲生父母。”
女人面露惊讶之色:“真的么?!你怎么找到他们的?确定没错么?”
言律咬着牙:“为什么?!”
女人不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让我活着?!”言律的眼泪一下子泵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收养我?!”
无人回答。
“回答我啊!因为我同言峍长的像?!仅仅是这种理由,你们失去了家庭,就去毁掉别人的家庭么?!!!”
女人终于开口:“什么时候知道的?”
恨,在每一字:“一年前。”
女人先是怔了怔,而后异样地瞧着他。
虚假的,亲情。
从未存在的,家人。
半晌,女人叹了一口气,似是失落又似是自嘲:“你想怎么样?”
言律狠狠擦掉眼泪:“要你们死!!!”
男人早已乱了心绪,眼前一阵晕眩,也不管开到了何处,一脚踩下刹车:“怎么回事?!”
车子只略顿一顿,仍是一路疾行。
险急弯道,迎面一辆大货车。男人松了油门,急打方向盘,欲错身避让。
言律突地自后座倾身向前,隔着车座死死扣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措手不及,双手离了方向盘。女人慌忙上前抓住,却已是无力回天。
“死吧!!!”
红色的泪,被风吹起在半空。追不上灵魂下坠的速度。
真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眼神变了呢。怎么每个人都是那样地瞧着他。
像是在瞧着一滩恶臭的垃圾。唯恐避之不及。
“喂!这是我的地方,要睡去别处睡!”
垃圾一样地被丢了出去。
无所谓,反正是垃圾。在哪里,都是垃圾。
“没娘养的兔崽子,竟然又偷跑进来了,”身后不住地骂骂咧咧,“是个洞就钻,真他妈是条狗。”
肮脏的地方,人怎么也变得肮脏。
他一步步走了回去:“你说什么?”
不屑又鄙夷地目光:“我说你是条狗,是个洞就钻。”
“不是这句。”
“什么?”
“前一句,你骂我的那句话。”
“噢,哈哈哈。我说你是没娘养的兔崽子,哈哈哈哈。”
他的拳头攥紧了:“我不是。这句话你收回去。”
“收回去?”令人反胃的笑声回荡在桥洞里,“你从你妈肚子里出来还能再钻回去?有娘生没娘养的!我说错了?!当乞丐还他妈要起尊严来了,你妈……”
“闭嘴!”愤怒又绝望的拳头,一下又一下。想要堵住那张恶魔一样的血盆大口。
那张口扑着腥味,一句比一句肮脏地一口口吐在他脸上。
血红一闪。他痛吼一声,翻在一边,紧紧捏着左手手腕。左臂上,被扎了一柄刀。
“你他妈有病吧?狗娘养的!有娘生没……”
“闭嘴!!!”
他的眼睛,是血红的。
一刀又一刀。血,溅了一地。
满天星斗,真刺眼。刺得人眼睛又酸又疼。
风,真冷。冷得人发抖。
血,真烫。烫得人颤栗。
无人在意的人,被踢进了下水道。那股子腥味,将永远烂在不见天日之中。
真是个好结局。
“我会有一个什么结局?”
“至少不该是这种结局,”关霈终究未能打破那堵透明的墙,“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种方式?”
“还重要么?”言律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结局。”
关霈道:“那关瑟呢?”
言律笑了笑:“那你要问关瑟,他想要什么?”
关霈道:“你不知道么?”
言律的眼中空空荡荡:“我是言律,不是关瑟。”
关霈道:“你要抹消你的过去?”
“曾经想过,特别想。可现在,”言律顿了很久,轻轻笑了笑,“我有点,想休息了。”
关霈瞧了他好一会儿:“这张关瑟的全家福,你知道是谁寄来的么?”
言律没有回答。
关霈道:“是孟鹤青么?”
言律开口:“别人的事,你怎么总是问我?”
关霈缓缓道:“现在还有别人么?”
“沈知非不算人么?”言律瞧着他道,“这么快就放弃他了?”
“找到他是迟早的事,”关霈道,“你一定要等到那时才肯开口?”
言律出神地想着:“今天该是7月5日?还是6日?”
秦曼瞧着关霈:“再过一周,又是阴历六月十四了。”
关霈目光凛然:“你在等那一天?”
“本来是这么想的,”言律并不否认,“但现在,也许等不到了。”
关霈道:“你打算做什么?”
言律笑了一声:“我在这里,能做什么?”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关霈自己接上了后半句,“言景?”
“算是吧,”言律突然向前倾身,“我有个请求。不,该说是要求。”
关霈笑了:“你向我提要求?”
言律认真道:“嗯。”
关霈道:“用什么来交换?”
“你这里,”言律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有很多想法和推测,却都无法得到证实。”
关霈淡淡道:“你以为你出得去?”
“谁说我要出去了?”言律挑了一边眉毛,“即便你找到了沈知非,对下手的人来说,也不过只是一个绑架的罪名。但你想要的,是幽灵杀手。”
关霈倏然盯住了他。
言律微抬起下巴,回视着他:“只要凶手不承认,你永远都无法将他同那些受害者联系起来。因为你们手上,没有任何足够有力的证据,也没有证人。光有嫌疑是不够定罪的,我的关警官。”
秦曼道:“只要证明李秋阳与杨钧是你杀的,这起连环杀人案你否认不了。言景的证词无法被采信,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
言律道:“嗯。”
“但你若是想脱罪,”秦曼停止了打字,“为什么又要放弃律师?你究竟想做什么?”
言律的目光变得飘忽。
关霈开口:“说说你的要求吧。”
言律抿了抿嘴:“我要见言景。”
关霈一面思忖着他的意图,一面道:“你打算给我什么?”
言律嘴唇微张,缓缓吐出两个字:“关瑟。”
不等关霈回答,又接着道:“我知道你需要时间考虑,不必现在答复我。今天晚上,你慢慢想。”
就在关霈与秦曼两人走到门口时,言律又开口了:“关警官。”
关霈回过头来。
言律微微笑着:“那盒药,可以给我么?”
关霈顿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去,将铁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言律仍是笑着:“谢谢。”
出了审讯室,门外立着的两个警员立即上前,准备进去。
“先等等。”关霈站在玻璃前。
言律偏了头,定定地瞧着那只铁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动不动,只那么默默地瞧着。
不知过了多久,关霈开口:“带回去吧。”
没有窗。走廊的灯光自门上的缝隙透进来,洞穿了黑暗。
那一线微光落在言律的手心。那里,盛开着一朵暗夜里的烟花。
盒盖被打开。关起。又打开。又关起。
最终,又打开来。
白色的立方体纸盒子,盒身上的印刷体褪了些墨色,却依旧清晰。封口毛了边,折棱也软化了不少。
它的主人,应是经常打开它。
两板药片,银色的锡纸封住24枚胶囊。一粒未动。
咔。锡纸裂了缝。
微光里的尘埃舞动不停,一枚胶囊破壳而出。
真苦。味蕾讨厌的味道。
咔。又一枚胶囊。更苦了。
咔。咔。咔。咔。咔。
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