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61、轮回无间

　　“言律，餐厅订好了么？客户快到了，一会儿接到人直接过去。”一个头发稀疏，衣着得体的中年男人自出租车下来，不放心地问。

　　“订了，就等他们了，”言律递上一只黑色的文件袋，“文件都打印好了。”

　　中年男人拉开文件袋翻了几下：“啧，都跟你说了把合同也带上，说了白说。”

　　言律怔了一下：“我马上回去取。”

　　“算了算了，还是我去吧。正好我有东西还要上去拿，”中年男人将文件袋朝他怀里一塞，“你在这里等着，人到了马上通知我。”

　　不等言律应声，人已经匆匆奔回了酒店。

　　灰色的建筑切割开不怎么纯净的蓝色天空，马路上鸣笛声一阵紧着一阵。

　　又一天忙碌又平常的日子。同他们一样。

　　那股子令人麻木的腥味又淡了些。空气有点呛，但是很好。

　　一段旋律缓慢的童谣挤退了满耳的喧嚣。言律有点意外，接了起来：“言辰？”

　　另一边没有声音。

　　言律等了一会儿，开口道：“言景么？”

　　“哥哥。”

　　言律朝酒店门口瞧了一眼：“嗯？”

　　“哥哥。”

　　“嗯，”言律道，“想要什么东西么？下周一我就回去了。”

　　“哥哥。”

　　言律听出不对劲来：“你怎么了？”

　　又没了声音。

　　“还记得怎么打开摄像头么？”言律走到花坛边缘，“让我看看你。”

　　一声似有似无的抽噎，屏幕上映出半张脸来。

　　言律僵住了。

　　他很少看到言景哭。只有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言景的哭，没有声音。

　　“你怎么了？！”

　　言景瘪着嘴：“我讨厌他！”

　　“谁？”镜头一晃，言律的眼皮跳了一下，“别动！”

　　镜头定格了。

　　“往下。你的脖子，把衣领解开。”

　　淡青色的，手指的形状。

　　血液霎时被烧至了沸点。

　　“是谁？！”

　　隔着屏幕的一大颗眼泪，砸得言律不堪重负。

　　“你今天去了哪里？”

　　那么稚嫩的童音，却已是失掉了什么：“去补课了。”

　　“李秋阳？”言律有些站不住了。他的腿又酸又软，只好慢慢蹲了下来，“他对你做了什么？”

　　言景没有说话。但那种表情，他曾见过一次。

　　为什么又是你。

　　为什么又是我。

　　被丢入无间的，真的只有罪人么？

　　加诸于你身上的恶，是源自你的罪，还是我作下的孽？

　　惩罚的是你，还是我？

　　为什么，我们还是逃不出？

　　“哥哥，我讨厌他。”

　　浓重的血腥味直呛进喉咙，比酒还要烈上几分。

　　原来，这股味道一直都未曾消散过。

　　怎么自己竟突然闻不到了呢？

　　“言律，你发什么呆？”手中的文件袋突然被抽了去，“人都来了，你在这做什么？！”

　　一张带了怒色的脸。刻意被拢起的头发，意图遮住那一片被生活磨平磨光了的羞耻。

　　“哎，回神了！”脑袋与文件袋撞在一起，不轻不重。

　　言律抬起眼。

　　怒色的脸凝固又变形，添了几分惊惧：“你怎么了？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失了魂。

　　愤怒又惊惧的脸上，再加上一层不耐与埋怨：“快点，别耽误工作。”

　　丢了魄。

　　“随便你吧。”油彩般的脸离开了，甩下了鄙夷与莫名。

　　白日到黑夜，无意识地，倏忽而过。

　　不知身在何处。

　　茫然间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几乎难以觉察的细微感觉。

　　又是一张愤怒的脸：“麻烦你走路看着人行么？！”

　　言律拦住了他。

　　这张愤怒的脸也变了，故作镇定地掩饰着惊慌：“干什么？”

　　“东西还给我。”

　　惊慌中又带了恼羞成怒：“什么东西？”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银行卡，只有我的身份证，对你没用。还给我。”

　　“什么身……”说不下去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再说下去了。

　　本能的反应，逃。但未能逃开。

　　言律接住丢过来的钱包，也顺手钳住了对方的手臂。

　　“我已经还给你了！”

　　言律颇为研究意味的打量着他：“给你个大大方方拿钱的机会。”

　　那人异样地瞧着他：“兄弟，开玩笑呢？放我走吧，以后见了你绕道就是。”

　　言律轻笑一声：“你看我像是开玩笑么？不愿意算了。”

　　那人犹疑一阵，紧追几步：“杀人放火的事我可不干。”

　　“你也做不了。”言律冷冷道。

　　那人冷哼一声：“说吧，做什么，能给多少钱？”

　　“乍一看，你同我还挺像的，”言律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你叫什么名字？”

　　“林玄。”

　　淡金色的暖阳在脸颊上晕开一层，睫毛扇动着纯真，勾连起纯粹的欲望。

　　李秋阳瞧得入了神，忍不住拨了一下。

　　言景躲了开去。恐惧，不解。

　　情欲晕染开来，言景的脸被按在透明的玻璃桌上，变了形。玻璃上的倒影，令言景想起了一幅画，扭曲的线条，无声的呐喊。

　　他又开始发抖，瞳仁里倒映出黑白画面。

　　尖锐又急促的门铃声惊破了即将肆虐的罪欲。

　　李秋阳一动不动，耐心地等着。

　　那恼人的声音却总不肯停。他放开那毫无抵抗力的猎物，冲到门边，眼睛对上了猫眼。

　　那一瞬，对上了死神的眼睛。

　　身边突地挤过一个小小的身体。失神惊惶间，门已被打开来。

　　黑色的死神，缓缓走了进来。

　　“你……你是谁？”

　　那双眼睛，没有人间的光影。

　　“厨房在哪里？”

　　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李秋阳愣怔着，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哥哥。”言景竟拉住了那人的手。

　　那人低下头，细细地瞧着言景。

　　李秋阳瞪着眼睛，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你是言律？！你不是在北京出差么？你这道疤是怎么……”

　　“厨房在哪？”那人又问了一遍。

　　李秋阳松了一口气，抬手一指，可总觉着哪里怪怪的。

　　那人径直朝厨房走去，路过阳台时，瞥见那摞捆起来的废报纸：“这条绳子借我用一下。”

　　说罢，也不管李秋阳同意与否，径自将细麻绳解了下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李秋阳追到厨房，打算问个明白，却正对上那人翻着花样地丢着手里的一样东西迎面走来。

　　一把锋利尖长的水果刀。刀身一转，亮白色的冷光。

　　那人瞧着言景：“你到卧室里去，把门关上。”

　　言景摇摇头：“不要。”

　　那人语声冷了几分：“快去。”

　　言景不说话了，也没有动。

　　那人不由分说，提着他的后领，直接将其拖进了卧室，关上门。但那人站在门口，并未立即离开。果然不出所料，门又被从里面打开了，言景抬着头：“哥哥。”

　　那人一言不发地瞧着他。言景瘪了瘪嘴，门又关上了。

　　“言律，”李秋阳心里没底，又琢磨不透他的来意，勉强笑道，“你这是搞哪一出？”

　　那人缓缓转过身，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手里的细麻绳：“你也尝尝动不了的滋味，好么？”

　　李秋阳怔道：“什么意思……”

　　那人一步步走上前：“在我来之前，你在做什么？”

　　李秋阳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后退：“我，我在给言景补课。你知道的啊。”

　　那人的笑声令他脚底发麻：“补课？补课需要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桌子上么？”

　　李秋阳咽了口唾沫，手心不停地渗出汗来：“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把他按在桌子上？”

　　那人似是懒待再废话，几步便到了他面前。李秋阳大惊之下，侧身便逃，却被狠狠顶在墙上，冰凉的刀刃贴住了喉咙。

　　李秋阳抖如筛糠：“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那人略松了松手，将绳子一踯：“自己绑起来。”

　　李秋阳一面拼命摇头，一面四下里偷偷张望着：“不，不……”

　　还未及他找出什么，措不及防间，肚子被重重踹了一脚，一口气险些没有倒过来。疼痛与惊恐骇掉了他大半的力气。他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刚刚翻过身，又被那人一脚踩住后背，直踩得他撞在地上，而后嗓子一紧，细麻绳套在了脖子上。

　　李秋阳拼命挣扎起来。无奈身体受制，始终敌不过那人的力气，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人一脚将他踢翻过身，膝盖顶着他的肚子蹲了下来。

　　李秋阳挣扎不得，又顺不上气，艰难道：“求，求你……你放了我。要什么，我都给你。”

　　水果刀在他的胸口虚划着：“你能给我什么？”

　　李秋阳看到一线希望，又哭又笑的表情：“我有存款，有……”

　　那人打断他：“没意思。”

　　李秋阳不甘心，立即道：“那你要什么？只要放了我……”

　　“你碰过多少孩子？”刀尖又抵到了他的喉咙。

　　李秋阳张了张嘴，嗓子里憋出一声哭腔。

　　“好吧。”水果刀举起来，朝着心脏的方向。

　　“三个！只有三个！”

　　刀势停了。

　　刀又被悬起：“碰过言景几次？”

　　“只有一次。真的，只有一次！以后我再也不……”

　　血，又绽成了烟花。

　　卧室的门被悄悄打开，小小的人儿奔了过来，歪着脑袋瞧。

　　一朵血花。

　　“哥哥，你生病了么？”

　　那人没有反应，只呆坐在地上。

　　“你在发抖。”圆圆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