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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殊途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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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安后背一凉,险些腿软。
除夜行者外,万物皆眠的时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声控灯熄灭着。萧安开了手机上的电筒,轻手轻脚地走着。转过一个折角,便是家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白惨惨的灯光,照在那张白生生的脸上,一双亮得吓人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萧安的大脑几乎脱线:“我靠!你怎么在这儿?!”
门口的一小块门垫上,坐着小小的言景。抱着膝盖,背着书包,抬起头默默地瞧着炸了毛的人。
萧安将他提了起来:“林阿姨送你来的?还是我妈?她们人呢?大半夜的,就这么把你撂这儿了?也不怕出事?怎么想的?!”
言景被他老鹰捉小鸡似提进了家,落地后幽幽一句:“我自己来的,她们不知道。”
“你自己?!”萧安眼睛都直了,“现在是半夜三……都快四点了,公交地铁全部停运,没人开车送你,十几公里你怎么……”
“我不会叫出租车么?”言景撇撇嘴,一脸嫌弃,“有没有脑子,笨蛋。”
萧安一口气梗在心口,勉强忍住没有发作,泄愤一般地在手机上打着字:“我先告诉他们你在我家,不然第二天非得让你吓出毛病来不可。等会儿再修理你!”
言景跳上沙发,晃起了腿。
“萧安,你去哪里了?是去看哥哥了么?”
“过来!”萧安丢掉手机,“为什么自己跑出来?!”
言景温顺地站着:“她们一会儿哭,一会儿叹气,听着烦。”
“你……”萧安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搡着他的脑袋,“想干什么啊你!”
言景一反常态地没有反抗:“我想要哥哥。”
萧安一瞬失神,满肚子的怒气一下子散了个干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情绪,捉也捉不住。
“我看见你同那个女的一起走了,你们是不是去找哥哥了?”
“女的?白昱?我们……”
言景截口:“我也要去!你带我去!”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要我带你去找言律?”萧安不由叹气,“但现在没人能见得到他。”
“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自己去。”言景的目光一下子失去了情绪,转身就走。
“给我回来!你去有什么用?!”萧安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他是杀人嫌犯,警察不会让你见他的!”
言景犟着身体,冷冷道:“被杀是他们活该,凭什么要带走哥哥?!”
“你说什么?!”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萧安下了死力气,“什么叫被杀了活该?!谁教你的?!”
言景疼得直皱眉,却硬是不说一个字,只是目光愈来愈冷。
萧安瞧着他,心里头突地凉了下去。哑了半晌,艰难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言景紧紧闭着嘴。
萧安的手上愈加没了轻重,语声却是有气无力:“在李秋阳家。那个凶手,你……你认不认得?”
言景仍是不开口,目中却浮起了隐隐笑意。
萧安的手颤抖起来:“说话!”
言景吸了吸鼻子:“萧安,疼。”
萧安似被击中,目光与声音都很远:“你从来不叫我哥哥,只叫我萧安。”
言景道:“我只有一个哥哥。”
“有一次,你却叫了我哥哥。”
言景满是迷惑,努力回想。
“就是那天,”萧安的指骨泛出了淡青色。言景觉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像是被铁钳拧着,先是疼后是麻,过了电一般,“我们被那个凶手追。他捅了我一刀,你叫我萧安,又叫了一声哥哥。你……是在叫我,还是叫他……”
言景恍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却道:“我不记得了,当时我太害怕了。”
“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一本历史书你都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会记不住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萧安嘶声道,“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是不是言律?!”
言景又长又密的眼睫毛沾了水珠:“我不认得他。”
“你为什么要叫他哥哥?!”
言景瘪着嘴:“我叫的是哥哥,又不是他。”
“你……”
“我害怕,想哥哥不可以么?”言景似是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个不停,“胳膊好疼。”
萧安无措地放了手:“我该相信你么……”
言景挣脱了禁锢,立即朝大门跑。萧安只一两步便拦住了他:“你去了也是白去,不会让你见他的。”
言景置若罔闻:“我要带他回来。”
“那里不是你家,你想带回来就带回来!”萧安生怕再弄疼他,只虚拦着,“你就别再让我担心了成么?”
言景仰着头:“他要怎样才能回来?只要证明凶手不是他,他就能回来了,对么?”
萧安还未说什么,言景又道:“是不是如果又有人死了,凶手就不是他了?”
萧安简直无法相信言景会说出这些话来:“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言景犹在兀自想着什么,清亮的瞳仁暗下去,又亮起。他笑了,很开心地笑。
萧安的心里发了毛:“你笑什么?”
言景鼓起脸颊:“我困了,要睡觉!”
萧安瞧着他自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牙刷和毛巾,跑去卫生间洗漱。直到他回来,萧安还是站在那里。
“你不要像笨蛋一样傻站在那里好吗?”
萧安终于开口:“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只有八岁……言律怎么把你教成了这个样子。”
言景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星辰隐去,月轮没去了踪影。尚未褪尽颜色的第一缕天光自窗帘缝隙漏了进来,在床尾扯出一条亮线。
四点五十分。
床头亮着一盏光线调得很暗的灯。
言景已睡得很熟。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光晕下小小的一张脸,脸颊嫩得让人忍不住要伸出手去。
与生俱来的力量,令人心疼。
晦暗不明中,分不清天使与恶魔。
萧安努力分辨着,却始终瞧不清他的脸。
太暗了。
太阳尚未升起。
“醒醒!”
鞋跟击在桌腿,趴在桌角的言律带着桌子一齐歪了歪。
刺痛的太阳穴,强制苏醒的神经。最先睁开眼的,是愤怒。
不过言律并不愤怒。
“晚上好两位。”
“该说早上好了。”关霈拉开椅子,一只手撑着椅背。
言律瞧着他的脸:“不过你们看起来,并不怎么好。”
“怪谁?”秦曼冷冷道,“这么关心我们,怎么不痛快一点?该说的赶紧说,让我们睡个好觉。”
“我想到个问题,”言律笑了,“周亦宣。”
“哦?”关霈好奇道,“你想到什么了?”
言律认真道:“周亦宣,真的是第一个受害者么?”
关霈心念一动,道:“你有不同的见解?”
言律道:“第一次杀人就这么驾轻就熟,一刀毙命,还能不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这个问题我确实想过,”关霈叹道,“只是大海捞针,一直没查出什么来。”
“六一四连环杀人案,”言律轻笑一声,“我猜,你们的侦破重点,一定是阴历六月十四。”
关霈问:“查错了么?”
言律微抿着嘴,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查的?”
关霈道:“二十年内,以落城市为主,全国范围内,阴历六月十四那天发生的所有凶杀案,包括任何可疑的意外事故。”
“嚯,”言律有些吃惊,“这样都没有查出来么?”
关霈道:“前期的受害者都是高风险群体,像流浪汉一类。无牵无挂,社会关系断连,等到尸体被发现,多数都是草草了事,几乎无从查起。另外,凶手并非只在阴历六月十四那一天犯案。不过那天对他来说一定有着某种重要的意义,只要找出这个源头,就能找到他。”
“所以,这也是你起初怀疑我的理由之一?”言律无奈道,“因为我的养父母死于阴历六月十四?”
“是原因之一,”关霈道,“但这是后来查到的。其实在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
言律似乎并不吃惊:“这是什么第六感么?”
关霈道:“是你出现的太过巧合。无论我怎么查,你总是没有办法被完全排除在外。”
言律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每个人都有一个既定的结局。无论如何躲避,不接受,想要改变,都没有用。最后依旧殊途同归,还是会回到原定的轨道上。”
关霈笑道:“你不信神佛,却信命?真是矛盾。”
“不矛盾,”言律道,“我相信命是由人所决定与掌握。只是这‘人’,是别人,还是自己?”
关霈道:“那你的命,是由自己,还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