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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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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言律笑吟吟的。
关霈也笑,心情很好的样子:“看完了?”
桌子上的文件被码得整整齐齐:“你可以拿走了。”
关霈拉开椅子:“她回去了,萧安同她一道。”
“她还好么?”
关霈道:“她想见你。”
言律点了一点头。
秦曼“啪”地将本子朝桌上一丢,坐了下来:“不好奇她对我们说了些什么?”
言律道:“请说。”
秦曼忍了忍,没有发作:“她说你们六年前就已经认识了。”
言律并未否认:“没错。”
关霈道:“那你在医院见到她,为何要装做不认得?”
言律面不改色:“毕竟很多年不见,重新认识一下有什么不好?”
关霈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怕她无意间说出什么来呢?”
“觉得?”言律舔了舔嘴唇,朝桌上的空杯子瞥了一眼,“你是靠‘觉得’来查案么?可以给我一杯水喝么?有点渴。”
关霈将自己那只尚未动过的纸杯推了过去:“她见过杨钧。”
言律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头顶的灯光直刺眼中,恍惚了光景。
寂寂而过。
关霈道:“但是她撒谎了。”
言律捏着杯缘,口对口地将其叠在自己的空杯子之上。
关霈继续道:“她说自己并没有见过杨钧。”
言律嗤笑一声。
秦曼冷冷道:“笑什么?”
“笑她没必要,”言律右手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中指,“她确实见过杨钧。”
秦曼有点意外地打量着他。
关霈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那里,”言律道,“她是跟踪我去的。”
关霈道:“什么地方?”
言律迎上他的目光:“洛陵区中洲路342号,安居小区,14号楼。”
暗河,深不可见。
难捉摸。
“你去找了杨钧?什么时候?”
“具体哪天记不清了,不过我确定是在他被杀之前几天。”
“你去找他做什么?”
“他几次盯上言景。我需要知道他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住在哪里?”
“我跟过他一次。”
“那你知道什么了?”
“很遗憾,我去的时候没有人在家。”
“没进去瞧瞧?”
“没有钥匙。”
“后来再找过他么?”
“本来是这么打算来着,谁知道他死得那么快。”
一个步步紧逼地问,一个不假思索地答。
“秦曼,杨钧的案卷给我。”关霈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言律。
没有天衣无缝的犯罪。
却有无法摘下的面具。
“你去找杨钧那天,白昱跟着你?”
“嗯。”
“那你应该问过,她为什么跟着你?”
“女孩子的心思,”言律回答得似是而非,“很多时候没什么逻辑可言。想见一个人,不一定非得要什么缘由。”
“说得废话一样。”秦曼将刚刚带进来的一个文件夹递给关霈。
关霈向后翻了几页,将其转向言律。
言律落下目光:“这是什么?”
“杨钧家里的一张照片。一张全家福,”关霈转了转手,示意他向前翻一页,“我们发现杨钧的尸体时,这张照片就被钉在他胸口。心脏这里。”
暗流,微澜一荡。关霈抓住了那一瞬。
言律抬起眼,再度将他赶了出去:“再这么瞧着我,我都要怀疑你的性向了。”
秦曼两道目光冰剑一般扎了过来。
“我正想问你来着,”关霈勾勾手指,“你过来。”
不仅是秦曼,言律也很是不解地瞧着他。
“怕我揍你么?”关霈哂笑道,“问你一句话。”
言律将信将疑,向桌子中间探身过去。
两张脸。五官一浓一淡,目光一沉一浮。
“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言律的眸光愈加沉不下去:“就算是我突然喜欢男人了,也轮不上你。死了这条心吧,关警官。”
“哦,很遗憾,”关霈的表情可一点都不遗憾,“那会儿同萧安聊了两句闲话,打听了点儿你的私事。”
浓墨渲染开来:“你的努力我很感动。”
关霈饶有兴味地端详着他的脸:“你这张脸,不像是没人追的。怎么会一直没谈过女朋友?”
言律还没开口,秦曼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三观跟着五官跑,那是没脑子的电视剧。”
“那可不一定,”关霈接口道,“三观又不是写在脸上的,光瞧可瞧不出来。”
“让你们费心了,”言律道,“不过我长什么样,同我找不找女朋友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必然联系,”关霈想再看进去,看得更深一点,“你从来没有动过心么?”
砂石丢入深潭。悄无声息地,涟漪扩散一下,蒙了撕抹不开的迷雾。
“躲什么?”关霈扣住他的肩胛,“我还没问完呢。”
“我脖子酸,”言律无奈道,“让我坐回去,一样回答你的问题。”
“先回答这个问题,”关霈略松了点劲,“然后咱们坐着好好说话。”
“好好好。有过,行么?”右手拇指的指甲直刻进中指,回答的云淡风轻。
身体落回坚硬冰冷的椅面,却是如释重负。
被重新补画装裱过的油画。浓墨、重彩。鲜艳、斑斓。腐坏在瞧不见的地方。
“既然动过心,怎么从未开始过?没那么喜欢?还是,不敢追?”
“都有,”言律道:“那时我只是个无家可归之人,没那么多闲心去想那些饱暖思淫/欲的事。”
“为什么不敢?”
言律瞧着他:“谁都有自尊心不是?”
秦曼斜睨他一眼:“你明知道她喜欢你,怕什么?怕她拒绝你?”
言律笑笑,没有接话。目光斜斜掠过杨钧的那本案卷。
关霈顺着他的目光,突然道:“怕她离你太近?”
言律僵了一下。
“你是怕,”关霈伸出手,指腹压着的,正是杨钧的那张全家福,“这个。”
言律抿了抿嘴,“我怕杨钧?”
关霈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太高看我了,”言律微抬起下巴,“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
“家庭,”关霈瞧得深了,“对你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词。”
言律反问:“对你而言不重要么?”
执念过了头,是偏激,是束缚。但溯其源头,那个埋下的“因”是什么?
“多亏了你放的这张照片,令我想到这些受害者其实还有一个共同之处。”
代入角色,与生俱来的天赋异禀。
言律并未纠正他的措词:“我还未想到,你就已经想出来了?”
“破碎的家庭。”
言律目光闪动,一双光线亦难留迹的眼中竟透出了几分兴奋之意。
一个寻觅已久,终于找到了一颗被藏起来的糖果的孩子。
并无半分得意之色。反倒是,糅进了那么一丁点的期待。
关霈掩去讶异与不解的情绪:“周亦宣,吸食毒品,长期漠视自己的孩子。她的境遇虽令人同情,但确实未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周禹鹏,贩毒害人,残忍地杀害了一名缉毒警。钟韫,暴力成性,自小学起便屡屡出入少管所。他将一名即将参加婚礼的准新郎打成了残废,害他不仅丢了工作,还失去了未婚妻。案卷你看过了,每一个受害者或是漠视自己的家庭,或是毁掉了别人的家庭。家庭,恰恰是你所缺失的那一块。过早的失去导致你即使后天得到,也无法消除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感。你无法拥有正常的亲密关系,你痛恨那些轻易拥有却将其弃之如敝履甚至不惜毁掉的人。而最终令你走向极端的那个源头,与你养父母丧生其中的那场车祸有关,对么?”
言律听得怔了:“你是说,因为我的养父母死了,我失去了家庭,所以我受到了刺激,从此开始痛恨那些不珍视家庭的人?”
“这未免有点牵强。他们是因为交通意外事故而丧生,你若是要报复,怎么会放过当时对面那辆车的司机,反而先对无关之人下手?”
“有道理,”言律打了一个呵欠,支着半边脑袋,“抱歉,你继续。实在是同你讲话精神压力太大,大脑缺氧了。”
关霈掏了掏上衣口袋,翻出一只巴掌大的蓝绿色铁盒来:“强力薄荷糖。”
言律伸手取了一颗,丢进嘴巴吭哧吭哧地咬碎了:“我以为你要给我一根烟。”
“小孩子没事少抽烟,再说这儿还有一位不抽烟的女士,”关霈也取了一颗,又递给秦曼,“沈知非因为爱抽烟没少挨他爸训,那家伙还总拿我当挡箭牌,说是我撺掇的。”
秦曼神色复杂,摆了摆手。
言律抬了抬手:“那手指,看得出来。”
“他要是还喘气儿,”关霈笑道,“记得给他包烟,好受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