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64、溯洄

　　“沈知非！”

　　“沈！知！非！”

　　呼喊声乘着山风，一路灌注下去。

　　十几个人将手电开到最大，牵着两只追踪犬，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搜索着。

　　追踪犬的鼻子不停翁动着，贴在乱草间，时行时顿。

　　一个穿着件黑色薄夹克的男人，身量中等，头发半黑，不苟言笑，晒得黄棕的皮肤，垂着两个大眼袋，一双猎犬般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自己跟着的那只追踪犬，一只手扶了腰，已是气喘吁吁。

　　龚易青熄了手电，用胳膊肘捅了捅扶着膝盖喘气的高淮：“咱休息会儿？你看沈副局都喘成那样了。可别人没找着，自己先累趴下了。”

　　高淮白了他一眼：“那你倒是和副局说去，跟我建议有啥用？”

　　“这不是不敢才跟你说么，”龚易青重新按亮手电，“照他老人家那劲头，不找着人是不打算休息的。得，接着找吧，反正休息也是休息的提心吊胆。”

　　一人弃之如敝履，他却视之如珍宝。

　　在乎总是捆绑着失去。

　　关霈俯视着他：“我们来聊聊关瑟。”

　　言律道：“你说了算。”

　　“关瑟的父亲，关渝洲，1973年生人，是霖溪市第四人民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关瑟的母亲，唐菁，1973年生人，在同一家医院做护士。两人于1999年7月26日深夜两点钟，也就是阴历六月十四，在自己家中被两个破门而入的凶手杀害。”

　　一沓展开的案卷，簇新的油墨，翻写着陈旧的时间。

　　关霈将文件夹调了个方向：“要瞧瞧案卷么？”

　　言律笑道：“又让我瞧？”

　　关霈道：“随你。”

　　“那我就不瞧了，”言律道，“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没什么意思。”

　　关霈道：“不好奇这个被怀疑和你是同一个人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么？”

　　言律想了一想：“还真不好奇。奇怪么？”

　　“不奇怪，”关霈道，“一个人若是早已知晓真相，自然不会再好奇了。”

　　言律避重就轻：“可是你却很好奇。”

　　“因为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你走上了这样一条路，”关霈叹息一声，“现在，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悲？或是欢？亦或均有。

　　“是么。”

　　“这起入室杀人案，很不幸，是一桩悬案，至今没有破获，”关霈道，“现场被清理过，但并不细致，凶手留下了两组脚印，也得以让我们推测出了凶手的大致体貌特征，一男一女。男性凶手，身高178公分左右，体重65公斤左右，42码鞋，年龄在20岁至25岁之间。女性凶手，身高165公分左右，体重45公斤左右，37码鞋，年龄在20岁至25岁之间。”

　　言律啧声道：“这个范围，可以把霖溪市三分之一的人都圈进来。”

　　“这案子本可能成为一个永远的悬案，”关霈缓声道，“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没有几个人还会记得一场被尘封了的悲剧。”

　　言律的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你的养父母，言飏与叶晓。在收养你之前，他们有过一个儿子，言峍。名字写起来同你的很像，生日也与你的一样，都是11月21日，只是他比你早出生一年。算起来，本应该是你的哥哥，”关霈顿了顿，道，“你有见过他么？”

　　“这话问的，简直没有意思，”言律翻了翻眼皮，“言峍在我见到他之前就已经死了，我去见鬼么？”

　　“我是问，”关霈将两份个人档案放在他面前，“在你的养父母家中，会经常看到言峍的痕迹吧？”

　　言律斜睨一眼：“这并不奇怪，我本来就是他的替代品。”

　　愈来愈近了。

　　“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言律瞧着他，目光却又散了开来。

　　“是你开始怀疑真相的那一天。”

　　言律语声飘着，没有重量：“什么真相？”

　　“孩子与父母的血肉连结，本就是天生的血浓于水。你虽从两岁起便被收养，但也多少明白言飏与叶晓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随着年纪增长，你想要寻找亲生父母的愿望愈来愈强烈。可是，每当你向他们问起，他们的反应总是很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反应过度。而往往你得到的，也只有谎言。”

　　言律仰起头，又去盯着那明晃晃的灯光。

　　“直到有一天，无意亦是有意，偶然更是必然，你终于知道了你亲生父母的下落。也正是从那一天起，言律再不是言律。”

　　关霈瞧着他，目中满是复杂难明的情绪，他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你的亲生父母，死于一场谋杀。而杀死他们的人，是你的养父母。”

　　头顶上的灯光，忽然跌进了那双空寂如无底深渊的眸。

　　深夜，被刻意收敛了的吵闹。

　　梦魇过后的孩子，贪恋那温热的亲情。

　　站在他们紧闭的房门外，终究还是没敢进去。却在转身之时，犹豫了一瞬。

　　不过是一瞬，却是那一瞬。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知道真相的！”男人的声音沉闷又仓皇。
　　“怕什么？人都死了多少年了，你不说我不说，还会有谁知道？”女人的声音，细软，沉稳的多。

　　“但咱们是在他面前动的手！”
　　“他当年才两岁，能记得什么？你能记得你两岁的事？瞧你这怂样，还杀人，谁信啊？”

　　“小点声！这是能说出来的话么？！当年要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言峍是不是因为你死的？你要是没贪睡他会摔下去？！我儿子要是还活着我会……”

　　“小点声行不行？！就隔了一堵墙。”
　　“嘁，这小王八蛋愈来愈不让人省心了。”

　　“唉，当年要是没去霖溪，也就不会见着他了，哪至于现在担惊受怕的。都怪他太像言峍了。”
　　“怕个屁！那夫妻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二十万换他个儿子都不愿意，再生一个不就完了？费这么多事，现在还得想个法子应付这小子！行了别他妈抖了！大半夜的发神经！”

　　闪电无声，横劈夜幕。

　　地上蓦然拖出影子，晃了一下，消失无踪。

　　噼啪，一道惊雷。雷雨的天气，说来便来。

　　“外面有人！”男人从床上跳了起来。

　　拉开房门，空荡的走廊。

　　“哪里有人？不就是雷电么，你反应也太大了。”女人抱怨着，却亦是难以平静。

　　男人怔道：“刚才闪电时，我明明在门下的缝隙中瞧见了一个人影。”

　　又是一道闪电。女人瞧着孩子关起的房门，眼底流转的晦光将男人惊出一身冷汗。

　　落雷。雨点拼了命地砸着玻璃窗。

　　床上的孩子，呼吸又轻又缓。

　　女人轻抚上他的脸：“这孩子，总是睡得特别沉。”

　　男人走上前来，俯身细细瞧着。又是一道惊雷，声音更大了。

　　孩子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皱了眉，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他先是一惊，而后愣道：“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在这里？”

　　清澈见底的眸子，不会骗人的眼睛。

　　女人瞧了他半晌，按着他躺下，笑道：“外面一直闪电打雷的，怕你一个人害怕，过来瞧瞧。”

　　孩子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怕打雷的。”

　　男人搡了搡他的脑袋：“睡吧，盖好被子，我们回去了。”

　　孩子笑得很开心，闭上了眼睛。

　　女人替他掖了掖被角，瞧了眼男人，慢慢站起身来。

　　房门被关上了。

　　雨点，像是要砸破玻璃。

　　闪电，劈进了孩子的眼中。

　　劈碎了的流光。

　　大睁着的眼睛，流光淌成河，湿了枕头。拳头堵着嘴巴，被牙齿啮出了血肉。

　　疼得发抖，怎么就停不下来。

　　光，熄了。

　　“言律最近怎么总是往外跑？”女人按着遥控，换了台。一台家长里短，看得津津有味。

　　男人来回翻着一本杂志：“十几岁的男孩子不都这样，一有空就在外面疯玩，别管他。”

　　“什么别管，”女人的眼睛盯着电视机，嘴巴不停，“上回考试又倒数。再这么下去，迟早……”

　　“才刚上初中，你想得也太远了。他成绩一向都不错，估计是刚换学校不适应，”男人笑道，“等他回来，我找他聊聊。”

　　女人哼了一声，瞧了会电视，突然又开口：“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有什么秘密。”

　　“是么？”男人漫不经心地应着，“什么秘密？”

　　女人哑了半晌，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总感觉他在躲着我们。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男人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不可能吧？”

　　“按理说是不太可能，”女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遥控器，电视机里来回调着频道，“就算他不相信我们，怀疑自己不是弃婴，但他连父母姓什么都不知道，上哪查去？”

　　男人点点头，拿起杂志，没半分钟又放下来：“但那件事是上了新闻的。他要是去查，也许会查到的。”

　　女人白了他一眼：“他没事去查那种新闻干什么？再说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查到了，没头也没尾，莫名其妙的，他能联系起来？”

　　男人想了一会儿，一时反驳不了，重新抄起杂志，心烦意乱地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