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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罪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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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这么做?”黑色的影子,面目模糊成雾气。
言律怔怔地:“什么为什么?”
黑色的影子更浓重了些:“你是放弃了么?”
言律闭上了眼睛。
黑色的影子钻入他的脑中,转换成图像。无底洞一般的大嘴一张一合,声音亦是黑色的:“他们本来什么都找不到的,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言律皱起眉头:“滚。”
黑色的声音贴住耳朵:“为什么?你放弃了?你又要视而不见了么?”
言律蓦然睁开眼,黑色的影子又站在他面前。
“你以为你可以像他们一样?可你明明就不想同他们一样。”
言律垂目不语。
黑色的影子咄咄逼人:“这世上的罪恶多到你无法相信,你该庆幸你能够如此无知又无恙的活着。”
言律的目光倏然将那黑影洞穿,心脏的位置。
“这话是你对我说的。你看,这里又疼了吧?”黑影低头瞧着那空洞,笑声虚无又缥缈,“我知道,你是累了。”
言律突然抓起手边的纸杯用力掷了过去,吼道:“别再烦我了,滚!”
门外那个秀气的男警员惊了一跳,忙朝内望去。只见言律呆呆地盯着墙角,那里躺着一只被揉皱了的一次性纸杯,水泼了一地。
“什么情况?”秀气男警瞧了一会儿,却不见言律再有什么动作,想了想,朝刑侦六组办公室走去。
门铃才响,大门便被拉开了。里面的人似是一直等在门边。
门外,木立着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回来了?”方予君松了一口气,“哎,绮人和言景呢?”
“妈。”不似往常的语调,不似往常的神情。
“怎么了这是?”方予君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不会是言律真的……”
一抹淡黄色飘了过来。
萧安本已打算开口,突然闭了嘴。
言辰急切道:“萧安哥哥,言景呢?”
萧安张了张嘴,移开了目光。
“你这孩子,说话呀!”方予君一把将他拉了进来,“先进来。”
萧安机器人一般地走着,走到沙发旁,呆呆地坐了下来。
言辰一路跟着他,惶然地瞧着他异样的表情:“萧安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言辰,”萧安的眼尾延伸出淡淡的红色,“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萧安哥哥,你不要吓我,”言辰晃着他的胳膊,“言景去哪里了?”
“萧安,”方予君抚着他的头,柔声道,“告诉妈,出什么事了?”
一声呜咽。萧安用一只手撑着额头,挡住了自己的脸:“对不起,对不起……”
方予君的手颤了起来:“什么对不起?你倒是说句明白话呀!”
“白昱……”
“白昱?”方予君怔道,“那姑娘怎么了?怎么还同她有关系么?”
萧安的头埋了下去:“她死了。”
“死……”方予君愣了足足半分钟,“怎么回事?”
“是……”萧安像是要溺水了一般,呼吸的很费力,“言景。”
方予君哪里想得到其中关节,只愈听愈糊涂。着急再问时,萧安终于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言景杀了白昱。”
咕嘟咕嘟,鱼缸里的鱼们吐着泡泡。
噼啪噼啪,一个个地破碎。
“你骗人!言景不会做这种事的……”白的吓人的皮肤,像一戳即破的泡泡。
“凶器上有他的指纹,”萧安没有看着任何人,“他自己也承认了。”
方予君跌坐下去:“他才八岁……”
言辰仰着脸,拼命摇着萧安的手:“骗人的吧?萧安哥哥,骗人的吧?!你在骗人吧……”
“还有一只猫。”
言辰激灵一下。
“那只猫,被折断了四肢,还挖掉了眼睛。也是……言景。”
墙角的鱼缸,咕嘟咕嘟,鱼吐着泡泡。
红色的泡泡。
惊恐的惨叫从客厅一直响到门口,房门被玩命般地拍着:“哥哥!哥哥!”
言律自睡梦中惊醒,一路冲过去,刚拉开门,便被言辰扑了一个踉跄。
言辰扑进他的怀里,抖如筛糠。
言律定了定神,蹲下身,扶着她的肩:“别害怕,出什么事了?”
言辰的眼泪泄了洪一般,上气不接下气:“小桃子……小桃子……”
言律先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人出了事,旋即不解道:“小桃子怎么了?”
言辰用力拉着他的手,似是要他出去。言律不明所以,只好任由她拽着自己。
一路到了客厅,言辰却不肯再走了,突然转回来,又将头埋进言律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言律莫名其妙,低头拍了拍她的后脑:“言辰,你这样我更是不明白啊。”
言辰吸着鼻子,背着身,手朝着客厅西南角的方向一指。
言律瞧过去,是鱼缸的位置。
鱼儿疯狂地吐着泡泡。
鱼缸里,猩红渗进泡泡。血红的泡泡。
鱼们绕着圈,一圈又一圈。圈底,尚未被洗涤干净的毛发随着水波柔柔晃动。
一双睁得大大的,不肯闭上的,圆圆的眼睛。
幽怨,恐惧,痛苦。被困锁在鱼缸中。
“哥哥?”言辰抬起头,唤着半晌没有反应的言律。
言律走上前,半个身子探进去,捞出了那小小的、湿漉漉的,已没有了生息的身体。
地毯濡湿了一片。
“小桃子……”言辰抖抖索索,想看又不敢看,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言律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哥哥,小桃子怎么会变成这样?”言辰不停地用手背擦着脸。
言律突然起身,朝着卧室的方向大步而行。言辰不敢一个人呆在客厅,慌忙追了上去。
只见言律径直推开了言景的房门,听得一声迷糊未醒的“哥哥”,还未及她奔到房门口,便见言律攥着言景的小手迎面过来。
更确切地说,是拖着。
言景哪里跟得上言律的步子,一路连跑带摔地踉跄着被拖到客厅,丢在了小桃子旁边。
言辰急忙去拉言律:“哥哥,你不要用力摔他呀。”
“你靠后,”言律将她向后推了推,蹲下身去,手扣住了言景的后颈,“是不是你?”
言景的脸一鼓一瘪,脸颊吹起一个泡泡,又破碎。
他瞧着言律。
无邪那堪无情。
言辰惶然道:“言景,是你么……”
言景又吹了一个泡泡:“它把我的模型咬坏了,还偷吃我的蛋糕。”
“言辰,”方予君抱住了那抖个不住的,单薄如纸的身体,喃喃道,“唉,可怜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日光凋零,星子再临。
期盼与否,无法驻足的时间。
“他开口是迟早的事了。我明白,一定尽快给您个结果。”关霈挂了电话,屈起拇指,用指骨用力压着太阳穴。
“沈副局长也进山找人了?”一杯水和药片出现在面前,“还没有消息?”
关霈摇摇头,嚼碎了药片:“沧山山高林密,岔路繁多,本就不好寻人,入了夜更是难上加难。”
秦曼提着一颗心,愈加烦躁。水杯被顿在桌上,洒出了大半。
“走,”关霈的指尖碾过一摞文件,“提审言律。”
“你看言律养父母的资料,”秦曼收拾着需要带去的文件,“看出什么问题了么?”
关霈哑然半晌,轻轻说了一句话。
秦曼怔住,惊愕地瞧着他。
顶上刚换的灯,明晃晃地,要将人的眼泪刺出来。大团的白光,剥离成线条,一丝丝地扎进去,却被分毫不剩地吸食殆尽。
留不住光的眼睛。
关霈在对面坐下来,静静地瞧着他。
他想起另外一双眸,一双只瞧得见光的清澈眸子。
罪,千万形状。如何言说。
是谁在吞噬着谁?
或是,另一种意义之上的“拯救”?
秦曼抬起手,正打算拍两下桌子,却被关霈按住了。
世界被糅成白色,视线落过去,却又如影随形地附上一团黑影。
追着光,却甩不脱身后的影。
人,立于其中。
“不怕眼睛坏掉么?”
“真奇怪。”言律的眼睛始终未眨一眨,只那么仰头盯着。
关霈道:“奇怪什么?”
言律轻声道:“为什么明明畏惧着光的人,却偏偏渴求着光明呢?”
关霈瞧着他:“你害怕光么?关瑟。”
一丝微光倏然在眸中流转过去。言律笑了笑,终于回正头来。
关霈按下心中讶异的情绪:“你似乎一点也不吃惊。”
言律瞧着秦曼:“你似乎很吃惊。”
秦曼冷冷道:“你早知道我们会查到关瑟?”
言律笑了一声:“我又不是算命的。”
秦曼盯着他,蹙眉道:“你知道那张照片的事?”
言律一脸莫名:“什么照片?”
“别着急,一件一件来,”关霈拿起一张身份证登记信息的复印件,“你承认,关瑟就是你了?”
言律扫了一眼,道:“我的钱包不是被你们收走了么?里面有身份证,你没有看?”
关霈道:“钱包里只有言律的身份证。”
“对啊,”言律笑道,“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关霈将复印件放在他面前:“那关瑟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言律拿起来认真地瞧着,似是觉着很有意思,“长得同我很像,莫非是我有个不为人知的孪生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