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46、步步紧逼

　　审讯室的玻璃被敲了两下。门被推开，龚易青出现在门口：“老大，你们先出来一下。”

　　金属门缓缓关起。愈来愈窄的缝隙中，龚易青隐约瞧见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

　　关霈回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龚易青回过神，说回正题，“两件事儿。言辰告诉我，她与言景确实是周亦宣的孩子。”

　　关霈与秦曼对视一眼，心情俱都沉重起来。

　　龚易青将言辰所言复述了一遍，又道：“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带着才学会走路的弟弟流落街头，没人管没人问，唯一的亲人还是被人杀死的。隐瞒自己的身世，倒也在情理之中。”

　　关霈未说什么，只道：“第二件事呢？”

　　“这事我正在琢磨……”龚易青推了推眼镜，道，“言辰指证在6月23日那天，言律很晚才从外面回来，差不多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而且她看见言律的左眼眼角有一道伤，正和萧安所目击到的幽灵杀手外形一致。但是……”

　　墨色的颜料突然泼洒开来，难闻的味道。

　　“怎么？”

　　“言景坚持说那天晚上言律一直同他在一起，根本没出过门，”隔着审讯室的玻璃，龚易青瞧着那正兀自出神的人，“然后在我打算分开询问时，言辰突然改了口。说自己撒了谎，言律确实没有出去过。”

　　秦曼不禁道：“这孩子是被洗了什么脑……”

　　关霈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白色的绷带上刺目的血红：“秦曼，我记得你们在查言辰姐弟两人时，查到了一个短暂收养过他们的家庭。”

　　“嗯，”秦曼答道，“手续还没办完，就把人送回去了。”

　　关霈道：“去找这家人聊聊，问一问当年放弃收养的事。”

　　龚易青点点头：“你觉着这里头有问题？”

　　“还说不好，”关霈沉吟道，“只是怀疑他们放弃收养可能另有缘由，问题也许就出在言景身上。”

　　冷气开得很足，皮肤泛起阵阵颤栗。

　　最不愿看到的，偏偏是真相。

　　难以面对的，往往是现实。

　　哀痛？或是愤怒？

　　悲剧？还是荒诞？

　　那死水微澜的双眸深处，究竟困锁着一个怎样破碎不堪的灵魂？

　　关霈盯着那潭深水，一字字地掷进去：“周亦宣，是言辰与言景的亲生母亲。”

　　深水并未荡出意料之中的波澜：“你们偷偷做了鉴定？”

　　关霈道：“你的妹妹，言辰亲口说的。”

　　言律似是终于觉得意外了：“她可没有同我说起过。”

　　关霈继续说下去：“她藏了一张同周亦宣的三人合照，交给了沈知非。”

　　“可惜沈警官不知去了哪里，”言律轻轻叹道，“我还真想看看。”

　　关霈将手臂叠在桌上，身体前探：“另外，言辰还告诉了我们一件事。”

　　言律学着他的姿势。两人四目相对：“她还真是个有很多秘密的小姑娘。”

　　秦曼将一张画像放在他面前：“据言辰说，6月23日晚，也就是杨钧被杀的那天，你很晚才到家。她看到你的脸，同这张画像一样。”

　　“6月23日？”言律出神地摇了摇头，“那天晚上我就在家里，她怎么会看到我从外面回来？”

　　“你的意思是，言辰说了谎话？”

　　言律道：“既然我们各有说辞，我和她，一定有一个在说谎。”

　　关霈道：“那你说，我应该相信谁？”

　　言律伸出双手，笑道：“这可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关警官，既然言辰指认我，那你定罪吧。”

　　人在什么时候会笑？只有在开心的时候么？

　　你有没有见过一种笑，他明明没有笑的理由，却做出了笑的表情。

　　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去笑。

　　他也相信自己确实想要去笑。

　　似乎只要笑了，就真的开心了。

　　一切都变得有意义了。

　　假意，就变成了真情。

　　他的存在，也有了理由。

　　因为他也像别人一样，可以笑了。

　　既然没有资格痛苦，没有资格哭泣，那么笑一笑，总是可以的。

　　他觉得是可以的。

　　所以他笑了，发自内心的，为自己。

　　关霈深深地看进去。

　　一圈围起来的高墙，看起来脆弱不堪的材质。伸手推一推，便轰然倒塌。

　　却偏偏推不动。

　　怎么又会刀枪不入？坚不可摧？

　　关霈看过去。

　　那里没有一堵墙，那里什么都没有。

　　光之粒子凭空扭成旋，转的飞快，离心力甩脱了颜色，一片光秃的荒芜。

　　关霈被赶了出去。

　　他看见那荒芜之中，逃逸了愤怒与恐惧。

　　言律向后缩了回去：“你……”

　　没有人看的进那片荒芜。

　　没有人进得去，你凭什么？！

　　他又笑了，愤怒与恐惧如烟消散。

　　那堵墙，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关霈又看不到了。

　　“既然你不肯承认，那么我们就从你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不在场证明说起。”

　　秦曼闻言，在桌上拍下几张监控截图。图像被放大，捕捉的很清晰：“这几张图，分别截自北京南站与落城站的几个监控探头，上面的人你认得么？”

　　“我还是认得出自己的。”

　　秦曼将其中一张推出去：“你是说这个人也是你么？”

　　言律神色不动：“除非有人正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我穿了一样的衣服，戴了一样的帽子。”

　　秦曼道：“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言律笑道：“是我。”

　　秦曼冷冷道：“你撒谎真是一点都不用打草稿的，只怕你自己都已经分不清了吧。”

　　言律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也许你说的对。”

　　秦曼忍住想要将水杯砸到他脸上的冲动：“这个人不是你。他叫林玄，你当然也认得。”

　　言律悠悠道：“我要是说不认得，你信么？”

　　秦曼道：“根据监控显示，5月27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六分，林玄进入北京南站，这是他进站时的形象。十二点时，你也进了站。十二点二十分，林玄将与你同一班次的G3764退了票，进了二楼东侧的卫生间。十二点二十四分，你进了同一个卫生间。随后在十二点四十六分，林玄改扮成你的样子出了卫生间。十二点五十七分，你换了一副装扮，混进了几个学生中间，与其中一个女孩子伪装成情侣躲避监控出了卫生间。下午一点十二分，你独自一人出了高铁站，而林玄则使用你的身份证上了车回到落城。目前为止，时间线有什么问题么？”

　　言律听得入了神：“像听悬疑小说一样。”

　　“我是问你，”秦曼加重了语气，“刚才我说的，有异议么？”

　　言律点点头：“有一点。”

　　秦曼立即道：“什么？”

　　言律道：“你要以我为主角的话，请把我写的好看一点，好歹我长得也还可以。等你出了书，我会捧场的。”

　　“你……”秦曼纤眉拧起，冷笑道，“你不承认也没用。我们已经找到当时同你一起走出卫生间的那几个学生，他们指认了你。”

　　“哦，”言律来回拧了拧酸痛的脖子，“但他们也许撒了慌，不是么？人都会说谎，就像你一直认为我在说谎。”

　　不待秦曼开口反驳，言律又道：“你自己也知道，光是几个无关之人证明见过我是没多大用的。关键在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哦，林玄身上。既然你们这么肯定他假扮了我，替我制造不在场证明。那么直接找他来指认我不是更简单有效么？”

　　秦曼冷冷地盯着她，黑着脸道：“林玄失踪了。”

　　言律先是有些惊讶，而后竟笑出声来：“抱歉抱歉。没有幸灾乐祸笑话你们的意思，只是觉着你们最近的失踪人口似乎多了点。”

　　“三个，”关霈按下秦曼的手臂，道，“失踪的这三个人，有两点共性。”

　　言律抿起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一点，林玄是替你作假，李妍是言辰姐弟曾经认识的人，沈知非是直接调查你的人。这三个人，或多或少都与你有关联，”关霈故意停了几秒，接道，“第二点，林玄替你做伪证，间接造成了李秋阳被杀。李妍是周亦宣的好友，而沈知非在同我一起调查六一四连环杀人案。也就是说，他们三人都是六一四案件的相关之人。”

　　言律忖道：“这个林玄……”

　　关霈道：“是个整天无所事事的街头混子，盗窃成性。我们找到了他的一个所谓同道朋友顾思明，据其交代，两人于6月18日到达落城，目的就是找你。起因是先前你找林玄替你做了一件事，作为报酬，你给了他五万块。林玄的嘴巴还算严，他虽然向顾思明提到了这笔钱，却并未透露内情。林玄将这笔钱挥霍掉后，动了想再次不劳而获的念头，因此他跑来了落城找你。而顾思明也想分一杯羹，便跟着来了。只可惜，林玄以为还能再捞一笔，却没想到这一次把自己搭了进去。”

　　“听起来就是个很适合给人家当炮灰的角色，”言律道，“人要是太过贪心，死得真的很快。”

　　关霈眼眶一收：“他死了？”

　　言律撇撇嘴，道：“你那么敏感做什么？我不过是说了个人人都听过的大道理而已。我又不认得他，怎么会知道他死没死？”

　　“不认得？”秦曼冷笑道，“顾思明已经指认你了。”

　　言律不以为然：“那你让他来同我对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