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54、偶然必然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失去的是我？

　　为什么得到的不是我？

　　是与不是，暗生罪孽。

　　“那……关瑟呢？”

　　乱奏的心弦，是瞧不见的。

　　你瞧得见悲戚，却听不到哀吟。

　　“被带走了。”

　　“被凶手带走了？”

　　“我不知道。”

　　“他没有再回来过么？”

　　“没有。”

　　沈知非的脑子乱了：“他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1999年7月26日。他两岁生日的第二天，也是他父母离开的那天。”

　　杀了父母，带走了孩子？二十年前落城市有什么类似的灭门惨案么？没印象啊。

　　想及此处，沈知非不由问道：“孟奶奶，咱现在在哪儿啊？”

　　孟鹤青收了话头，一言不发地瞧着他。

　　沈知非忙道：“不用告诉我具体地址，您就告诉我是在落城么？”

　　“不是。”

　　不待他再问，孟鹤青已先一步回答了他：“你现在在霖溪。”

　　霖溪市？

　　沈知非在脑中拼命搜索着，为什么总觉着不久前从哪里……对了！言律提起要换一辆车，而他刚刚上车就被勒晕了。那辆车，正是霖溪市的车牌！

　　沈知非属于一激动便容易发热上脸的人，此刻他的脸足像是喝了半斤白酒。

　　孟鹤青不免担心，伸过手探他的额头：“有点热，怎么突然发热了？”

　　“不是不是，没有发烧，”沈知非将外套脱下来，扇着手道，“我就是容易出汗，怕热。现在天气正是热的时候，这衣服又不透气，穿一会儿就觉着闷了。缓一缓就好，真的真的，我经常这样。”

　　孟鹤青没有再说什么，倒了一杯水给他。

　　沈知非两手握着水杯，一面饮，一面思忖着该如何问：“您是霖溪本地人么？儿子一家也是？”

　　“嗯。”

　　“那个……凶手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只知道是两个人。”

　　“一直没抓到？！”沈知非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吃惊，“什么样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二十来岁。没有目击者。”

　　“他们是在哪里遇害的？”
　　“家里。”

　　“财务有丢失么？”
　　“没有。”

　　入室杀人，孩子下落不明。仇杀？当年这个案子是如何查的？

　　沈知非又想到了言律。

　　亲生父母不详，身份信息由其养父母于2000年2月申请登记。登记出生日期1997年11月21日。他的养父母有过一个早夭的孩子，言峍，生日是1996年11月21日。当时老关就怀疑过言律的出生日期可能有问题……

　　关瑟是在1999年7月26日消失的，言律则凭空出现于2000年2月……会是巧合么？

　　7月26日？！沈知非跳了起来，一口水险些呛住。

　　他急需确认一件事，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孟奶奶！您有日历么？不不，那么久远的日历应该是没有了。您有手机么？没有的话能先用我的么？不用给我，查个时间就行！”

　　面对沈知非的兴奋与激动，孟鹤青出奇的平静：“1999年7月26日？”

　　沈知非愣住：“您怎么……”

　　孟鹤青的声音愈加苍老：“那天是阴历六月十四。”

　　万千思绪被点燃。

　　一个巧合，可说是偶然。

　　可巧合太多，便是因果，甚至是必然了。

　　“你俩碰一起了？”秦曼端着杯咖啡，正要推开审讯室的门，便被匆匆而来的两个人叫住了。

　　“在门口碰见的，”龚易青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皮，“都三点多了，要连夜审？”

　　一向精神头十足的高淮蔫头耷脑的，嗓门也小了不少：“找到新的证据了？审得怎么样？”

　　秦曼敲了两下玻璃，颓丧道：“不怎么样，你们俩呢？”

　　“一两句说不清楚，”龚易青重新戴上眼镜，“一会儿细说。”

　　四个人围坐在小会议室的桌前，顶着一个比一个重的黑眼圈。关霈深吸一口气：“给我点好消息。”

　　龚易青瞧向高淮：“那小高先说吧，我这儿算不得是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那四个孩子已经被带回来了。”高淮无精打采，叹了一口气。

　　关霈一挑眉，道：“但是？”

　　高淮道：“方程文拒不认罪，坚持说事情都是杨钧一个人干的。”

　　关霈不以为然：“当场人赃俱获还狡辩？嫌疑人指认呢？”

　　高淮道：“六七个家庭都指认了她和杨钧，她的罪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秦曼不解：“那你叹什么气？不是挺顺利么？”

　　高淮却愈加沮丧：“四年前被拐卖的孩子里，有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带他回来的路上自己跑了。好不容易追回来，冲着我们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说是他自己要走的，那里就是他的家。指认方程文和杨钧的时候，居然说他们俩是好人，我们才是故意要伤害他的坏人……”

　　“还有这种事？”龚易青傻眼，“不是被折磨的精神出问题了吧？”

　　“要真是那样我反倒能理解，”高淮悻悻道，“买了孩子的那家人待他似乎很好。看孩子的状态就知道，除了穷点，没怎么让他受委屈，好的衣服都给了他，专门买了肉怕他长身体营养不够，还攒钱给他凑学费。夫妻俩都是老实人，就是没个自己的孩子，我们带他走的时候两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唉……看得人心里难受。反倒是他的亲生父母，从我们打电话通知就一直没来认领，直到我们给送上门了，妈的居然当着我们的面骂孩子说你还知道回来？！靠！我要不是警察，牙都给他全打下来！”

　　“哎哎哎，”龚易青拦住他的话头，“那是人家亲爹，咱可没资……”

　　“那是亲爹能说出来的话？！我要是那孩子，我也跑！”高淮越说越激动，“我那是送羊入虎口！真后悔把他送回去……唉。”

　　“话也不能这么说，”龚易青道，“敢情人贩子还变好人了不成？那以后被拐卖的孩子咱就不救了呗。”

　　高淮语塞，憋了半天没说出个下文，愤愤一脚，将身旁一只空椅子踹得陀螺转。

　　关霈始终未说什么，只轻轻叹息一声。

　　秦曼瞪了龚易青一眼：“说话不能委婉点么？真是的。”

　　关霈转了话题，道：“易青，说说你查到什么了。”

　　龚易青拍了拍高淮的胳膊以示安慰，却被对方狠狠甩了开去，只好道：“当年那家人放弃收养言景，果然是大有文章。”

　　这话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高淮也不禁竖起了耳朵。

　　龚易青先卖了一个关子，对秦曼道：“还记得儿童福利院的老师是怎么说的么？”

　　秦曼又重复一遍：“说是又怀孕了，养三个孩子压力太大，正好收养手续也没办完，就直接放弃收养了。”

　　“不不不，”龚易青摇摇手指头，神秘兮兮地道，“根本没怀孕，直到现在他们也只有一个女儿。问题是出在言景身上。”

　　“都这时候了，就别埋线布局了，写小说呢？！”秦曼埋怨道，“说重点！都快困死了。”

　　总是这么暴躁……龚易青腹诽一句，接道：“放弃收养其实是因为实在不敢养了。”

　　关霈道：“是言景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他做了什么事？”

　　龚易青瘪起嘴，点了点头，道：“那家人把他带回去才俩礼拜，他就把人家小女儿的右胳膊给弄骨折了。当时小姑娘才一岁。”

　　“啥？！”高淮现在对小孩子的问题异常敏感，“怎么弄的？他那会儿才几岁？”

　　“言景当时四岁，”龚易青道，“后来问他，说是小姑娘在学走路，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还抢他的玩具，他不高兴，就把人推下台阶了。还好台阶只有三级，没摔着头，但是胳膊摔折了。”

　　高淮听得直皱眉头：“也不一定就是他故意推的。小孩子下手都没什么轻重，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我还没说完，你听完再评论也不迟，”龚易青道，“过了不到一个月，有一天半夜下起了雨，外面打雷，小姑娘被吓醒了，就开始哭，但没哭多久突然没了声音。夫妻两个正是半梦半醒，心里头担心就爬起来跑去看孩子，结果看见言景把一床被子闷在小姑娘的头上，一只手还用力的打。外头正是电闪雷鸣，当时那个场景把夫妻两人给吓得……还好发现的及时，小姑娘差点就背过气了。你们知道言景怎么说么？他说小姑娘一直哭个没完，太吵了，打扰他睡觉，想让她安静点。”

　　会议室一下子陷入了静默。

　　关霈的脸色很不好看：“骨折去过医院吧？”

　　龚易青明白他的意思：“我去医院查过了，确实有就诊记录，而且小姑娘的右胳膊到现在还留着一条不短的伤疤。”

　　秦曼顺着关霈的视线，瞧向他手臂上绑着的纱布，面露复杂之色：“这孩子，不会是反社会人格吧……”

　　高淮怔道：“这么小就……”

　　龚易青摇摇头：“你是没看到他们提起言景时的表情，简直了。”

　　那是一张多么天真可爱的脸庞。

　　“还有，除了我们，言律也找过那家人。”

　　关霈思绪一顿，道：“什么时候？”

　　“就在言景被重新送回儿童福利院不久。我也是突发奇想，给他们看了言律的照片，没想到还真误打误撞地给撞上了。”

　　“言律找他们做什么？”

　　“和我一样，就是问了言景的事。”

　　几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信息量过载的表情。关霈缓缓道：“看来言景在李秋阳一案中所扮演的角色，需要重新审视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