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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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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无法用时间来衡量。
那条路,有时漫无尽头,有时却转眼便至。
一路上的无言沉默终被打破,空气仍旧沉闷得很:“到了。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萧安,”白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你等等。”
萧安转过来。这一次,他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
白昱只说了四个字:“我说谎了。”
萧安笑得很苦:“哪一句?”
“对不起……”
又长又软的发丝被风吹起,扫过萧安的胸口,又痒,又疼。
“没必要道歉,你又没做什么。”
白昱用力摇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战栗着,几次都未能将手机屏幕解锁。
萧安抬起手,却又垂了下去。
屏幕终于亮起,白昱的手却更抖了。萧安终是没有忍住,将其蜷进手心里:“没事的。”
白昱用力咬住唇,将手机放在他的手掌。
一张相片。银灰色的轿车旁,高大的男生弯下腰,手撑着打开的车门,脸朝着车内,一双小小的棕色皮鞋垂在座椅旁。
“言律和言景?”萧安不明所以,“这是什么照片?”
“你向后翻,还有几张。”
萧安依言照做,却更是迷惑:“这两人是谁?”
白昱小声道:“那个女的我不认得。但那个男的,是杨钧。”
“杨钧?!那个杨钧?”
白昱点了点头。
萧安木立当地,说不出话来。呆看了半晌,突然将手机拿近了些:“这辆车……”
“车?”
“这辆车我没有见过。”
“那不是他的车么?”
萧安放大了车牌的位置:“霖溪市的车牌?不是他的。他只有一辆车,不是这辆。”
“会不会是他家里人的?”
“不会,”萧安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认得出他们的车,况且他们并没有上过霖溪市的车牌。或许是租的车吧。”
“好像是他自己的车,”白昱也不确定了,“那天是他送我回去的。我记得下车时言景说为什么每次都要开这辆灰扑扑的,蓝色的多漂亮。”
“每次?”萧安不由惊诧,“我从认识他开始,就没有见过这辆车。”
白昱愣住:“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萧安凝眉道:“他在跟踪杨钧?”
“嗯,我问过他。他说言景同班的一个小姑娘失踪之前杨钧曾出现过,后来还多次搭讪过言景。他有点担心,所以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
萧安将信将疑,没有回应。
白昱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不安的思绪,一浮一沉。
“你说。”
“你受伤那天,我见过他……”
萧安并未反应过来。或许,根本不愿反应过来:“我知道,我就在医院。”
“不是,”白昱的声音很轻,却一字字地强硬砸进他的耳膜,“是在你受伤之前。”
相信与质疑,都源自于本能。人总是摇摆其中,无法自控。
信任这种情感,即使来自血缘,也并非时时百分之一百。
愈是“想要”去相信,愈是不敢信。
质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思想便是水分,而情绪是养料。裂痕只可越过,无法复原。
“连你也怀疑他?”
尖刺一般,又准又狠地扎了个鲜血淋漓。
“我没有要怀疑他。他说要我相信他,我相信……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你也不相信了,是么?”
眼前,又一次水雾朦胧。
“我不知道到底该相信什么了……”
心里扭成解不开的结。
“刚才在警局,你为什么没有说?”
白昱没有回答。她要如何回答,连她自己也未必会知道答案。
像是呛进了几大口的烈酒。喉咙烧灼着,一整个的理智被快速消耗殆尽。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理由。她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一个理由。
发丝粗细的一根丝线将她绑缚在半空,左右摇荡。
向左,是悬崖。向右,是深谷。
而那丝线本身,竟也淬了致命的剧毒,紧扣着皮肤,一分一分地渗进血肉,透入骨髓。
选择。四下望去,一条没有路的路。
萧安的身上,是否也缚着这么一条丝线,迫使他做出一个无法选择的选择?
白昱回转过身,她已不知再如何开口。
“那个人捅了我两刀,”萧安像是抓着最后一块浮木的溺水者,而这浮木眼看便要化为齑粉,“所以他不可能是言律。不可能的。”
一张脸不受自己控制似,也不知扯出了一个什么样子的表情:“我也希望还能骗自己。”
“不可能的,”萧安机械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反驳白昱,还是想说服自己,“我亲眼见到的凶手。那绝不是言律,他们根本不一样!他们的脸,还有那个脚印,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是他?!对了,言景!言景也在那里。如果真的是言律,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那个孩子……白昱欲言又止。该如何去说,那每每瞧向她时,几乎仇视的目光。
“再见,萧安。”
晦暗之中,只余下了一个影子。
金属相击,令人牙酸又刺耳的噪音。沈知非举着根铁管,坚持不懈地敲了足足半个小时。五根手指全是麻的,掌心红通通一片。
“靠,这也忒结实了……”
门锁“咔嗒”轻响,银辉洒了进来。
“呃……孟奶奶,您还没睡啊……”
孟鹤青的右手拿着件衣服,一件男式薄外套:“这么大动静,怎么睡?你从哪里找出这么根管子来?”
沈知非忙放下那已经有些锈蚀的铁管:“那什么,我把洗手池给弄坏了……”
孟鹤青慢慢走过来。沈知非立即道:“我会修好的!我经常拆东西,修理什么的对我来说家常便饭。我可不是要逃跑……”
孟鹤青将外套丢给他:“晚上冷。你穿上,当心着凉。”
沈知非穿在身上。大了一个号,松松垮垮的:“这衣服是言律的吧?这尺码他穿着正合适……哎孟奶奶您别走啊,我还有事儿!”
孟鹤青果然顿住了。
“那个,”沈知非抓了抓头发,“您这儿有烟么?”
“我不抽烟。”
“那您家里有人抽烟么?”
孟鹤青避而不答:“你抽烟?”
“是啊,烟瘾犯了,”沈知非不死心地接着问,“您儿子不抽烟么?”
“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去了其他地方?那他会经常回来看您么?最近有回……”
“他死了。”
沈知非宛如被塞住了嘴。
孟鹤青语气平静:“你怕是得忍忍了。”
“孟奶奶。”沈知非又叫住了她。
“你还有什么事?”
“您能陪我聊一会儿么?”
孟鹤青没有答应,却也并未立刻离开。沈知非的一张脸都是干干净净的笑,声音中满是祈求:“说实话,我挺害怕的。您就呆一会儿成么?”
“我把灯给你留着。”
“我不是怕黑,”沈知非拽了拽铁链,垂首道,“我不知道言律要把我怎么样……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尚未褪去少年人的本色,举手投足仍是孩子气。孩子总是容易令长者柔软。
沈知非瞧见她的神色,心下一喜,坐得端端正正:“孟奶奶,您也坐。您冷不冷啊?这衣服还是您穿着吧。”
“不用,”孟鹤青又在那张椅子坐下,“我穿得厚。你穿上,生病了可没人照顾你。”
沈知非笑嘻嘻地:“要真生病了,我就不信奶奶您会不管我。”
孟鹤青轻轻笑了笑,又黯然道:“孩子,我帮不了你。”
“您不用帮我,”沈知非依旧很开心的样子,“我知道您并不想这样对我,一定是有难言的苦衷。我不怪您,也不会让您为难,只希望您能陪我说说话。”
孟鹤青的目光很暖,是落日的温度。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有些问题,我没法子回答你。”
沈知非晃了晃铁链,笑道:“我现在不是向您问话的警察。再说,我能上哪儿说去?也许再也出不去了……您就让我死个明明白白。”
孟鹤青表情微动,也不知原本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是心口不一,说了句没用的话:“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知非抓住话头,试探着问道:“您的儿子,关渝洲先生。是什么时候,呃……离开的?”
孟鹤青默然片刻,回答了他:“再有几天,就是他们二十年的忌日了。”
短短一句话,所包含的信息却是惊人:“他们?”
孟鹤青道:“还有我的儿媳,唐菁。”
沈知非愣道:“夫妻两个人,都死了?”
孟鹤青点了点头,机械般地麻木。
“二十年前……”沈知非瞧着老人的满脸风霜,隔着世代经历与岁月蹉跎,隐隐地感受到了那人世间最为无力与无奈的挣扎:生离死别,独留于世,“意外,还是?”
日落后,余温消散。
“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