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49、人间色

　　今晚没有月亮，星光淡得染不出人间色。

　　“萧安？”

　　莫名熟悉的声音。正坐在长凳上发呆的萧安回过神来。

　　楼门的感应灯暗着，碎石路被踩得咔啦咔啦响，依稀分辨出几步之外立着的一个模糊人影。以他的目力，只勉强瞧得出一个轮廓：“谁在那里？”

　　一束白光倏然亮起，照亮了以那影子为中心的一小块区域，也映出了一张柔和恬静的脸。

　　“白昱？”萧安不免意外，嘴角却不由牵出了一个弧度，“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白昱举着手机走过来，迟疑着道：“嗯……我有点事来找言律，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他在家么？拨他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信息也没有回复，我担心……”

　　白昱收住话头，她发现萧安的眼神变得很是异样。

　　“怎么了……”

　　萧安移开目光，声音更是低哑：“他……还没有回来。”

　　白昱走至他身旁坐下：“你也在等他么？”

　　萧安回过头来，瞧着她。欲言又止。

　　“我脸上有东西？”白昱抱着背包，揉了揉脸，“你今天有点奇奇怪怪的。”

　　长长的眼角愈是明显的红：“问你一个问题，可以么？”

　　白昱吐了吐舌头：“当然可以啊。是需要我帮什么忙么？能做到的话我尽力。”

　　“不是帮忙，”萧安摇头，“我只是想知道答案。如果我问了，你会对我说实话么？”

　　那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令白昱感到不安：“那你想要问什么呢？”

　　“关瑟，”只两个字，白昱整个人便是一僵。萧安的心脏跟着狠狠震颤了一下，努力说完了下半句话，“你曾经认识的那个弟弟，就是言律。对么？”

　　白昱呆呆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的塑像。好一会儿，才融化开来：“不……”

　　“别骗我，”一瞬间，萧安眼中那一点光芒四散破碎。他转过头去，“拜托你，别骗我。”

　　白昱哑然半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你还好么？”

　　萧安的肩膀颤抖着，声音埋在手心里，像个小孩子一般缩了起来：“他过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

　　白昱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试图安慰他：“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萧安摇了摇头。

　　“那是他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很过分的事？”

　　萧安笑了一声，听起来却更像是在哭：“如果只是惹我生气就好了……”

　　白昱陡然紧张起来：“那他……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萧安瞧着她，很慢很慢地问出一句话：“你认识的他，会伤害别人么？”

　　脑中像是被点燃了一个烟花。漫天的碎光，一片片散落成一个又一个的画面。

　　那个坐在雨中孤独无助的孩子。

　　那双瞧着大朵大朵烟花绽放的眼睛。

　　那个别别扭扭，故作冷漠，将退烧药塞给她的少年。

　　那只沾了血污，手指脱臼了的手。

　　以及，言律。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萧安突然用力攥紧了她的双肩：“我问你，他会么？！”

　　白昱惶恐地摇着头：“究竟出了什么事？”

　　萧安不言。白昱不由急了：“你快说呀！”

　　萧安垂下眼睛：“很晚了，你回家吧。他今天是不会回来了。”

　　“那你倒是说清楚。今天不回来，明天总是会回来的吧？”白昱并未有离开的意思，“你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只是为了让别人平白无故的担心么？”

　　萧安张了张嘴，还是未说出什么来。

　　“你今天怎么魔怔了一样？”白昱将手机翻过来，开始拨号码，“我再拨给他试试。”

　　萧安攥住了她的手：“他不会接的。”

　　白昱固执地：“那我们两个轮流拨给他，就不信他一直不肯接。”

　　萧安道：“他不是不肯接，是接不了。”

　　白昱彻底糊涂了。但同时，一缕莫名的思绪窜入脑中，难以说清是什么，却没来由的加速了心跳。

　　“什么叫接不了？他是生病住院了？受伤了？还是……”

　　“他被警察带走了。”

　　那只被萧安握在手心里的手腕愈来愈没了温度，白光映照下的脸只余下一层底色。

　　冷不防间，白昱甩开他的手，快步朝来时的方向奔去。萧安循着光源，紧追几步拦下了她：“你要去找他？”

　　白昱阴着脸，欲绕开他。

　　“你去哪里找他？”萧安抓住了她的手臂，“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一句话让白昱反应过来，急问道：“他在哪？”

　　“你见不到他的，”萧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声，“他们怀疑他……杀了人。现在除了律师，谁都见不到他。”

　　“杀人……杀了谁？”

　　“李秋阳。”

　　白昱的心“咯噔”一下。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是徒劳地抽了抽嘴角：“怎么可能？他有不在场证明的。”

　　“警察说他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

　　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白昱失魂落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明明说过不是他的……”

　　萧安愈加地心乱如麻：“什么不是他？”

　　白昱狠狠擦了一下脸，脸颊被蹭红了一小片：“除了李秋阳，还有谁？”

　　萧安松开了手：“警察只说过李秋阳，为什么你会问还有谁？”

　　白昱低下头，借着擦脸掩去脸上的惊诧与不解：“律师呢？”

　　“林阿姨已经拜托了她的朋友，是个很有经验的律师，”萧安的语声低了下去，“可是律师去了没一阵又回来了。”

　　“什么叫又回来了？”

　　“他说言律拒绝律师为他辩护，不需要也不希望再见到任何律师出现。”

　　白昱好半天才消化掉这句话：“不要律师？！那他就这么任由人家怀疑他、诬陷他么？！”

　　萧安哑然道：“你真的觉得，是在诬陷他么？”

　　白昱倏然抬起眼，定定地瞧着他：“你想说什么？”

　　萧安慢慢吸了一口气，眼中蓄满了痛苦之色：“如果他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拒绝律师的辩护？”

　　在送走律师后，秦曼盯着玻璃那边犹在埋头于案卷的言律，问出了同样一句话。

　　“你说他在想什么呢？就不怕真的把自己玩进去了？”

　　关霈道：“想什么我说不好，怕我是真没看出来。易青有联系你么？”

　　秦曼摇摇头：“还没有。”

　　“关组长，”一个身量不高，瘦得如两根铅笔并立的男警员走了过来，手上提着个透明的证物袋，“这手机一直在响。电话、信息，已经几十个了。”

　　秦曼朝袋子上的标示一瞥：“这不是言律的手机么？”

　　“我瞧瞧，先给我吧，”关霈接了过来，“谢了，一会儿给你拿过去。”

　　那警员摆摆手，转身走了。

　　隔着塑料膜，关霈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二十五个未接来电，十几条信息，全部来自于同一个号码，备注名为白昱。

　　秦曼想了一想，道：“哦，我记得她！是救了萧安的那个女孩子。来做笔录时我见过她，也查过她的资料，同言律、萧安都没有交集。”

　　关霈滑动屏幕：“那怎么会给言律拨了这么多电话？还有这些信息。”

　　“不清楚，”秦曼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过，说不定两人认识后，在一起了也是可能的。正是谈恋爱的年纪，正常。”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件事来。”

　　“关于这个女孩子？”

　　“嗯，”关霈捏着手机，凝眉道，“那天在医院见到言律的时候，这个女孩子也在。当时她的表现，像是以前就认识言律。”

　　秦曼将手机拿了过去，短信一条摞一条，只看得到最新一条信息：你还好么？我过去找你。

　　“看这条信息，关系不差。”

　　“但是，”关霈朝审讯室望进去，“言律当时的言谈举止，像是从未见过她，两人不过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已。”

　　秦曼沉吟片刻，道：“这个女孩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把她带来问问？”

　　关霈抬起手腕瞧了一眼：“先给她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可以的话，让她今天就过来一趟。”

　　“你信不信，”秦曼扬了扬言律的手机，“她今天一定会过来。”

　　言律抬起头，瞧着回来的两人，笑了笑道：“你们似乎很意外，遇到什么事了么？那是我的手机吧？”

　　关霈对秦曼一点头。秦曼将证物袋放在桌上，推过去：“有一个人，一直在试图联系你。”

　　“萧安么？”言律并未伸手，“他应该知道我没法子接电话的。”

　　秦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你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言律瞧了瞧她，又瞧瞧关霈，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时，秦曼清清楚楚地看到言律的眼皮跳了一下。

　　“女朋友？”

　　言律将手机解锁，点开了信息页面：“不是。”

　　“这么晚了，只因为你不接电话，她便出来找你。普通朋友很少会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