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该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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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了。落日酒吧客满为患。
灯光此亮彼暗。
最角落的一个卡座，灯光被调至最昏暗的一格。
萧安的脸映在杯底，模糊又晦暗。
“这么暗，你看得清么？”对面的沙发坐下一个人。短短的头发，四散的碎光描深了他的轮廓。
萧安瞧不清他的脸，只笑了笑。
“好久不见。”
“是啊，大半年了，”店主的目光落在萧安面前的酒杯中，“今天不打算喝？”
“今天，”萧安的手指轻触杯沿，“我是来同你道别的。”
店主僵了一下，坐直身体：“你要去哪里？还会回来么？”
“只是随便走走，”萧安的一把烟嗓浸了口酒，“当然还会回来，我妈还在这里呢。”
店主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另一只酒杯，倒满，一口气灌了多半下去。
萧安轻轻笑了一声：“不同我碰个杯么？”
店主瞧了他许久，终于开口：“言景，还是没有下落？”
手指顿了顿，缓缓滑过杯身：“言辰与林阿姨昨天的航班，现在应该已经在英国落地了。”
店主怔道：“言辰也放弃了？”
“他不可能再回来了，”萧安缓缓道，“他失踪那天，有人看到了他，说是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带着他走的。”
店主道：“他……”
萧安道：“上周，言辰收到了一条短信。”
店主道：“什么短信？”
萧安一字一字：“姐姐再见，我去找哥哥了。”
“是言景？！”店主愣住，“那……”
萧安垂着眼：“言辰立即拨了电话过去，电话接通了，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个号码很快变成了空号。言辰把自己关了一整天，出来后告诉我们言景不会再回来了，以后不必再找他了。”
店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没想到，言律……那个孩子，竟然会是幽灵。”
萧安端起酒杯，仰着脖子，全部灌了下去。
店主又倒了两杯：“听说言辰也指证了他。”
萧安的声音被裹在一片漆黑之中：“指证不指证还有什么分别，他已经听不到了。”
店主黯然：“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哗啦。
哗啦。
沉重的脚镣拖过地面。
萧安猛回头，死死盯着来人。
言律被两个高大健壮的男警夹在中间，手铐、脚镣将他束缚的无法动弹，只任由别人拖着他。
远远地，两人对视了。
萧安的手指捏出青白色：“言律……”
“萧安。”言律笑了笑。
萧安上前一步，被沈知非的胳膊挡住了。
关霈道：“带进去。”
秦曼走近玻璃，在萧安旁边站定。默默无言。
审讯室里的言律被扣在审讯椅里。关霈道：“先别铐他的手。”
两个警员愣了愣，却没说什么，只依言照做，而后分别站在言律两侧，随时戒备着。
关霈朝玻璃瞧了一眼，对沈知非道：“把言景带过来。”
玻璃外的萧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秦曼自萧安左侧换到了右侧，靠近门口的位置。
关霈半靠着桌子，俯视言律：“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萧安转过头来：“他答应什么了？”
秦曼目不斜视地盯着言律：“一个条件。言律要求见言景，作为交换，言律会告诉我们一些事。”
萧安呼吸不稳：“什么事？”
秦曼道：“抱歉，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
“你可以走快点么？”欢快又稚嫩的童音自观察室外传了进来。
萧安面上变了颜色。门又打开，林绮人出现在门口。
“林阿姨……”
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被沈知非牵着匆匆走过。
林绮人的脸颊明显地凹陷下去，她的眼珠迟滞的转了一下，极慢极慢地走到萧安左边。目光投向玻璃，她的身体颤抖起来。
言律抬头，笑笑地瞧着关霈。
关霈道：“开心？”
言律道：“替你开心。听说你们找到了林玄与李妍？”
“在林玄与李妍家里采集到的DNA标本，同沈知非被关着的那间仓库地下埋着的两具尸体的DNA是匹配的，”关霈淡淡道，“另外，当年在周亦宣家中发现的一堆不知来源DNA中，有一个与李妍匹配上了。”
“恭喜，”言律笑道，“不容易。”
“你确实很厉害，”关霈深深地瞧着他，“我们竟然没有找出一丁点你的痕迹。”
言律微微侧过头，耳朵对着门的方向：“我听到了言景的脚步声。”
关霈也听到了。一阵按密码的声音，门被打开来。
沈知非攥着言景的手，慢慢走进来。
言律的手指蜷了起来，目中似是有了些什么。
“他身上我又搜了一遍，只有这个糖果盒子，里头都是糖果，水果味的。”沈知非将盒盖打开。
言景伸着手：“还给我！你说过进来就还给我的！”
关霈点点头：“还给他。”
沈知非刚垂下手，言景一把抢了过去，抬腿就要往言律那边奔。
关霈扯住他的胳膊：“别着急。”
言景抬起头，狠狠瞪着他。
关霈笑了笑，牵着他一同走向言律。
言律静静地瞧着他，眸中暗如深海。
言景的眸子亮晶晶的：“哥哥。”
言律向前俯身。身后两个男警立即扣住他的肩膀：“别乱动。”
关霈挥挥手：“没事。”
两名警员将信将疑地松了手，站得更近了些。
言景又叫了一声：“哥哥。”
“小怪物，”言律的声音又轻又柔，“你做了什么？”
言景瘪了瘪嘴：“你生气了？”
言律点点头：“嗯。”
言景眨了眨眼睛：“那你会讨厌我吗？”
言律瞧着他，慢慢道：“不知道没有了我，你会怎么样呢？”
言景用力抓住他放在金属板上的手：“你说过要带我一起的！”
关霈向两名警员摇摇头。
言律的手抖了一下。他的眉毛皱了起来，声音有些异样：“我是不是毁了你？”
不只关霈，每个人的神色都是难以言明的复杂。
“可你也毁了我。”言律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言景的小手。
粗糙的手掌划过那细腻的皮肤。
“可我又怎么怪得了你？”言律惨然一笑，“错的是谁，我该怪谁呢……”
“言飏，叶晓，”关霈道，“我已经申请重审这个案子了。只要你协助我们，虽然追诉期……”
“关警官，”言律打断他，轻声道，“不重要了。”
顿了顿，又道：“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还是谢谢你。”
关霈皱了皱眉，心下隐隐有种异样之感。
“我的糖，带了么？”言律接过那只糖果盒子。
打开来，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言律捻起一颗，送到言景嘴边：“薄荷味，最后一颗。”
言景张开嘴巴，含了进去。舌下一颗红色的玻璃胶囊，关霈没有看见。
“哥哥，给你吃。”
言景踮起脚，他的脸靠近言律的脸，如血般的唇贴上了言律没有血色的唇，将口中的糖送了进去。
众人都愣住了。关霈一把扯开言景，目瞪口呆地瞧着两人。
言律将薄荷糖咬在牙齿中间，对关霈道：“要吃么？”
言景甩了甩胳膊，甩开关霈，又靠近言律。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言律将糖果含进嘴里，也瞧着他。
以血破开的新生，联结起扭曲的羁绊。
融进血里的罪，流淌在你我的心脏里。
爱，是原罪。
是我得不到的爱。
一颗透明如水晶的水珠坠入言景的手心。
言景呆呆地瞧着言律，伸出手去：“哥哥，你哭了。”
言律突然丢开他的手，将他用力一推。
言景毫无防备，直向后跌去。关霈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回头时，言律嚼碎了糖果，那双空洞的双眼竟闪动出了光芒。
戏谑，解脱。
关霈的心提了起来：“你……”
才说了一个字，言律突地咳了一声，似是吸不上气，而后又咳了一声，一口殷红的血喷了出来，溅了言景一脸，灼烫着皮肤。
电光石火间，关霈想到什么，大吼道：“沈知非！马上去叫医生！快把他解下来！把言景带出去！”
审讯室里登时乱做一团。沈知非用力拍着门，门被从外面打开，秦曼冲了进来，身后跟着萧安与林绮人。
言律被七手八脚地从审讯椅上解下来。他的身体剧烈痉挛着，缩成一团，口中溢出了白沫，混着殷红色的血。
言景尖声哭叫起来，死死扒着门框：“哥哥！哥哥！”
“言律！吐出来！言律！关瑟！”关霈使劲掐着他的嘴巴，双手探进去，想要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医生！人哪去了？！快点！！！”
言律停止了痉挛，一双墨如夜色的眸彻底黯淡下去。
林绮人软软地滑了下去。萧安慢慢走上前，哭喊、吼叫，他全都听不见了。一个提着药箱的人自他身旁冲过去，将他撞了个踉跄，他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水雾晕开了视线，瞧不清那张脸。
“我要走了，”萧安举了举酒杯，“九点钟的飞机。”
店主拿起杯子碰了碰：“回来了一定过来，最近在研制新配方。”
萧安在光影暗处笑了笑：“好。”
中秋，月轮亮得不像话。
沧山上的风吹下来，带着果木的清香。
沧山脚下，一座小小的孤坟。
一座合葬墓，一块墓碑。
关渝洲，唐菁。
“老关，就放在这里么？”沈知非蹲在地上，左右各夹了一只盒子。
关霈站在他身后：“放着吧。”
秦曼叹了一声：“这么做真的好么？把孟鹤青的骨灰和这盒子就这么放在这？”
“毕竟是亲人，”关霈轻声道，“还是让他们在一起吧。”
秦曼抬头瞧着月轮：“这一家人，生离，死别。到最后，死了，才能在一起。”
“虽然最后判了言律就是幽灵杀手，可到底是没有找到什么确实的证据，幸好言辰作了证，”沈知非将两只盒子小心地放下，摆在墓碑前面，“可惜只有死后判他的罪了。没想到他居然会用那种方式结束，言景也真的……唉。”
“我还是认为，言景不知道那胶囊里面是什么东西。他只是听言律的话把它带给他，”秦曼道，“你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了，他对言律的感情实在不一般。”
“可剩下的氰化/钾哪去了？还有言景，他究竟是被谁带走了？”沈知非打开其中一只盒子，“这两张照片也不知道孟奶奶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第一次打开的时候还不在呢。”
方形的木头盒子，刷了一层透明的亮蜡。三十厘米长宽，一个手掌高。
“我们走吧，”关霈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回去还能赶得上那家火锅店最后的营业时间。”
沈知非跳了起来，一把抢过钥匙：“我开车！再让曼姐开，我就跳车！”
秦曼飞起一脚，踢在沈知非屁股上。
“嗷，老关你管管她！”
笑声渐渐远了。
月轮移了一点，正照在墓碑前面。
木头盒子里并排着两张照片。
两张开心的笑颜，两个大大的笑容。
照片底，各有一行字。
关瑟，两岁。
言律，二十一岁。
月光，真亮。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该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