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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无处安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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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的日光,提醒着混乱的时间。
食物犹在蒸腾着热气,香味刺激着饥饿去回应。
半梦半醒间,沈知非感觉有人似乎替他掖了掖被角,睁开眼时却不见人影。刷了牙,洗了脸,盯着米粥与包子,呆坐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
刚才应该是瞧见了阳光,又过了一天么?
“言景是个可爱的孩子,长得很招人喜欢。”
言律勾了嘴角。
“特别是招某一类人的喜欢,”关霈在桌上划过一张照片,“这个人,还记得么?”
中年男人,银发,轮廓深邃,典型的欧美长相。
言律目光扫过,恍了一下神,似在回忆着:“记得。”
“他是个被通缉的恋童癖罪犯,专对五六岁的小男孩下手。偷偷想法子逃到中国后隐瞒身份,在落城市九章区儿童福利院当了英文教师。他在那里呆了四年,至少有六个小男孩受到了他的侵害,其中就包括当时还不到六岁的言景。”
言律静静地听着:“我知道。”
“这也是你带他离开那里,要罗棣收养他的原因么?你想保护他?”
言律反问:“难道不该保护么?”
“但就在你带走言辰与言景的前一天,这名外教意外死在了自己的家里,死因是哮喘病发作。”
“虽然这么说可能对我更加不利,但我还是想说,”言律缓缓道,“那种人死了,没什么不好。”
关霈不置可否:“外教死亡当天,言景恰好不在儿童福利院。据当时的笔录,是你将他带出去玩了。”
言律略加回忆,点了点头:“嗯。”
“调查结果是自杀。他的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非常干净。除了他本人,竟然找不出第二个人的指纹来。”
言律点点头:“嗯。”
“但奇怪的是,在那个几乎找不出一丝灰尘的家里,冰箱里的食物却大半都过期了。”
言律面露意外之色:“确实奇怪。查出原因了么?”
关霈瞧着他:“现场并未找到更多有用的痕迹,也没有目击证人,线索就那么断了。”
言律又点了点头:“嗯。”
“吴韶,杜尽欢,”关霈的语气突然不再和善,“这两个人你认得么?”
没有重量的空气,却有了令人难以摆脱的滞重感。
言律回答得很快:“算不上认得,只见过一次。他们是曾打算收养言景的一对夫妻,我记得他们有一个女儿。”
不等关霈开口再问,言律又接道:“我找他们,同你们一样。是同一个目的。”
秦曼忍不住道:“你知道后有什么想法么?”
言律道:“我该有什么想法?”
秦曼皱眉道:“他平时是怎样的?是不是易怒易冲动,暴躁之下甚至会攻击别人,做了错事也从未有羞耻心,撒谎成性?”
言律的目光落在关霈缠着纱布的手臂上,轻轻道:“他是个很特别的孩子,是个好孩子。”
“这个孩子,”关霈沉声道,“有反社会人格障碍。”
“也许吧,”言律反应不大,“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秦曼道:“在李秋阳一案中,他很可能就是你的共犯。”
“就算我是幽灵杀手,”言律道,“言景能帮我做什么?看着尸体?为何不直接带他走,反而要再多等两个小时?为了等萧安么?”
“不错,”关霈道,“你就是在等萧安。”
言律失笑:“就为了捅他两刀?万一失手杀了他呢?”
“你不会杀了他。没有杀他的必要,而且你需要用他来完成你的不在场证明。”
言律不以为然:“直接走人不是更省事?非得多此一举?”
“六点半至七点,正是人流量的晚高峰,天也没有黑,那时候离开难保不会留下目击证人,”关霈身体前倾,“再者,当天本就是七点钟补课结束由李秋阳送言景回去的。你自己离开可以,但言景得留下,直到萧安等不到人去接他。你需要保证案发现场不出一点问题,所以你也只好留下。”
“这番说辞,可是要伤萧安的心,”言律道,“我若真想杀人,为什么非得找李秋阳不可?大可以找一个同自己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如果不是李秋阳,或许我们永远都抓不到这个幽灵。这也是我的疑问,”关霈道,“消失了整整两年,为什么又开始了?”
“我也很想知道,”言律将后半句的第一个字读得很重,“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罪恶?
为什么躲也躲不开?
绝望么?
真疲倦。
那尽力掩去的疲累,无处安放。被关霈捕捉了去。
“李秋阳对言景动过手么?”
言律的嘴唇轻轻抿着,目光失了焦。
“这一次,你做得很仓促。你本可以做更好的安排,不必将言景与萧安都牵扯进来。”
言律闭上眼睛。他的呼吸,仍是又轻又缓。
“杀死杨钧,是因为罗棣的死,是么?”
言律睁开眼,微微笑着。
关霈的视线始终未离开他:“幽灵杀手突然停手,正是你遇到罗棣之后。”
“你很会猜,”言律叹息道,“可惜,只是在猜。”
关霈道:“这么说,我猜得不错了?”
言律撇撇嘴:“这我可不知道。找证据,是你的事儿。”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电子锁应声而开,龚易青闯了进来。
秦曼发作道:“正审着呢!”
“不好意思,”龚易青摆摆手,神情异常紧张,“但你们得出来一下,有急事。”
关霈瞥向他的左手,一个白色的信封。
门在身后关上。谁都没有瞧见,言律的神情。
“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信,是寄给老大的,”龚易青迫不及待地将信封横在两人面前,“你们看寄件人。”
没有寄信地址,只有一个寄件人的名字。
秦曼惊呼出声:“沈知非?!”
关霈一把夺过来,撕开了信封。
里头只有一张相片,颇有些年头的相片。三个人,一男一女,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
关霈一手拿着信封,一手拿着照片,凝眉瞧着。
“信封上有邮资已付的戳,在霖溪市,”龚易青面露喜色,激动道,“难道这小子没事,还给我们寄了这么一封信?!”
“但笔迹不是沈知非的,”关霈将相片翻到背面,一片空白,“照片上的人也并不是他的家人。”
“关霈,照片给我,”秦曼突然将相片抢过去,对着审讯室的玻璃举起来,“这女的,像不像……”
“不会吧……”龚易青眼镜都要掉下来,“我去,最近怎么总出现这种诡异的照片?”
“易青,你去追一下这封信的来源,看看能追到哪里,”关霈快速思考着,“秦曼……”
“我试试查这张照片,”秦曼道,“但不能让我大海捞针吧。”
关霈盯着玻璃另一端的言律,道:“先试试失踪人口。查二十……不,二十五年以内的。”
言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悄悄将萧安的手机放回原处,背上书包出了门。
一个小时后,方予君接到了萧安火急火燎的一通电话:“妈,言景回去了么?!”
“回来了啊,不是你送他回来的么?”方予君回头瞧了眼齐齐看向她的林绮人与言辰,“没一会儿就又出去了,你没在楼下等他?”
萧安那头一阵嘈杂:“他回去干什么了?有没有说去了哪里?”
方予君心生不安:“一回来就进了言律的房间,关上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没说去哪儿啊,没同你在一块么?”
“没有,”萧安顾不得洗脸,胡乱套上外套,“我记得他带了手机……我先挂了,等找到他再打给你。”
方予君走远几步,压低声音:“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萧安安慰道,“估计就是出去玩了。你先别同林阿姨讲,我找着他马上告诉你。”
言景按掉又一次拨进来的来电,直接将手机关了机,冲马路对面挥了挥手:“白昱姐姐!”
“你就在那里别动,我过去!”白昱在对面喊。
交通灯变绿,白昱一路小跑过来。
言景抬起头,小奶音听得人心里痒痒的:“白昱姐姐,你今天不上班么?”
“你说找我有急事,我就请了假,”白昱向他身后瞧去,“萧安呢?”
言景道:“我自己来的。”
白昱愣了愣:“你自己来的?萧安知道你来……”
“就是萧安给了我你的号码,”言景有些不耐烦,不想再说这个话题,“是我自己要找你的。”
白昱意外道:“找我?”
言景吸了吸鼻子,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
“别哭别哭,没事的,”白昱蹲下身,“发生什么了?”
言景瘪着嘴巴:“你能收留我一天么?我可不可以去你家里?”
“当然可以,”白昱摸不着头脑,“不过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么?”
言景揉着眼睛:“我想哥哥了。”
白昱默然,目光垂了下去。半晌,牵起他的手:“我们走吧。”
言景抬起头,瞧着她,笑了。
哥哥,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