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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原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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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正午,天气好的不像话。
阳光钻进几乎透明的肌肤,临摹出骨骼。瞧得见紫红的,青蓝的血管。
烤化了的奶油顺着瓷白的勺子倒流入手心,又顺着手腕一路延伸至小臂。
一双初生猫崽般湿湿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卷起的衣袖。
“哥哥,你的衣服要脏了。”
圆乎乎的小手伸了过去,在半空中被抓进了一只大手里。那只手冰凉又粗糙,消瘦却有力。
“接着吃你的。”
言律松开他,拈起了一张餐巾纸。
“哥哥,你最近怎么总发呆呢?”
言律垂着眼,慢慢擦着手:“有没有看到坐在我斜后方的那个男人?隔着四排桌子,寸头,穿着白色短袖,蓝色短裤,低头看手机,桌子上有一份没动几口的慕斯蛋糕。”
言景咬着勺子瞧了过去,正对上一双眸色深深的眼睛。
“他刚刚在看我,现在在吃蛋糕。”
言律掰过他的小脑袋:“不要看了。你知道就好,再看他要起疑心了。”
言景眨巴着大眼睛:“他是谁?”
“他是个便衣警察,”言律将勺子横切进冰激凌中,“来盯着我的。”
言景忍住想要再去看的冲动,疑惑道:“他为什么要盯着你?”
言律学着他的样子歪着脑袋:“你说警察会盯着什么人?”
言景想了一会儿,丢了勺子,扑棱着腿跳下椅子:“哼!”
言律一把将他揪了回来,圈在胳膊里:“你做什么去?!”
言景瘪着嘴巴:“我讨厌他!”
言律道:“他怎么你了?”
言景道:“他跟着你!”
言律轻笑出声来:“所以你想怎么着?”
言景恶狠狠地转过头去:“杀了他!”
言律愣了愣,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腿上。扭过他的小脸,那清澈透亮的眸子令他晃了好一阵神。
“小怪物……他们已经盯上我了,你知不知道这都是因为你?”
言景摇摇头,又点点头。
“可是这怪不了你,”言律的声音近乎低语呢喃,“错不在你。”
言景仰着头,静静地瞧着他。
“你知道错的是什么?”
言景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摇摇头。
“人的欲望,是一切错误的原罪。”
言景的眸中露出了迷茫之色,似在努力地理解他所说的话。
偌大的甜品店里人群熙熙攘攘,言律的声音淹没其中,无人在意:“你和我,都是这原罪的孽种。”
言景抓住他的胳膊,大声道:“哥哥的意思,是讨厌我吗?”
“这么大声做什么?吓我一跳,”言律拧了拧他的脸,无言地瞧了一会儿,开口道,“言景,我问你一个问题。”
言景抓紧了他的胳膊。
“如果我离开你……”
“不行!”不等言律说完,言景更大声了,“你不许离开!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路过之人纷纷侧目,不过多瞧了两眼后又各行各路。
言律冷冷道:“我去地狱,你跟着去么?”
言景怔怔地:“地狱?就是哥哥你说的……”
言律截口道:“所有有罪之人该去的地方。”
言景的手抓得更紧了:“哥哥为什么要去那里?”
言律道:“我不该去么?”
言景用力地摇了摇头。
言律深深凝注着他:“我也不想去,可我也只能去那里了……说实话,我还真想带你一起去。你愿意么?”
言景想也未想,腮帮一鼓一鼓的:“嗯!”
言律笑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么?你懂不懂?”
言景板起小脸,正襟危坐:“反正你要带着我!”
言律也板起脸:“那言辰呢?不管姐姐了?”
“姐姐……”言景垂下眼,道,“姐姐是要去天堂的,我们不能一起。”
言律哑然半晌:“你到底是真懂,还是在胡说……”
月亮了一轮,星疏了大半。
言辰终于又看到了那个日夜牵挂着的小小身影,此刻正趴在言律的背上,睡的很熟。
言律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将他一路背回房间,小心地放在床上,掖了掖被子。
言辰一直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
等言律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她小声道:“哥哥,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再带言景出去了?”
言律笑了,柔声道:“你想他了?是我不好,好多天没有回来。”
言辰摇摇头,攥了一会裙角,道:“不是。我是说……以后也不要带他一起出去了。”
“哦?”言律瞧着她,“为什么?”
“因为……因为,”言辰瞧了瞧言景的睡颜,又瞧着言律,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小心翼翼地道,“哥哥,你是不是在做坏事?”
话音飘出,尾音带了颤,她的腿也抖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却又无法控制地要害怕。等了许久未听见回答,言辰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抬起头。
言律的笑容仍是那么温柔,语声仍是那样轻缓。
可为何她却觉着那笑容仿佛寒冰雕刻,那语声似如深谷幽吟。
“什么坏事?”
不能哭。言辰暗掐着自己的手心,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却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栗:“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言律笑道:“你看见什么了?”
他为什么笑?为什么那样笑?
言景,你真的不害怕吗?
言辰几乎将那没什么血色的唇咬破,才终于开了口。那声音,如蚊蚋一般,几不可闻:“那天晚上,你回来的很晚。我看见你的手上有很多血……还有你的脸,和平时不一样……”
言律未发一言,只瞧着她,那淡淡地笑容一直未变。
恐惧,终于淹没了她。言辰想要转身离开,却愕然发觉自己竟无法抬起脚,勉强迈开一步,便扑在了地下。
言律朝她走了过来。
言辰连滚带爬,想要爬出门去,却被一只手扳住了肩。那只手微微用力,便将她的身体转了回来:“你在怕什么?”
言辰终于意识到,在他面前,自己就如一只布娃娃一般无力。她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只有眼泪,只剩下了眼泪:“哥哥,我不是故意要看见的……”
言律抱着膝盖,认真道:“我知道你看到我了,我知道你就躲在门后面,悄悄地看着我。”
言辰拼命摇头,恐惧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唯一能做的,只有摇头。
言律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在怕我么?”
言辰摇摇头,又点点头。
言律不禁莞尔:“你们这摇头又点头的毛病,还真是一家人。”
言辰的目光落在言景身上,顶灯的光晕一圈圈地圈下来,他的脸沐在其中,像极了神祇身旁的小天使。
“你是怕,”言律顺着她的视线,“他像我一样做坏事么?”
言辰咬住唇,眼泪啪嗒啪嗒地坠在手背上。
言律的眼中,咒文封印了大片黑暗,无光无波:“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言景,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
言辰的脸,白的近乎透明。她的手,又抖了起来。
“或者说,他是个非正常的孩子,”言律低语轻言,“放弃收养你们的那家人,便是意识到这一点了吧。”
“哥哥,”言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近乎乞求地望着他,“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言律道:“罗叔叔不是你的家人么?林阿姨不算你的家人么?”
“算的,”言辰急道,“但言景同他们不一样。言景是……是,不能离开我的。”
言律淡淡道:“你似乎把我忘记了。”
言辰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手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没……没有。”
“你从一开始就很怕我,”言律向后坐了下来,“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
“女孩子的第六感往往是没来由的准确,”言律笑了笑,“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可是……”
不安的兽啃噬着脆弱敏感,喂养恐惧。
“言景会变成什么样子的人,谁都无法预知与控制。我不能,你也不能。”
“为什么……”
“你只是觉察出他与常人不同,不哭不笑,冷漠易怒,有时会做些令你感到害怕的事,比如你最爱的那只猫。却未意识到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孩子。说实话,任由他这样长大,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言辰呆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我会少带他出去,可以么?快回去睡觉吧,你不困我还困呢。”
不待言辰反应过来,言律已自她身旁走过,回了自己的房间。
言辰呆坐了好一会儿,挪到言景身边,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来电铃声狂响之时,尚是月明星稀,床头的电子闹钟显示着凌晨两点半。沈知非哀嚎一声,一肚子气的接起了电话。
十分钟后,他冲进了车库。
沈知非犹豫着,要通知关霈么?言辰为何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他?又为何要他单独一个人来,不告诉任何人?她提到的至关重要的事是什么?
车子在仍未沉眠的城市之中跑了起来,城市的流光击打着车窗,自身体中穿过。又瞧了眼时间,沈知非决定先不打扰关霈,何况自己已答应了言辰会保密。
另一边,言辰自被子里钻出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自床头的兔子玩偶肚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薄薄的,如一张小纸片,连同手机一起装进了书包里。
林绮人的房间开着门,言辰站在门口,数着呼吸声。确认林绮人已经睡熟后,又去了方予君与言景的房间。
最后,她推开了言律的房门。先是站在门口小声地叫了一声哥哥,而后又走近了些,接连叫了几声。言律一直没有什么反应,听着呼吸又轻又缓。
言辰终于放下心来,悄悄退出去关了房门,穿过客厅的一地月光,到了玄关处穿鞋。
大门关起的那一瞬,言律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