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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束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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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寸草不生。
暗灰色的天空,暗灰色的大地。
天地相接,天地无界。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个梦,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他曾走失过一次。年岁记不大清了,约莫是四五岁的模样。
那是一次野外聚餐。三个家庭,六个大人四个小孩。爸爸难得空出时间来陪他玩,他开心的要命,将几个小朋友的气球全都抢了过来,绑在身上。风很大,几十个气球被风吹起,瘦小的他一荡一荡地,几乎要离地飞起来。
几个大人忙着支帐篷,将他交给朋友家一个八九岁的姐姐照看着。他玩得来了兴致,绕着姐姐跑了好几个圈,蹦蹦跳跳地朝远处跑了。姐姐被一丛蓝紫色的小花引去了注意力,只提醒了一句“不要跑太远”便没有再管他。
暮色四合,天地被剥夺着颜色,五彩缤纷的气球染上了沉重的暮色。风更大了,带着他奔向天地边界。
他回过头去。目力所及,皆是矮草低树,不见爸爸妈妈的身影。
夜色快速地涂抹着,繁星缀了上去,倾倒了一整个天际的神迹。
荒野之中,突然想起四个字:物换星移。真是个漂亮的词汇。从书里看到过: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什么意思呢?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但现在他不想懂,他只想回家。
树草娑娑,晚风低吟。在他听来,却是黑暗中怪物磨牙的变调。
他努力忍住眼泪,试探着朝来路摸索返回。不能哭,爸爸是抓坏人的英雄,不能给他丢脸。
夜影摇晃中的树木长得很奇怪,全然没有了白日里的可爱与柔软,每一片发黑的叶片都仿佛是怪物蠢蠢欲动的鳞爪,直朝他甩过来。
他跌坐在地上,捂起了眼睛,拼命哭喊着爸爸妈妈。怪物继续磨着牙回应他。
哭尽了全身力气,迷糊之中睡了过去。再睁眼时,便看到了爸爸妈妈挤在一起的脑袋,焦急又担忧地瞧着他。妈妈的眼睛湿湿的。
自那之后,他不再去任何一处空荡无人的宽阔之地。同时,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开始做一个梦,一个每当他恐惧害怕之时便会出现的梦。只是自从进入警校之后,慢慢地,他便不再做这个梦了。
但现在,它回来了。
梦里,一片空旷无边的荒野。极致的苍凉,寂无人声,天地无色。
惟有他,独自漂浮于天地之间。
大地就在身下几米外,可时空之中仿佛失却了重力,任凭他手脚乱舞也无法移动一分,失重的窒息感一点点地裹紧了心脏。
他觉得自己像蚌中的珍珠。
蓦然,轰隆巨响。大地晃了几晃,缓缓向上升起。眼看着脚尖便要触及地面,他不禁狂喜。
巨大的压迫感猛然自后背袭来。他惊恐地抬起头,一整片暗色的天空坠跌而下。天地竟似要合而为一。
他张开手脚,疯狂扑腾着想要逃离。可天地既无垠,便是他能动,又逃得去何处?
天地轰然合在一起。
混沌之中,一豆灯火刺破了迷蒙。沈知非挣扎着爬了起来,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
一杯清凉的水放在了他的手边。苍老又疲惫的声音刮擦着耳鼓膜:“喝点水吧。”
沈知非转动脖子,立时一阵酸痛,下意识地抬起手,手腕却是一沉。
“哗啦”声响,他赫然发现自己的右手竟被一根铁链束缚着。
金属的冰凉刺激着神经,勾连起尚未回笼的记忆。
言辰站在台阶上,向他挥了挥手,像只轻巧的小燕般消失在楼宇之中。
沈知非目送她进了楼,回到车内。而后,左后门被打开,一个不速之客坐在了后座。
借着车顶灯瞧清来人的脸后,沈知非顿觉心脏被用力抓了起来:“言律?!”
言律伸手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打了个呵欠:“嗨。”
沈知非将左手扣下,拢住了手心里的一样东西:“你怎么在这里?”
言律笑道:“现在是你出现在我家楼下,这话该我来问吧?”
沈知非定了定心神:“你刚才……”
言律向后一指;“我就在车后面打盹来着。”
言律愈是漫不经心,沈知非便愈是忐忑不安:“你在那里多久了?”
言律想了想,道:“就在言辰来找你的时候。她一个小姑娘,深更半夜的跑出来,我总会担心的。”
沈知非的右手被座椅遮挡,悄悄伸进口袋中摸索着手机:“她刚刚回去了。”
“嗯,”言律点点头,“我看到了。”
车窗上映出了手机屏幕的一小片白光:“那你……”
“来找你,”言律突然欺身向前,“不看屏幕找的到地方么?要打电话就光明正大的打嘛,我又没拦着你。”
沈知非脸色变了变,只好放下手机,勉强笑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言律的眼角弯出一个弧,向他伸出一只手:“你手里的那样东西,给我瞧瞧好么?”
沈知非的手倏然攥紧:“这个不能给你看,请谅解。”
“哦,”言律将双臂交叠,趴在前座上,“有空么?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知非忍不住朝车窗外瞟了一眼。只听言律愉快道:“你放心,他没有看到我。”
沈知非心跳漏了一拍:“谁?”
言律忍俊不禁:“就是你们派来盯着我的那个人啊。你的脸怎么红一阵白一阵的?”
沈知非努力令自己听起来语气平缓:“去什么地方?”
言律打开了车门:“先换一辆车。”
沈知非没有动:“为什么要换车?”
言律一只手撑在车门上:“你们不是想挖出我的秘密么?走啊,我带你去找。”
空白。
大片的空白。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对,他们换了车。言律突然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视线慢慢清晰。沈知非的目光开始游动。
这里似乎是一间储藏室。很干净,四面无窗,正对面是一扇门。左右两排高大的货架,架子上堆满了箱子,摆得整整齐齐,不落丝毫灰尘。
沈知非正坐在一张铺在地上的柔软床垫之上。墙角高大的铁架底座套着一只铁环,铁环连接着一根小臂粗细的金属锁链,另一端又连接了一只铁环,被扣在沈知非的右手手腕上,类似手铐的结构。沈知非用力掰了几下,扣得极紧,外力很难强行破开。
“喝几口水吧,一会儿我给你拿些东西吃。”又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沈知非转过头去,瞧见了一个老人。
被岁月风干后的皮肤,每道皱纹都坠着尘世的重量。她的脸虽早已不复年轻,却依稀还瞧得出当年的美人。
老人很瘦,后背依然是挺直的,站在那里几乎同沈知非一般高。
“奶奶,您是?”
老人没有回答,在右边货架旁放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沈知非拽了拽铁链:“您能帮我解开它么?”
老人垂目瞧着他:“想不想吃东西?”
沈知非摇摇头:“您认识言律么?是不是他将我带到这里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说话很慢:“这里是我家的储藏室。”
沈知非追问道:“您见过言律么?不,您一定认识他,否则他不会把我带到这里来。您是他……”
老人手心朝上,摊开一样东西:“你是落城市的警察?”
“只是实习刑警,”沈知非认出那是自己的临时证件,只是老人的用词令他颇为疑惑,“这里不是落城?”
老人将证件扣起:“你们……在调查他?”
“言律?”沈知非疑虑更甚,“您是他的什么人么?除了罗棣一家,他应该没有其他亲属了。”
见老人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回答,沈知非又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老人开口道:“我姓孟,叫孟鹤青。”
“孟奶奶,”沈知非想了想,道,“您要是不愿意回答有关言律的问题,那我问些其他的可以么?”
孟鹤青的目光淡淡的。沈知非瞧不出她的反应,只好道,“他要关我多久?打算把我怎么样?我就睡在这里么?吃饭喝水怎么办?想去卫生间怎么办?总不能就地解决吧?”
孟鹤青抬手向他身后一指:“看见你身后墙上的那条缝隙了么?那是一道门,进去就是卫生间。”
“孟奶奶,”锁链拖过地面,摩擦出令人牙齿酸痛的声音,“如果您不想害了他,就放我走吧,这已经是绑架了。我虽然不是正式警察,但我爸爸是落城市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如果我失踪了,我爸爸,还有我的同事一定会想办法找我。我最后一面见的是言辰,等他们查到这一点,言律必然摆脱不了嫌疑。您这样包庇他,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孟鹤青默默听着,沉默了很久,才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放你走也没用。”
沈知非道:“那您就这么看着他一条路走到黑,直到万劫不复?!”
孟鹤青的嘴唇颤动,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沈知非寻摸出一点苗头:“他以前,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
孟鹤青答非所问,苍老的声音全无半点生气:“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