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60、堕天使

　　林绮人蓦地睁圆了眼睛，手臂下意识地挡在言景身前：“干什么？！”

　　萧安惶然。身体里像是被什么生拉硬扯着，五脏六腑，连带着一齐被迫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摆脱不去的窒息感。

　　“言景，”关霈手心朝上，“把你的手臂伸出来给我瞧瞧好么？”

　　林绮人抱住言景，警惕地瞪着那只手的主人。

　　关霈的手垂在桌上：“那就麻烦你自己卷起他的袖子瞧瞧，两条手臂上是不是有很多抓伤？”

　　萧安的脸色倏然变了。林绮人也好不到哪去：“我为什么要看他有没有被抓伤？”

　　关霈瞧着两人的反应，又瞧瞧从头至尾神游在外的言景，一时也说不上来是种什么心情。他将文件夹里的另一张照片抽了出来。

　　林绮人险些吐了出来。她触电般将照片甩了回去：“这是什么？！”

　　“这是受害者家里养的一只猫，”关霈将照片抄住，“先是被折断了四肢，然后又挖出了……”

　　林绮人挥着手，想要将那些话赶出自己的脑袋似的：“别说了，不要再详细描述了！”

　　关霈并未停下来，反倒提高了音量：“它的眼睛被活生生地挖了出来！它是只才出生几个月的小猫，哪有力气反抗得了一个恶意要伤害它的人？！它只能拼命挣扎，用爪子，用牙齿，反击那个人！但它无能为力，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它的主人！”

　　林绮人目光呆滞，抱着言景的手臂却颤抖着松了开来：“你在说什么啊……”

　　“言景，”关霈一字字沉声道，“手臂伸出来。”

　　就在言景抬起手臂的时候，萧安突然按住了他：“这又能说明什么？”

　　关霈的眼中是他无法直视的利芒：“小猫的爪子里留有凶手的皮屑与血迹，杀害白昱的那柄刀上也有凶手的指纹。”

　　“荒唐，”萧安想要反驳，语声却没有丝毫力度，“他能杀的了一个成年人？”

　　关霈道：“那就让我们取证，还他一个清白。”

　　林绮人倏地站起身，拉着言景要走。

　　“组长，”米粒探头进来，犹豫着道，“你要我结果出来立即通知你。要不你先出来一下？”

　　关霈道：“你说吧，他们也需要知道。”

　　“哦，”米粒走了进来，递上一份检测报告，“那只半满的牛奶杯里发现了安眠药的成分。家属同意做尸检了，受害者的胃里也检测出来同样的成分，她是被下了药后杀害的。尸检报告要晚一点，晴姐让我先通知你目前的发现。”

　　“牛奶很好喝。”

　　言景冷不丁地丢出一句话。

　　引线，被点燃了。

　　林绮人腿一软，摔回了椅子：“言景……你刚刚说什么？”

　　关霈蹲下身去，拉起言景的两只袖子。十几道红色的抓痕，一道一鞭，下了死手，抽打着萧安与林绮人。

　　米粒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张无辜的、不知何为恶的，孩童的脸。

　　“哎，换班了，”一个剃着短短寸头，小眼塌鼻的年轻男子甩了甩手上没擦干的水，“七点了。”

　　另一个窄脸细眼，长相颇为秀气的男警松了口气，抻了两下腰：“可算下班了，我得赶紧走了，晚上约了朋友呢。”

　　寸头男警打趣道：“什么进度了？有没有……”

　　秀气男警愣了一下：“去你的，我是去喝同学的喜酒。”

　　寸头男警哈哈一笑，玩笑几句，并不再探究。倒是秀气男警压低了声音，脑袋朝金属门一歪：“里面的，真是那个幽灵杀手？”

　　寸头男警收起嬉笑：“你听谁说的？”

　　“这还用得着听说么？”秀气男警嗤笑一声，“每天这架势，还不够明显么？想想就知道了。”

　　寸头男警朝玻璃内瞧去：“没判之前，别到处乱说。”

　　“知道，”秀气男警摆摆手，“走了啊。”

　　天色渐晚。秦曼神色焦急，抄起话筒，迅速地拨着号码。

　　熟悉的脚步声自门外由远及近。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关霈朝她举了下手机，按掉来电：“刚送走沈副局。”

　　“他去霖溪了？”秦曼情绪黯然，递上一个平板，“你要的资料。还有，鉴定结果出来了……”

　　关霈瞧着她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两人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秦曼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唉，进去吧。”

　　细碎的哭声戛然而止。林绮人倏然而起，崩溃道：“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可能是言景？！他才八岁，怎么会杀人？！”

　　萧安远远地坐在角落，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在言景身上。

　　言景则趴在桌上兀自出神，吭哧吭哧地嚼着糖果，两条腿一晃一晃。

　　关霈两人坐了下来：“萧先生……”

　　萧安目光木然，截口道：“我不出去，我要听。”

　　秦曼朝关霈瞧了一眼，没说什么，翻开了本子。

　　“鉴定结果出来了。”

　　语言本身，就带有审判的意味。

　　“经比对，小猫指甲上的皮屑血迹，以及现场发现的凶器与牛奶杯上的指纹，均属于言景。”

　　萧安目中的光彻底熄了下去。林绮人费力地转过头，那眼神，像是在瞧着一个天外来物。

　　而那被包围在所有情绪与情感中心的“肇事者”，只是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眸子，仿佛世间所有的光明都流转其中。

　　那炙热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光明。

　　关霈几乎忍不住想要抚上那双眸子，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瞧一瞧。

　　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光明，就连黑暗，亦甘愿俯首称臣。

　　最圣洁的恶魔，最纯粹的罪孽。

　　天生的，堕天使。

　　“言景，”关霈将糖果盒子移开一点，“你看着我。”

　　“不要动我的糖！”言景欲将糖果盒子抢过去。

　　关霈压着不松手：“糖吃多了，会蛀牙。你哥哥有没有告诉你？”

　　言景哼了一声，瞪着他，使劲扒着关霈的手：“还给我！”

　　关霈沉声道：“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还给你。”

　　言景不依不饶，大声叫着：“你先还给我！”

　　“安静点！”关霈突然发了火。

　　言景闭了嘴。他蓦然发现，对面那个人的眼神，变了。

　　他想到了哥哥。

　　可又与哥哥不同。这个人，叫他没来由地觉着害怕。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言景跳下椅子，用力推着关霈的手：“还给我！”

　　“关霈，把糖给我。”秦曼将糖果盒子拿了过去。

　　言景立刻换了目标，张牙舞爪地去抢，却被秦曼将两只手钳地死死的：“我可不是能够任你欺负的小姑娘，这里更不是让你耍脾气的地方，乖乖坐好！”

　　言景上了脚，恨恨地踹着秦曼的腿。

　　林绮人终于崩溃，捂住了脸，眼泪簌簌而落。

　　萧安默然走过来，却被关霈按了回去。

　　“想不想见你哥哥？”

　　言景停了脚，无奈手被秦曼箍着，只得用力扭过半边身子。

　　“秦曼，先放开他。”

　　秦曼一松手，言景便朝他挨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关霈低头瞧着他：“想见哥哥？”

　　言景点点头。

　　关霈道：“那你要听话。”

　　言景点点头，又摇摇头。

　　“在家里，你听哥哥的话，”关霈又道，“但这里不是你家，所以你要守这里的规矩，懂么？”

　　言景摇摇头，又点点头。

　　关霈道：“你哥哥有没有给你的规矩？”

　　言景点点头。

　　关霈道：“那这里也有这里的规矩。他要听话，你也一样要听话。”

　　言景靠近他：“只要我听话，就能见到哥哥？”

　　干干净净的小脸。

　　“那你就按照这里的规矩，”关霈拍了拍桌面，“先坐好。”

　　言景瞧了瞧关霈的手，又回头瞧瞧被秦曼拿走的糖果盒子。

　　秦曼将盒子放在桌上压着：“你守规矩，好好回答问题，我就还给你。”

　　言景撅起嘴，想了一会儿，又跳上椅子，七扭八歪地坐着。

　　“坐好，看着我。”关霈瞧了眼林绮人，后者木怔地望着言景，脸上不停地淌着泪。

　　秦曼默默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两张照片，带着血的颜色，又被摆了出来。

　　萧安想转过头，却是动弹不得，他拼命控制着自己瞧向照片的冲动，可不由自主地，瞧了过去。

　　关霈的每一个字都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言景，这个女孩子白昱，是你杀的么？”

　　言景只瞧着他，不说话。

　　关霈敲了敲桌子：“看着她。”

　　言景低下头瞧着。

　　“你认得她么？”

　　言景点点头。

　　“什么时候认得的？”

　　言景又抬起头，睫毛扇了扇：“在医院。”

　　“你讨厌她？”

　　言景哼了一声。

　　“为什么讨厌她？”

　　言景又哼了一声。

　　关霈同他对视着：“她欺负你了？”

　　言景鼓起脸：“没有。”

　　“噢，”关霈慢慢道，“那她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言景的眼神变得厌恶。

　　关霈瞧着他，道：“她做了什么？”

　　言景恨恨道：“她总是缠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