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39、赤红

　　光滑，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苹果。像一滩尚未调和均匀的红颜料。打着转地旋下，漩涡被拉长、变形，由二维向一维跌落。

　　鲜嫩的浅黄色果肉被不情不愿的剥出大半个，像莲台上新孕育出的一尊神佛。

　　奇怪的想法。言律笑起来，莫名地想笑。

　　窄薄如纸的刀刃渐渐逼近手指，半裸着的苹果缓慢旋转着舞蹈，垂下长长的裙摆。平滑的表皮却突起一块小小的泪痣，刀锋服帖不住，空切了过去。

　　食指牵出一条滑腻的红痕，汇聚成一颗滚圆的血珠，渗入红色颜料中去。浅红凝成了殷红，清甜的香气愈来愈淡了。

　　一缕带了腥的气息砸上了鼻黏膜，扭开了神经末梢的痛觉开关。红痕印烫在皮肤上，引起一阵颤栗。沸腾的心腔泵出了更多赤红。

　　兴奋的。恐惧的。灼人的。冰凉的。干净的。罪恶的。赤红之血。

　　刀柄握在左手，又换至右手，沾上了斑斑猩红。刀尖向下，下坠的姿势。

　　少了一颗跳跃着的，鲜活的，柔软的，温热的心脏接住它，拥抱它。

　　一张被恐惧揉皱的脸，巴巴地仰着，望向一张被岁月揉皱的脸。他们的眼中亮起光芒，口中吐出言语。恐惧、乞怜的光。恐惧、痛苦的光。

　　相似又不似的光芒。

　　“求求你，住手！”
　　“孩子，停手吧。”

　　相似又不似的言语。

　　光芒，言语，丢向同一个人，同一个黑洞。一个毫无回应的黑洞。

　　温热柔软的心脏接住了冰凉坚硬的刀锋。然后，两束光俱都熄灭了，两段言语随之消失了。

　　黑洞中，光亦无法脱逃。可瞧着它时，什么都瞧不见。空空洞洞。

　　手变得像锋刃一般凉，凉得似冰，冻住了血。

　　温热又接住了他，却不是一颗柔软饱满的心脏，而是一双干燥清瘦的手。

　　“让你削个苹果，你把自个儿给削了，”萧安低音喇叭般的嗓音震得他耳膜又痒又麻，“又发愣，不觉着疼啊？”

　　言律低下头去，水果刀已不知何时被萧安拿了去，右手手心里汪起了一小泊血湖。恍惚中，手心被按进了不轻不重的力道，白色的纱布洇出了一小片艳色。

　　“言景睡着了？”

　　“终于睡着了，”萧安如获大赦一般，松了一口气，“人小鬼大的臭小子，就会欺负我。”

　　言律犹自愣神。

　　“你最近怎么回事？总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言毕，萧安的声音更低了，“不过当时我爸离开的时候，我也是这样……”

　　言律抬起眼睛，一言不发地瞧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面无表情盯着别人的时候真的很吓人，”萧安一拨他的脑袋，“像盯着仇人似的。”

　　言律将手缩回去，自己绑着绷带：“那你最好不要变成我的仇人。”

　　萧安嘁了一声：“怎么，还怕了你不成？”

　　言律慢慢道：“你没什么好怕的，最好永远也不会有害怕的那一天，不然……”

　　萧安将长长耷下的苹果皮拽掉：“不然怎样？”

　　手指抚过纱布，言律笑了：“不然，杀了你。”

　　萧安将苹果啃得吭哧吭哧响，手中的刀一转，刀柄朝言律，刀尖朝自己：“我帮你递刀。”

　　言律一把抢过来，“噗”地扎进一只苹果里。

　　听到那两个字时，沈知非正抱着两只快递箱路过。

　　“言律？你刚刚是说言律么？”

　　举着电话听筒的同事被冷不丁突然冲过来的沈知非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瞪着他道：“你认得？有人报案说他杀了一个叫林玄的人。”

　　快递箱突然变成了个无主之物，被毫不心疼地丢在了地下。沈知非一把抢过听筒：“电话给我。”

　　同事一个不留意，被他狠狠踩了一脚。待要发作，却见对方伸出一只手来，示意他闭嘴。

　　“谁告诉你的？林玄？他告诉你言律杀了他？他怎么可能提前……你有证据么？请问你同林玄是什么关系？他和言律……哎你先别挂……喂？喂？！我靠……”

　　沈知非按出通话记录界面，在心里记下号码，拔腿便朝六组的办公室奔，将地上的箱子忘了个一干二净。

　　“老关！”

　　秦曼见怪不怪，慢条斯理地拆开吸管的包装塑料：“非，咱能稳重点么？咱能做个泰山崩于前我自巍然不动的安静美少年么？”

　　“一会儿再稳重，”沈知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里没将秦曼的话留下几个字，“刚才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

　　龚易青滑着椅子出来：“中彩票了？”

　　关霈斜坐在秦曼旁边看资料，随口道：“怎么奇怪？谁打过来的？”

　　沈知非咽了口唾沫，道：“那人没说自己的身份，只说言律杀了一个叫林玄的人。”

　　三人均吃了一惊。关霈变了脸色，倏地坐直身体：“说清楚。”

　　沈知非道：“我刚才路过二组，有一个报警电话接到他们那边去了，我听到提起言律这个名字，就把电话抢了过来。报警的那个人没说自己的名字，只说有个叫林玄的人，是他的朋友，几天前突然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是如果自己失联了，那么一定是被一个叫言律的人杀了，让他报警。一开始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开玩笑，过了两天想起来，打电话回去，林玄的手机却变成了关机状态，怎么都打不通，这才觉得不对劲，立即报了警。”

　　“林玄？这是什么人？”关霈神色凝重，“报案人认识言律？”

　　沈知非道：“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把我给挂了。问他有什么证据，只说是收到了短信。”

　　关霈道：“报案电话呢？”

　　沈知非背出一串号码。秦曼立即双手蝴蝶般翻飞：“北京的号码？”

　　关霈沉声道：“把这个人找出来。”

　　顾思明目瞪口呆地盯着面前两本展开来的证件，如一团面团摊回了案板。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沈知非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瞧着他：“给你个建议，下次再报警的时候，别用自己的手机。用个陌生人的，或者你能让运营商将通话记录删了也行。”

　　顾思明来回挪了挪身体，嗫嚅半晌，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关霈笑眼微抬：“我相信你……”

　　顾思明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听关霈幽幽合上了后半句：“没说实话。”

　　顾思明的脸红涨起来，辩解道：“那我何必要报警？没事干自己找抽么？”

　　关霈道：“那条短信让我瞧瞧。”

　　顾思明怔了怔，道：“我……我删了。”

　　关霈伸出手：“我知道你没删。”

　　顾思明的额角已沁出了汗珠：“真删了……”

　　关霈淡淡道：“知道报假警，故意捏造事实，意图使他人受到刑事追究的行为，要承担什么责任么？”

　　顾思明的脸色瞬间变得如桌上的餐巾纸，几乎跳了起来：“我没有报假警！你别仗着职权就，就……”

　　关霈缓缓道：“构成诬告陷害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至十年量刑。”

　　顾思明的嘴巴、手指颤栗为不成调的音符。

　　关霈欲起身：“跟我们走一趟吧。”

　　顾思明缴了械，哭丧着脸道：“别别，我给你们看还不行么……”

　　沈知非面上努力作出平静的样子，心内已在偷笑：还没开始便败下阵，也太经不住诈了。

　　手机推了过来。短信内容只有短短四个字：马上报警！

　　自拿出手机后，顾思明就未抬过头。听得关霈笑了一声，音量不高不低，他的头更低了。

　　“再低就钻桌子下面去了，”沈知非忍俊不禁道，“说说呗。”

　　顾思明的声音也仿佛是自桌下传出来的：“说……说什么？”

　　沈知非道：“你不是报警称言律杀了你的朋友林玄么？说说怎么从一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里推断出这么多信息来的？”

　　顾思明哑了声。突听沈知非一拍桌子，厉声道：“是不是非要换个地方才行？！”

　　顾思明一抖，身体向后滑去，撞上了椅背。

　　关霈不紧不慢地接道：“先说说你为什么来落城吧。”

　　“我……”顾思明用力揉着自己的脸，挤得单眼皮皱了起来，“如果我说了，我会没事么……”

　　关霈默默地瞧着他，他每沉默一秒，顾思明便多忐忑一分，眼睛也不住朝旁处瞟。

　　在沈知非一句“我们还是换个你肯开口的地方好了”之后，顾思明终于彻底崩不住了：“不不，我……我是跟着林玄一起来的，他说这里有个发财的机会……”

　　沈知非道：“怎么个发财法？”

　　顾思明道：“就是那个叫言律的……”

　　沈知非道：“你认识言律？”

　　顾思明摇摇头，道：“不认识，听都没听过。是林玄说起的，他说他也是偶然认识的，是个很奇怪的人。”